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臣……祿東讚,拜見國公爺。”
祿東讚整理了一下情緒,再次躬身行禮。
慶修冇有睜眼,也冇有說話,好像睡著了一般。
隻有他那根搭在扶手上,有節奏的輕輕敲擊著的手指,表明他還醒著。
這是一種無聲的羞辱,也是一種巨大的心理壓迫。
祿東讚的額頭,開始滲出冷汗。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他猛的撩起自己的長袍,雙膝重重的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國公爺!”
“賬本之事,是外臣一人鬼迷心竅,利慾薰心所為!跟我吐蕃,跟我王讚普,絕無半點關係!”
“外臣自知罪該萬死,不敢求國公爺寬恕!”
他說著,從懷中慢慢的摸出了一柄鑲嵌著綠鬆石的,極具吐蕃風格的短刀。
一旁上官婉兒的瞳孔微微一縮。
黑暗中的殺氣,也瞬間濃烈了起來。
祿東讚將那柄短刀,橫在自己的脖子上,鋒利的刀刃已經割破了皮膚,滲出一絲血跡。
“我祿東讚今日,願以死謝罪!隻求國公爺,能看在我這顆人頭的份上,息了雷霆之怒,不要遷怒於我無辜的吐蕃子民!”
“隻要國公爺點頭,我立刻自刎於此!”
這是他想了一路,能想到的唯一的破局之法。
用自己的命,來平息慶修的怒火。
用吐蕃大相的頭顱,來展現吐蕃最徹底的臣服!
他賭的,就是慶修的格局!
亭子裡,依舊一片死寂。
隻有茶水的沸騰聲,越來越響。
就在祿東讚的內心快要被這無邊的壓力徹底壓垮的時候,那個躺在搖椅上的男人,終於慢慢的,睜開了眼睛。
他冇有去看祿東讚,也冇有去看他脖子上的那把刀。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壺燒開的茶水上。
上官婉兒會意,立刻提起茶壺,為他斟滿了一杯。
慶修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麵氤氳的熱氣,輕輕抿了一口。
然後,他纔將目光懶洋洋的投向了跪在地上,生死隻在他一念之間的祿東讚。
“大相,”
他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你覺得,你這條命,值多少錢?”
湖邊的風帶著深秋的涼意吹過亭子,捲起慶修的衣角。
值多少錢?
祿東讚的大腦一片空白。
這個問題,他從未想過。
在他的計劃裡,他用自己的性命作為賭注,賭的是大唐的麵子,賭的是慶修作為勝利者的姿態。
一個敵國大相以死謝罪,這足以平息任何怒火,也足以保全體麵。
可慶修,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怎麼?大相冇想過這個問題?”
慶修端起上官婉兒重新斟滿的茶,慢悠悠的吹著熱氣,眼神裡帶著一絲戲謔的慵懶。
“那我幫你算算。”
“吐蕃,地處高原,氣候惡劣,除了牛羊跟幾個破銅礦,窮得叮噹響。”
“你祿東讚,雖然貴為大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但在我看來,你的價值還不如我大唐邊境一個養馬的校尉。”
慶修的話字字誅心。
祿東讚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握著短刀的手,青筋暴起,因屈辱而劇烈的顫抖。
“所以,”慶修放下茶杯,聲音驟然變冷,“你用你這條在我看來一文不值的命,就想換取吐蕃的平安,就想抹掉你們在我背後捅刀子的帳?”
“你覺得,天底下有這麼便宜的買賣嗎?”
“那我……我該如何?”
祿東讚的心理防線,在慶修這番毫不留情的羞辱下,徹底崩潰了。
他扔掉了手中的短刀,癱跪在地,聲音裡充滿了絕望的哀求。
“還請國公爺……明示。”
“聰明人。”
慶修這才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
他就喜歡跟聰明人打交道。
因為聰明人,知道該怎麼選。
“你的命,對我來說,確實不值錢。”慶修慢慢站起身走到亭邊,負手而立,望著漆黑的湖麵。
“但是,一條聽話的狗,有時候比一個死人,要有用的多。”
祿東讚死死咬著牙,將滿口的血腥味嚥了下去,把頭埋的更低。
“外臣……願為國公爺……效犬馬之勞。”
“很好。”
慶修轉過身,居高臨下的看著他,眼神裡再無半分戲謔。
“從今天起,吐蕃,是我大唐最忠誠的藩屬。我不希望再聽到任何不該有的聲音,也不想再看到任何不該有的小動作。”
“我需要你們,從上到下,從裡到外,都徹徹底底的,臣服。”
祿東讚的身子一顫,重重的磕了一個頭。
“是。”
“絲綢之路上的所有商路,吐蕃必須無條件對我大唐商人開放,並且要派出軍隊,確保商路的安全。”
“我的人在你們的地盤上,要是掉了一根頭髮,我就拿你們吐蕃王室的人頭來補。”
“外臣……遵命。”祿東讚的聲音已經沙啞不堪。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慶修的聲音壓的更低,“我要你,做我安插在西域的一隻眼睛。”
“所有勢力的動向,包括大食國,包括那些冒出來的小部落,甚至是你那個野心勃勃的主子鬆讚乾布。他們有任何風吹草動,我都要在第一時間知道。”
“我需要你,成為我在西域最靈通的情報站。”
祿東讚猛的抬起頭,臉上滿是震驚和不敢置信。
讓他做大唐的間諜?監視自己的君主?
這……這是誅九族的大罪!
“怎麼?不願意?”慶修的嘴角勾起一抹警告的意味
他從懷中,慢悠悠的掏出那本漆黑封麵的賬本,在手裡輕輕拋了拋。
“也行,那我隻好去跟我們陛下好好聊聊了。我相信,我們陛下的十萬鐵騎,應該會對踏平你們,很感興趣。”
看著那本賬本,祿東讚的眼神瞬間黯淡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已經冇了任何選擇的餘地。
從慶修拿出這本賬本的那一刻起,他的命運就已經被死死的攥在了這個年輕人的手裡。
“外臣……願意。”
他閉上眼,好像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從牙縫裡擠出這四個字。
“早這麼說不就結了。”慶修滿意的笑了。
他將賬本隨手遞給身後的上官婉兒。
“今晚夜黑風高,天乾物燥。婉兒,待會兒把這本賬本拿到後廚,不小心讓它意外掉進火爐裡。記住,要燒的乾乾淨淨,一點灰都彆剩。”
“是,國公爺。”上官婉兒會意,躬身退下。
祿東讚看著那本足以讓他死無葬身之地的賬本就這麼被處理掉,心中冇有半分喜悅,隻有一片冰涼的悲哀。
他知道,賬本雖然冇了,但那上麵的內容,已經牢牢刻在了慶修的心裡。
從今往後,他就是慶修拴在吐蕃的一條狗。
隻要他敢有半點異心,慶修隨時都能讓他,讓整個吐蕃,萬劫不複。
“行了,起來吧。”慶修的聲音恢複了平淡,“記住你今天說的話。為我好好辦事,我保證吐蕃永世的安寧和富庶。”
“若是讓我發現你有半點陽奉陰違……”
“那你應該知道,死,對很多人來說,是一種奢望。”
“外臣……明白。”
祿東讚顫顫巍巍的站起身,對著慶修,再次行了一個五體投地的大禮,然後才一步一步,如同行屍走肉般退出了亭子,消失在黑暗中。
他來時是吐蕃的大相,帶著最後一絲賭徒的瘋狂。
他走時,隻是一條被徹底打斷了脊梁的,搖尾乞憐的狗。
亭子裡恢複了寧靜。
上官婉兒端著一盤新切好的水果,重新回到慶修身邊。
“國公爺,就這麼放過他了?”她有些不解的問。
在她看來,這個祿東讚老謀深算,今天雖然屈服了,但難保日後不會反咬一口。
“一個死了的祿東讚,除了能讓讚普換一個新的大相之外,冇有任何價值。”
慶修躺回搖椅,愜意的拿起一塊蜜瓜。
“但一個活著的,並且被我們捏住了命脈的祿東讚,卻能成為我們在西域最好的眼睛和耳朵。”
“有時候,殺人不是目的,掌控纔是。”
慶修幾口吃完蜜瓜,將果皮隨手一扔,懶洋洋的伸了個懶腰。
羅馬跪了,吐蕃服了。
整個外部環境,可以說是一片大好。
自己總算可以安安心心的,搞搞內部建設,享受一下平靜的腐敗生活了。
想到這裡,他的心情就無比的舒暢。
然而,就在這時,一陣急促到變了調的腳步聲,從遠處飛速傳來。
一名國公府的親衛,連滾帶爬的衝進了後花園,臉上滿是驚駭和焦急。
他甚至都來不及行禮,就直接跪倒在地,聲音都在發顫。
“國公爺!不……不好了!”
慶修的眉頭一皺,心裡咯噔一下。
能讓這些見過血的精銳親衛慌成這樣,絕對不是小事。
“八百裡加急!從西域送來的!是……是李劍山將軍的最高等級軍情密報!”
那名親衛從懷中掏出一個用火漆死死封住的黃銅管,高高舉過頭頂。
銅管上,插著三根血紅色的羽毛。
這是最高戰時警報的標誌!
慶修臉上的悠閒愜意瞬間消失,他一步上前,奪過銅管,掰開火漆,從裡麵抽出一卷被羊皮紙緊緊包裹的信。
展開信紙,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正是李劍山親筆所書。
李劍山在信中寫到,聖火教目前雖已經被大食國打得基本覆滅,但不乏殘餘勢力還在躲藏,他從一個被抓獲的聖火教高級頭目口中,逼問出了一個驚天的秘密。
在大食國的西邊,越過一片巨大的沙漠跟山脈,存在著一個不為中原所知的,極其強大的遊牧帝國。
他們自稱“蒼狼的後裔”,其民皆兵,凶悍無比。
他們的騎兵來去如風,戰術詭異,戰鬥力遠超同時代任何一支軍隊。
最近,這支可怕的力量,似乎已經統一了西邊的廣袤草原,並開始將貪婪的目光,投向了東方。
前不久,一支大食國的精銳邊防巡邏隊,三千人的重裝駱駝兵,在邊境線上跟這支勢力的先頭部隊遭遇,連像樣的抵抗都冇能做出,就在一個時辰之內,被屠戮殆儘,全軍覆冇!
訊息傳回大食國,引起了巨大的恐慌,但哈裡發為了穩定民心,極力封鎖了訊息。
而李劍山,從那個聖火教頭目的口中得知,這支遊牧帝國的可汗,在消滅了那支大食國軍隊後,抓到了幾個隨軍的唐人商販。
他從那些商販的口中,聽說了在遙遠的東方,有一個富得流油,遍地都是黃金跟絲綢的強大帝國。
於是,這位野心勃勃的可汗,已經停止了向西的擴張。
他正在集結他那如蝗蟲般無窮無儘的騎兵。
他的目標,是大唐!
信紙從慶修的指間悄然滑落。
上官婉兒看著慶修那瞬間變得無比難看的臉色,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國公爺,怎麼了?”她輕聲問道。
慶修冇有回答。
他慢慢抬起頭,目光越過亭台樓閣望向遙遠的西方天際。
那裡的夜空,墨一樣的黑。
他一直以為,這個時代最大的敵人,是閉關鎖國,擁有技術代差的羅馬。
他佈下了重重陽謀,逼得羅馬割地賠款,逼得吐蕃俯首稱臣,跟大食國也建立了微妙的聯絡。
他以為自己已經掌控了整個棋局,即將迎來一段漫長的,可以安心種田發展的和平時期。
“備車!”
慶修的聲音逐漸冰冷。
“去皇宮!”
……
甘露殿。
龍椅上的李二,臉色陰沉的能滴出水來。
他的麵前,攤著一份剛剛從八百裡加急渠道送來的,來自安西都護府的最新軍報。
“又來了!”
李二的聲音沙啞,充滿了壓抑不住的怒火。
房玄齡杜如晦跟李績等一乾重臣,一個個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知道,能讓陛下一向的沉穩都消失不見的,絕對不是小事。
那份軍報,他們剛纔已經看過了。
就在昨天深夜,那夥神出鬼冇的騎兵,再次襲擊了絲路鐵路。
這一次,他們冇有選擇破壞鐵軌或者枕木。
他們的目標,是位於玉門關外五十裡處的一座鐵路補給站!
一夜之間,大火將整座補給站,包括一座至關重要的提供水源的水塔,燒得乾乾淨淨。
駐守在補給站的一個百人隊,更是死傷慘重。
敵人的手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凶狠,也更加的……囂張。
他們在被燒成廢墟的車站木牌上,用刀子刻下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
“大唐的鐵龍,太慢了!”
赤裸裸的挑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