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帳裡的氣氛有點僵。
慶修坐在主位,冇像往常一樣直接分析軍情,反而把目光投向了臉色鐵青的郭孝恪。
“郭將軍,那份報告看完了?有什麼想法?”
郭孝恪“騰”的站了起來,他實在是忍不住了。
“國公爺,末將愚鈍,魯莽!”他抱拳道,“這些商人的賬本,跟我們行軍打仗,到底有什麼關係?末將不明白!”
程處默也在旁邊幫腔:“就是啊國公爺!看這些數字還不如讓俺老程帶兵出去殺幾個黑袍人痛快!這玩意兒能打仗?”
慶修笑了。
“郭將軍,你以為,戰爭就隻有刀槍劍戟,血肉橫飛嗎?”
他慢慢站起來,走到大沙盤前,拿起那根熟悉的指揮杆。
“那種戰爭,是最低級的。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而我們現在要打的,是更高級的戰爭。”
他的指揮杆在沙盤上,輕輕點過那些已經插上紅色跟白色旗幟的部落領地。
“我問你們,為什麼那些桀驁不馴的部落,現在會對我們這麼聽話?”
“因為國公爺您把他們打怕了!”一個將領想也不想就答道。
“錯!”
慶修斷然否定。
“打,隻能讓他們服一陣子。我要的,是讓他們永世為奴!”
他的聲音一下冷了下來。
“郭將軍,還記得你送給黑狼部落的那些鎧甲跟糧食嗎?記得我下令中斷與沙蠍部落的貿易嗎?”
“那些,纔是真正的武器!比你們手裡的刀劍,厲害一百倍!”
“你想想,一個部落的牧人,吃慣了咱們雪白的精鹽,用上了咱們能把肉燉爛的鐵鍋,穿上了咱們暖和又好看的棉布衣裳,他還能回去過以前的日子嗎?回不去了。”
“當他們的女人,為了換一麵能照清自己臉蛋的鏡子,會主動催著自己的男人去為我們賣命時。”
“當他們的手工業,在咱們價廉物美的商品衝擊下徹底垮掉,除了給我們放牧挖礦,再也找不到第二條活路時......”
慶修的目光掃過每一個目瞪口呆的將領,一個字一個字的說。
“這場戰爭,我們就已經贏了。”
“這就好比斷了敵人的糧道。但比斷糧道更狠。我們不光不給他們糧食,還讓他們得求著我們,用他們所有的牛羊跟尊嚴,來換活下去的機會。”
“這就是我說過的,經濟殖民全套計劃。”
“國公爺......這......這也太陰損了......”程處默咂了咂嘴,感覺後背直冒涼氣。
這哪是打仗,這是在挖人家的根啊!
“陰損?”慶修冷笑一聲,“戰爭,本來就是不擇手段。”
“經濟上控製他們,隻是第一步。我們的最終目的,是要對他們進行文化殖民。”
他又拋出了一個全新的,讓所有人都陌生的詞。
“我們要在貿易區裡辦學堂,免費教他們的孩子說漢話讀漢字。我們要讓他們以娶一個唐人女子為榮,以會背幾首唐詩當做貴族的象征。”
“等到他們的下一代,打心底裡認為自己就是大唐人,甚至比我們更想維護大唐的利益時,你覺得,那本狗屁真理教義,還有人會信嗎?”
“到了那時候,不用我們去逼問,他們自己就會把所謂的聖山在哪,當成投名狀雙手奉上。他們甚至會主動組成聯軍,替我們去剿滅那些冥頑不靈的異教徒。”
“這,就叫誅心!”
慶修的聲音在帥帳中迴盪,震的人耳朵嗡嗡響。
“殺人,最多殺他一代。可誅心,能讓他子子孫孫都變成咱們的人!”
帥帳裡,死一樣安靜。
郭孝恪跟程處默,還有在場所有身經百戰的宿將,全都傻站在原地,感覺自己活了大半輩子建立起來的世界觀,被狠狠的衝擊了。
他們打了半輩子仗,腦子裡想的都是怎麼排兵佈陣,怎麼攻城拔寨。
可今天,慶修給他們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門後的景象,波瀾壯闊,卻又處處透著不寒而栗。
原來,毀掉一個敵人,不一定非要用刀劍。
用商品,用貨幣,用文化,一樣可以。
而且,比刀劍更徹底,更長久。
郭孝恪腦子一片空白,他反覆琢磨著經濟殖民跟文化殖民這兩個詞,終於把慶修近期所有看似不相乾的舉動,都串了起來。
高額的懸賞,分化拉攏的陽謀,還有眼前這份他看不懂的商業報告......
這一切,都是這個龐大到恐怖的計劃裡的一部分!
而自己,還在為了一場戰鬥的勝負沾沾自喜,還在叫囂著要快點出兵......
何其可笑!
一股深深的挫敗感跟無力感,湧上郭孝恪的心頭。
他第一次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那些戰爭經驗,在慶修這種超越時代的戰略思維麵前,是那麼的蒼白,那麼的......幼稚。
就在所有將領還在極度的震驚中冇回過神來時,慶修的目光,卻慢慢投向了沙盤上那片更遙遠的,被標記為未知的區域。
他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
“我們現在做的這一切,不僅僅是為了對付真理議會。”
“更是......做給某些觀眾看的。”
觀眾?
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帥帳內剛升起的一點熱度,瞬間降到冰點。
將領們麵麵相覷,完全不明白國公爺在說什麼。
隻有郭孝恪,瞳孔驟然一縮!
他想起了那封來自吐蕃的密信!想起了祿東讚在信中用顫抖筆觸寫下的那三個字——
觀察者!
是啊,也許在真理議會背後,還有更高層級的隱藏敵人呢。
他猛然抬頭,死死盯著慶修,想從對方臉上找到答案。
而慶修,卻隻是淡淡的掃了他一眼,冇再解釋什麼。
有些事,點到為止,就夠了。
過了很久,很久。
帥帳裡的死寂,被郭孝恪粗重的喘息聲打破。
他邁出沉重的步子走到沙盤前,對著慶修,緩緩的鄭重的單膝跪了下去。
這一次,他冇有高喊末將遵命,也冇有慷慨激昂的陳詞。
他隻是抬起頭,用一種無比複雜的,混雜著敬畏跟歎服,還有徹底領悟的眼神看著慶修,用沙啞的聲音說。
“國公爺......末將,明白了。”
他明白了。
國公爺按兵不動,不是膽怯,不是遲疑。
而是在下一盤他們所有人都看不懂的,關乎大唐百年國運的驚天大棋!
他不再去想什麼出兵,什麼軍功。
他主動站到了慶修的新棋盤上,找到了自己新的位置。
“請國公爺下令!”
郭孝恪的聲音變得無比堅定。
“從今天起,安西都護府所有將士,將全力配合慶豐商會的經濟部署!如何拉攏,如何打壓,如何分化,全憑國公爺調遣!”
“我軍,願為國公爺手中最鋒利的刀!”
隨著郭孝恪表態,其他將領也如夢初醒,紛紛單膝跪地,齊聲高呼。
“全憑國公爺調遣!”
看著眼前這一幕,慶修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滿意的微笑。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這支大唐最精銳的西征大軍,纔算真正意義上,變成了他可以隨心所欲,貫徹自己意誌的鐵軍。
可他的目光卻再次越過眾人,投向了帳外那無儘的黃沙與黑暗。
說服自己人,隻是個開始。
真理議會背後的秘密,史前遺蹟的真相,還有那藏在背後,冷漠注視著這一切的觀察者......
西域的風,好像一夜之間停了。
接下來半個月,安西都護府的前線大營裡,氣氛也同樣透著一股詭異的平靜。
郭孝恪這些日子很清閒,清閒到讓他有點心慌。
自從慶國公用那套他聽都冇聽過的經濟殖民理論,說服了所有將領,暫停了所有大規模軍事進攻之後,整個西域戰事就好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每天送到他案頭的,不再是十萬火急的軍情戰報,而是一疊疊厚厚的,來自慶豐商會的商業報告。
“黑狼部落本月鹽鐵茶三項物資消耗,占其總消耗比例已超過七成。”
“沙蠍部落主動請求擴大貿易區,希望用三座草場的所有權,換取我方增發五萬貫寶鈔額度。”
“又有十七箇中小型部落聯名上書,請求加入大唐西域經濟互助圈,承諾接受寶鈔為唯一結算貨幣......”
郭孝恪看著這些報告,感覺自己像在做夢。
他一個征戰沙場半輩子的宿將,如今卻要天天研究這些商賈的賬本。
可偏偏,他發覺自己竟然看的津津有味。
他親眼見證著,那一張張看著脆弱的寶鈔,跟一車車不起眼的鹽茶鐵器,正在發揮著比十萬大軍更恐怖的威力。
它們在短短半個月內,就鑽進了西域幾乎所有部落的骨髓裡,將他們的經濟命脈,死死的攥在了大唐的手裡。
再冇有部落敢輕易跟大唐作對。
因為那意味著,他們的族人將再也吃不到雪白的精鹽,他們的女人將再也用不上精美的絲綢,他們的戰士......甚至都揮不動那沉重的石斧。
而一手締造了這個商業帝國的慶修,這些天更是悠閒的過分。
他甚至冇再踏進軍事指揮大帳一步。
每天不是躺在帳篷裡看書喝茶,就是拉著幾個皇家科學院的白大褂,在營地周圍敲敲打打,測量著什麼風速土壤成分。
那悠閒的模樣,讓郭孝恪不止一次的懷疑,他們這到底是不是在前線。
這平靜的表象之下,到底還藏著何等恐怖的暗流?
慶修似乎在等。
等一個時機。
這個時機,在半個月後的一個深夜,悄悄來了。
“國公爺!最高等級緊急密報!”
一個隸屬二虎麾下的親衛,像鬼一樣出現在慶修的帳內,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個用火漆封死的黑色金屬圓筒。
帳內溫暖的燈火,瞬間彷彿都冷了三分。
正在審閱一份《西域各部落生育率及人口結構變化分析報告》的慶修,終於抬起了頭。
他的目光落在金屬圓筒上一個特殊的,由交叉的法杖跟利劍組成的標記上,眼神陡然銳利。
這是他和祿東讚約定的最高機密聯絡方式。
不是萬分火急,足以改變全域性的事,絕不會動用。
郭孝恪恰好因為一份貿易區的防務問題前來彙報,正撞見這一幕,他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到慶修冇有任何猶豫,直接用一把小刀撬開火漆,從裡麵抽出一張用天蠶絲織成的,薄如蟬翼的信紙。
信紙上的內容很短。
慶修隻看了一眼,他臉上那副萬年不變的平靜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嘴角勾起一絲冰冷又興奮的笑意。
他將那張信紙遞給了郭孝恪。
郭孝恪接過來,隻覺得那張輕飄飄的紙,重若千斤。
信紙上,是祿東讚模仿他筆跡寫的,一行歪歪扭扭的漢字:
“有人自稱議會長老,攜聖山秘圖,欲投誠國公爺。三日後,月圓之夜,於死亡之穀,隻身相見。”
“死亡之穀!”
郭孝恪失聲驚呼,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作為安西都護府的老人,他比誰都清楚那是個什麼鬼地方!
那是一條位於兩座巨大山脈之間的狹長裂穀,地勢險要,終年不見陽光,瘴氣瀰漫毒蟲遍地。更重要的是,那裡是公認的,真理議會勢力滲透最嚴重的區域!
隻身前往??
這已經不是陷阱了,這是把“我要殺你”四個大字寫在了臉上!
“國公爺,這絕不可行!”郭孝恪想也不想,直接單膝跪地,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急切。
“這分明是個最粗劣不過的圈套!對方是想用一個不知真假的長老做誘餌,引您入甕啊!”
慶修冇有扶他,隻是走到沙盤前,望著那片廣袤的西域版圖,低聲自言自語,像是在問郭孝恪,又像是在問自己。
“大魚......終於要上鉤了麼?”
……
半個時辰後,中軍帥帳。
郭孝恪跟薛仁貴和程處默一幫西征軍核心將領,全部到齊,圍在巨大的沙盤周圍。
郭孝恪剛剛把密報的內容說完,整個帥帳便瞬間炸了鍋。
“瘋了!這幫黑袍雜碎是瘋了嗎?!”程處默一拳砸在桌案上,瞪著牛眼吼道,“他們以為國公爺是三歲小孩?這麼蠢的陷阱也敢擺出來?!”
“將軍說的對!國公爺乃三軍統帥萬金之軀,絕不可親身赴此鴻門宴!”一個老將也跟著附和,滿臉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