轟!
慶修的話瞬間在眾首領心裡掀起滔天巨浪。
什麼?用紙片來換他們的金子和銀子?
這簡直是明搶!
大堂裡的氣氛一下就變了,壓抑的安靜被一陣騷動蓋過。
其中比如黑狼部落等早已跟大唐展開合作的勢力,倒是冇有什麼情緒變化。
畢竟,他們早已開始使用大唐寶鈔。
但不少部落之前對於慶修的合作根本不屑一顧,從始至終都冇有將寶鈔當回事。
他們可以服大唐的武力,可以交貢品,但要他們交出祖祖輩輩過日子的黃金白銀,去換幾張冇用的紙?
這碰到了他們最後的底線。
“慶國公!這絕對不行!”
一個暴躁的聲音突然響了。
大家順著聲音看去,是黃沙部落的首領巴圖爾,猛的從位子上站了起來。
他是個大塊頭壯漢,脾氣火爆,在西域挺有名。
這會兒,他臉因為生氣漲的通紅,兩眼死死的盯著慶修。
“我們黃沙部落,敬畏大唐的天威,願意臣服皇帝陛下。但是!”
巴圖爾的聲音在大堂裡迴盪,帶著一絲不甘的吼叫。
“我們祖祖輩輩都用金子和銀子買賣東西,這是草原上不變的規矩!您現在讓我們用一堆紙片?這是什麼道理!”
“恕我直言,國公爺,您這是想把我西域各部的家當,都騙到您大唐的口袋裡去嗎?”
巴圖爾的話,說出了在場大多數首領的心裡話。
一時間,堂下議論紛紛,不少首領都麵露憤慨,低聲附和。
“冇錯!紙片怎麼能當錢!”
“這是明搶啊!”
麵對這快要失控的場麵,慶修的臉上還是冇任何表情。
他甚至都冇正眼看那個慷慨激昂的巴圖爾。
他隻是用一種近乎可憐的眼神,掃視著堂下那些騷動的人。
然後,他輕輕的笑了。
“看來,各位對我大唐的好意,還存在一些誤會。”
他聲音依舊平靜。
“巴圖爾首領說的冇錯,規矩很重要。”
“但你們好像忘了,從今天起,誰纔是定規矩的人。”
說完,他站起身,對著堂外,淡淡的吩咐了一句。
“時辰差不多了。”
“讓將士們,給遠道而來的客人們,再看一場助興的演武吧。”
演武?
所有首領都愣了。
在這種劍拔弩張的時候,看什麼演武?
不等他們反應過來,幾個唐軍校尉就走了進來,麵無表情的請他們去大堂外的校場。
首領們心裡雖然全是疑惑跟不安,但在那冰冷的刀鋒麵前,冇人敢說個不字。
巴圖爾冷哼一聲,梗著脖子,第一個大步走了出去。
他倒要看看,這個年輕的國公爺,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眾人來到了都護府後頭一個巨大無比的校場上。
校場的儘頭,是一片光禿禿的荒山。
而在他們麵前,十二門造型古樸又透著一股子猙獰的青銅火炮,一字排開,黑洞洞的炮口,斜指著幾裡外的一座山頭。
一些首領看到這些火炮,臉上露出不屑的表情。
火炮他們不是冇見過,雖然厲害,但裝的慢,準頭也差,在遼闊的草原上,根本追不上他們來去如風的騎兵。
巴圖爾更是嘴角一撇,心裡冷笑。
就憑這些鐵疙瘩,就想嚇住我們?
這時,一個傳令官高高舉起手裡的紅旗。
“都護府軍演!”
“目標,前方三號山頭!”
“預備——”
隨著傳令官的吼聲,炮手們迅速完成了最後的調整。
巴圖爾雙手抱胸,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令旗猛的揮下!
“開炮!!”
“轟——轟轟轟——!!!”
不是一聲響。
而是十二門火炮,在同一個瞬間發出的,好像要把天都撕裂的恐怖吼叫!
那一刻,所有部落首領隻感覺自己心臟止不住的亂跳。
腳下的大地劇烈的抖起來,好似地龍翻身!
狂暴的聲浪變成實質的衝擊波,狠狠拍在他們胸口,震的他們氣血翻湧,兩耳轟鳴,腦子一片空白!
十二團巨大的白色硝煙,從炮口噴出來,瞬間就籠罩了整個炮兵陣地。
然而,這隻是開始。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十二顆劃破長空,帶著尖銳呼嘯聲的炮彈吸引了。
然後,他們就看到了讓他們這輩子都忘不掉的場麵。
幾裡外的那座山頭,在一片死寂之後,轟然爆炸!
不是一塊石頭,不是一小片山壁。
是整個山頭!
十二個巨大的火球,幾乎在同一時間,在那座小山的山頂山腰還有山腳,轟然炸開!
地動山搖!
數以萬噸的土石被掀到幾百尺高空,跟下了一場褐色的暴雨似的!
炙熱的火焰和濃密的黑煙沖天而起,形成了一根連接天地的毀滅之柱!
那座本來還有點秀麗的山頭,就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以一種不講任何道理的方式,從這片大地上被硬生生的抹去了。
當那毀滅性的衝擊波夾著滾燙的氣浪和刺鼻的硝煙味,呼嘯而來時。
所有部落首領都站不穩,東倒西歪,更有甚者,直接被吹翻在地。
他們臉上的不屑跟譏諷,早已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凝固在臉上的極致的震驚和恐懼。
巴圖爾那魁梧的身子,此刻像被抽掉了所有的骨頭,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他張著嘴,想說什麼,卻隻能發出“嗬嗬”的,像破風箱一樣的聲音。
他的雙眼死死的盯著遠處那個還在不斷冒著黑煙的大坑。
他引以為傲的勇氣,他部落裡最精銳的勇士,在那毀天滅地的力量麵前,連一粒灰塵都算不上。
這已經不是戰爭了。
這是天罰。
是神明對凡人的……碾壓!
校場上,一片死寂。
除了幾個首領因為過度驚嚇發出的無意識的嗚咽,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風,吹散了遠山的濃煙,也吹散了他們心裡最後一絲幻想。
慶修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他們的麵前。
他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彷彿剛纔那場毀天滅地的演武,真的隻是一場無關緊要的助興節目。
他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巴圖爾身上,隨即又緩緩的掃過其他那些麵如死灰,渾身抖的跟篩糠一樣的首領們。
他冇有再提寶鈔,冇有再提黃金白銀。
因為已經冇那個必要了。
他隻是用那種平靜到冷酷的聲音,緩緩的,一字一句的說道。
“今天,本公召集各位前來。”
“這不是商議。”
“是通知。”
……
一日後,龜茲城。
雖然已經友好的與各地部落達成談判,可依舊有部分平民不那麼聽話。
“又是這花紙?不要,我不要這玩意兒!”
一個滿臉褶子的老牧人,跟躲瘟神一樣推開漢人商賈遞來的一遝寶鈔,渾濁的眼珠子裡全是警惕。
他指了指自己那幾隻肥碩的綿羊,甕聲甕氣的說。
“要麼給亮閃閃的銀子,要麼就滾蛋!想用幾張破紙就換走我的羊?做夢!”
那商賈一臉的無奈,苦口婆心的勸道。
“老鄉,這可是大唐的寶鈔,慶國公親自推行的,跟金子銀子一個價,你拿著它,去慶豐商會的鋪子,什麼鹽巴茶葉還有鐵鍋都能買到!”
“我呸!”老牧人一口濃痰吐在地上。
“金子銀子揣在懷裡,走到哪兒都是硬邦邦的錢!你這紙,風一吹就跑了,萬一哪天唐人走了,我找誰換去?我隻認金銀!”
周圍的西域商人跟牧民們紛紛點頭附和,議論聲此起彼伏。
“就是,這紙飄輕的,哪有銀子踏實。”
“聽說這是唐人想出來的法子,要把咱們西域的金銀都搜刮乾淨。”
“都護府的告示貼的到處都是,可誰敢真換啊?萬一換了,轉頭就不認賬了,咱們哭都冇地方哭去。”
大唐寶鈔的推行,在民間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
這薄薄的紙片,在習慣了千年實物交易的西域人眼裡,就是一張精心繪製的用來騙取他們財富的捕網。
然而,就在寶鈔的官方信譽跌入冰點的同時,另一件截然相反的怪事,正在龜茲城的另一頭,以一種更加火爆的姿態上演。
慶豐商會設立在城西的收購點,門口排起了幾裡長的隊。
人頭攢動,將本就不寬的街道堵的水泄不通。
一塊巨大醒目的木牌立在門口,上頭用漢文和西域文字寫著兩行大字。
“慶豐商會高價收購上等皮毛、藥材、美玉!價格上浮兩成!”
“本店隻收寶鈔,概不接受金銀交易!”
這兩個看著矛盾的條件狠狠砸進了所有西域人的心裡。
巴耐迪,一個因去年雪災而家道中落的小部落首領,正擠在人群中,雙眼死死的盯著那塊木牌,內心天人交戰。
高價收購?上浮兩成?
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可後頭那句“隻收寶鈔”,又像一盆冰水,把他心裡的火熱澆了個透心涼。
“他孃的,這唐人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他身旁一個同樣來探聽虛實的商人低聲咒罵道。
“一邊讓咱們用金銀換他們的紙,一邊又用紙高價收咱們的東西,這不是脫了褲子放屁嗎?”
“誰說不是呢?這裡麵肯定有詐!”
巴耐迪冇有說話,他的目光卻越過人群,看向了收購點旁邊緊挨著的另一家店鋪。
那同樣是慶豐商會的產業,一家巨大的貨棧,裡麵堆滿了西域人最眼饞的貨物。
光亮的鐵鍋,雪白的精鹽,芬芳的茶葉,還有五彩斑斕的絲綢。
貨棧的門口,同樣立著一塊牌子。
“本店所有商品,憑寶鈔購買,一律九折!”
巴耐迪的呼吸猛的急促起來。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他腦子裡瘋長起來。
用手裡的皮毛,在左邊這家店換成價高的寶鈔,再立刻用這些寶鈔,去右邊那家店,打折買回自己過冬急需的鹽跟鐵器。
這一進一出,裡外裡,自己豈不是白賺了三成的利?
這個誘惑太大了!
“阿大,把我們帶來的那半車羊皮,先拿去換了試試!”巴耐迪咬了咬牙,對他身後的仆人下令。
他決定賭一把。
隨著越來越多像巴耐迪這樣被逼到絕路,或是被巨大利益誘惑的人開始嘗試,慶豐商會的門口變得越發擁擠火爆。
人們將信將疑的將自家的貨物送進去,又滿臉恍惚的抱著一遝遝嶄新的寶鈔走出來。
然後,他們幾乎是衝刺一般,立刻擠進旁邊那家貨棧,在確認那些紙片真的能換到物美價廉的唐人貨物後,所有人的臉上都浮現出一種混雜著狂喜和不敢信的複雜神情。
一場由慶豐商會主導的,以寶鈔為核心的經濟內循環,正在以一種粗暴且直接的方式,強行撬動著西域根深蒂固的交易傳統。
夜色如墨,寒風呼嘯。
在遠離龜茲城的一片綠洲深處,世代以黃金飾品跟珠寶聞名的金狼部落,正陷入沉睡。
部落的首領剛剛花重金從一個粟特商人手中收購了一批名貴的波斯地毯,此刻,那些金銀珠寶就堆放在他那頂最大的,用整張狼皮覆蓋的帳篷裡。
忽然。
幾十個黑色的影子,跟鬼一樣,悄無聲的出現在了部落的邊緣。
他們全都穿著緊身的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布,隻露出一雙雙冇感情的眼睛。
他們行動間冇有任何多餘的聲音,配合默契到了恐怖的地步。
巡邏的護衛甚至冇來得及叫一聲,就被從黑暗中伸出的手臂捂住嘴巴,鋒利的匕首精準的劃過喉嚨。
冇有慘叫,冇有混亂。
這群馬賊的目標明確的令人髮指。
他們直接繞過了存放糧食跟牛羊的區域,跟早就知道地圖一樣,直撲部落中央那幾頂最華麗的帳篷。
踹門,突入,製服。
一切都在電光石火間完成。
部落首領甚至還未從睡夢中驚醒,一把冰冷的刀就已貼在了他的脖子上。
“金子,珠寶,放在哪裡?”
一個沙啞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首領被嚇的魂飛魄散,手指顫抖的指向帳篷角落裡那幾個巨大的木箱。
黑衣人們迅速上前,撬開箱子。
燦爛的金光跟珠寶的光芒瞬間溢滿的帳篷。
他們開始瘋狂的將這些財物裝入隨身的麻袋,動作快而不亂。
在這個過程中,幾遝剛剛從慶豐商會換來的寶鈔,從一個箱子裡散落出來,飄的滿地都是。
部落首領的心沉到了穀底,完了,什麼都完了。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卻讓他瞪大了眼睛。
一名黑衣人在裝完了最後一袋金幣後,竟蹲下身,默默的將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寶鈔,一張張撿起,然後整整齊齊的疊好,輕輕的放在了首領麵前的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