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椅之上,李二的眼神也從最初的驚疑,慢慢變成了震撼。
他比朝堂上任何人都更懂自己這個兒子的可怕。
他看明白了。
李泰這是要繞開整個大唐現有的,被世家牢牢把控的經濟體係。
另起爐灶!
他要自己製定一套全新的遊戲規則!
這是一個何等瘋狂,又何等天才的構想!
他看著下方那個身姿挺拔,麵對滿朝文武的質疑而麵不改色的兒子,心中湧起一股無法言喻的自豪。
這,纔是他李世民的種!
……
朝會不歡而散。
孔穎達於誌寧等一眾世家官員走出太極殿時,臉上的輕蔑早已被一片凝重所取代。
他們聚在宮門外的角落,低聲議論著。
“那豎子,當真是異想天開!真以為憑幾張紙,就能撼動我等的根基?”戶部侍郎於誌寧冷哼一聲,言語中滿是不屑。
“冇錯,不過是無能狂怒的最後掙紮罷了。我倒要看看,外地有哪個不開眼的蠢貨,會放著真金白銀不要,去換他那些寶鈔!”盧氏的那個胖侍郎也跟著附和。
他們嘴上雖然強硬,但心裡,卻都有一種莫名的不安。
李泰的這一手,完全超出了他們的理解範疇。
然而,他們預想中無人問津的場麵,並冇有出現。
與之相反的,是一場席捲了整個長安城中小商賈圈子的巨大風暴。
當天下午,位於朱雀大街,剛剛掛牌成立的“皇家采購與金融服務中心”門口,就排起了長龍。
來的,全是這些日子被世家大族跟他們的附庸商行,擠壓的快要活不下去的中小商人。
他們有的,是手裡攥著好木料卻找不到買家的木材商。
有的,是被惡意抬高原料價格,瀕臨破產的鐵匠鋪老闆。
還有的,是擁有自己的小型運輸隊,卻被排擠的接不到一單生意的車馬行行主。
李泰的那三道政令,對高高在上的世家來說,或許是個笑話。
但對他們而言,卻是黑夜中唯一的一道光,是絕境中救命的稻草!
“聽說了嗎?隻要跟皇家農墾區做生意,就能從這兒貸到款子!利息……一年隻要半成!”
“我的天爺!這是真的假的?這不是等於白給錢嗎?”
“管他真的假的!老子快被王家的車馬行逼死了!再找不到活乾,我全家都得去要飯!隻要能搭上太子爺這條線,彆說寶鈔,就是石頭我也認了!”
“冇錯!太子殿下拿什麼做抵押?三十萬石糧食!那可是實打實的糧食!比那些世家大族的錢莊可信多了!這寶鈔,比金子都硬!”
人群中,議論聲驚歎聲興奮的嘶吼聲,此起彼伏。
一個名叫王二麻子的布料商人,擠在人群的最前麵,臉上滿是激動的紅光。
他的布坊因為不肯給崔家的商行上繳高額的“入門費”,被處處打壓,已經三個月冇開張了,庫房裡的布都快發黴了。
當他看到金融中心門口張貼的合作告示,上麵清清楚楚的寫著,農墾區急需大量麻布,用來製作糧袋跟工人的冬衣,可以用寶鈔,以高於市場價一成的價格收購時,他感覺自己渾身的血都熱了。
“乾了!”
他一咬牙,第一個衝了進去。
一個時辰後,王二麻子紅光滿麵的從裡麵走了出來。
他的手裡,攥著兩份剛剛簽訂的契約。
一份,是與農墾區的長期供貨協議。
另一份,則是一筆數額高達五百貫的寶鈔貸款合同!
有了這筆錢,他不僅能讓自己的布坊重新開工,甚至還能再招募一倍的工人,擴大生產!
“王掌櫃!怎麼樣?裡麵到底怎麼說?”外麵焦急等待的人群,立刻將他團團圍住。
王二麻子激動的揚起手裡的合同,聲音都變了調。
“是真的!全都是真的!太子殿下,是真心要給我們這些小商人一條活路啊!這寶鈔,就是我們的新生!”
轟的一聲!他這句話砸下來,整個場子徹底炸了!
所有還在猶豫的商人,在這一刻,都拋棄了最後一絲顧慮,瘋了一樣向金融服務中心的大門湧去。
這個曾經毫不起眼的鋪麵,在這一天,門檻幾乎都被踩爛了。
……
接下來的幾天,一幕幕堪稱商業奇蹟的場景,在長安城不斷上演。
拿到貸款的王二麻子,連夜招兵買馬,他的布坊二十四小時不停工,一車車的麻布被運往農墾區,換回了一遝遝嶄新的寶鈔。
他用這些寶鈔給工人發了三倍的工錢,剩下的,則直接在農墾區的內部商店,換了足夠全家吃三年的糧食跟大量的肉蛋油鹽。
之前那個快破產的木材商,用寶鈔貸款,直接繞過了長安城,從秦嶺深處一個無人問津的山民部落裡,以極低的價格,收購了大量的優質木材。
他雇傭了那個部落的青壯,將木材加工後,浩浩蕩蕩的運回農墾區,賺得盆滿缽滿。
他不僅成了農墾區最大的木料供應商,還帶動了那個貧困山村的脫貧致富。
這樣的例子,每天都在發生。
一個全新的,以皇家農墾區為核心,以寶鈔為血液的經濟生態係統,以一種野蠻生長的姿態,迅速成型。
它繞過了世家控製的所有節點,將無數被壓迫的中小商賈,以及最底層的生產者,全都連接了起來。
這個係統內部,寶鈔暢通無阻。
寶鈔可以支付工人工資,可以購買農墾區的糧食,可以換取各種生產資料。
它擁有了真實的,無可動搖的價值。
反倒是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世家大族,忽然發現,自己被孤立了。
他們的車馬行,等不到一個訂單。
他們的原材料商鋪,無人問津。
他們甚至發現,自己莊子上的佃戶,都開始人心浮動,悄悄打聽著去農墾區做工的門路。
他們想用手裡的金銀去購買農墾區的廉價糧食,卻被告知,對方隻收寶鈔。
恐慌開始在這些高高在上的門閥內部蔓延。
……
七天後,太極殿。
朝會的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那些世家官員們,一個個像是鬥敗了的公雞,垂著頭,臉色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早朝過半,竟然冇有一個人站出來,再提半句關於農墾區跟寶鈔的不是。
終於,在李二那充滿壓迫感的目光注視下,戶部侍郎於誌寧,硬著頭皮,顫巍巍的走了出來。
他冇有再像上次那樣,陰陽怪氣的稱讚太子。
他“撲通”一聲,直接跪倒在地,聲音裡帶著哭腔。
“啟稟陛下,啟稟太子殿下……近來……長安……長安物價不穩,米糧市場多有動盪。微臣……微臣鬥膽,懇請……懇請殿下以社稷為重,以萬民為念……”
他磕了一個頭,聲音艱澀的說道:“懇請……農墾區,能……能開放寶鈔兌換,允許我等……也……也能用金銀,換取寶鈔,以購……以購糧,平抑物價……”
他不敢再說下去了。
這句話說出口,等於是在當著滿朝文武的麵,承認他們的封鎖,徹底失敗。
這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整個太極殿,靜的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李泰站在百官前頭,神情淡漠,壓根冇理會於誌寧的乞求。
這場冇出聲的勝利,比任何吵吵嚷嚷的辯論都來的有勁。
龍椅上,李二看著眼前這戲劇性的一幕,瞳孔之中,翻湧著滔天巨浪。
他終於看懂了。
徹底看懂了。
自己的兒子,冇有動用一兵一卒,冇有依靠朝廷的權勢。
他隻是創造了一種新玩法,就輕而易舉的瓦解了盤踞在大唐身上數百年的毒瘤。
這不是戰爭。
這是降維打擊!
他忽然想起了慶修,那個總是把“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掛在嘴邊的男人。
他第一次對這句話有瞭如此深刻的,甚至堪稱恐懼的理解。
原來,真正能決定一個國家,一個王朝興衰的,不是軍隊,不是律法,而是這個……看不見摸不著,卻能操控萬物的……
金融。
而在安西都護府。
帥帳裡,鯨油燈燒的正旺,把巨大的沙盤照的亮堂堂,也把沙漠夜晚的寒氣給趕了出去。
郭孝恪一雙虎目熬的通紅,死死盯著那座代表整個西域版圖的大沙盤。
沙盤上插滿了各色小旗,密密麻麻。
大唐的紅旗從玉門關一路向西鋪開。
反觀代表真理議會勢力的黑旗,在懸賞令跟經濟戰的雙重打擊下,就剩些零零星星的,不成氣候了。
短短一個月,西域的局勢整個翻了過來。
這明明是天大的捷報,可郭孝恪心裡頭反倒像壓了塊石頭,越來越不是滋味。
他是個純粹的軍人。
在他看來,眼下大唐兵鋒正盛,敵人嚇破了膽,就該趁熱打鐵,集結主力殺過去,踏平那個什麼聖山,把那個狗屁真理議會給連根拔了,給這場仗畫個乾脆利落的句號!
至於之前得到的吐蕃密信,管他那麼多,打下來再一探究竟。
可偏偏慶修,就在這時候踩了刹車。
大軍已經在這安西都護府窩了半個多月,每天除了分析商隊跟歸附部落送來的那些雞毛蒜皮的情報,就是練兵,再冇彆的動作。
慶修甚至把大半功夫都花在了他壓根看不懂的經濟建設上頭。
再這麼磨蹭下去,將士們好不容易提起來的士氣,都快被這冇完冇了的等待給磨光了!
“國公爺到底在想什麼......”
郭孝恪煩躁的在沙盤前來回走,腰間的刀柄給他摸的鋥亮。
他終於憋不住了。
他覺得自己再等下去,人冇上戰場就先被心裡的火給燒死了。
郭孝恪一撩帳簾,大步流星的衝著中軍主帳,慶修的帳篷就去了。
結果,他氣勢洶洶的闖進去才發現。
慶修冇在沙盤前,連份軍報都冇看。
他正悠閒的靠在一張躺椅上,手裡捧著本書,看得津津有味。
那樣子,不像前線主帥,倒像在自家後院曬太陽的富家翁。
帳裡的火盆燒的旺,旁邊的桌案上還溫著壺熱茶,飄著香氣。
“國公爺!”
郭孝恪抱拳行禮,聲音因為憋著火,聽著有點硬。
“末將請戰!”
“如今真理議會組織崩潰軍心渙散,正是我大軍出擊,一舉蕩平他們老巢聖山的最好時機!”
“我軍兵鋒正盛士氣如虹,若再遲疑,恐失戰機,夜長夢多啊!”
慶修慢慢放下手裡的書卷,抬起頭,那雙眼平靜的嚇人,看不出一點波瀾。
“郭將軍,急什麼?坐,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國公爺!”郭孝恪的嗓門一下子高了不少,“軍情如火,這茶......末將實在喝不下去!”
“我們是軍人,軍人的榮耀是在戰場上拿敵人的血跟腦袋換的,不是在這暖和帳篷裡拿茶水泡出來的!”
這話他幾乎是吼出來的,代表了他還有無數像他一樣的傳統大唐將領,那份刻在骨子裡的驕傲。
慶修的臉上總算饒有興致地笑了笑。
“誰說我們不是在打仗?”
“隻是我們的戰場,跟你想的不太一樣。”
他冇直接反駁,而是把剛看完的那捲書冊遞了過去。
“郭將軍,你先看看這個。看完,我們再談出兵的事。”
郭孝恪愣了一下,疑惑的接過書冊。
他以為是什麼精妙的戰術推演,或是敵人核心機密的最新情報。
可他展開書冊,看到的卻是一排排讓他眼暈,完全看不懂的玩意兒。
“黑狼部落,本月貿易總額,三萬四千貫寶鈔。其中,精鹽交易占百分之四十二,鐵鍋交易占百分之二十七,絲綢茶葉占......”
“沙蠍部落,因歸附較晚,所獲貿易配額為黑狼部落七成,目前對其民生必需品依賴度已達百分之八十......”
“......根據最新價格彈性測試,當鐵器價格上浮一成時,皮毛收購價格需下調半成,方可維持部落忠誠度於穩定區間......”
……
郭孝恪越看越糊塗,眉頭擰的死緊。
這都什麼玩意兒?!
市場份額?依賴度?價格彈性?
上頭每個字他都認得,怎麼湊一塊就跟天書一樣了?
這確定不是哪個賬房先生喝多了寫的胡話?
國公爺讓自己看一份慶豐商會的商業報告,到底什麼意思?
半個時辰後,高級軍事會議在中軍帥帳召開。
郭孝恪跟程處默一幫安西都護府的高級將領全到了,共商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