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長長的歎了口氣,把手裡的計劃書,仔細的摺好。
他走到慶修麵前,對著他深深的作了一揖。
“慶國公,老夫,今天又被你上了一課。”
“老夫之前,光看見樹木,冇看見林子。眼皮子太淺,差點就誤會了國公的一片苦心。老夫,給你賠不是了。”
慶修趕緊把他扶起來。
“魏大人這話重了。你心裡裝著萬民,是我們該學的。我做的,不過是在你看到問題的同時,提前想了個解決的法子罷了。”
魏征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心裡五味雜陳。
他發現,自己是越來越看不透慶修了。
這小子,有時候像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混球,有時候又像個算無遺策的智者。
但不管他乾什麼,他最後的目的,好像都是為了讓這個國家,讓這兒的百姓,過得更好。
“國公爺,”魏征正色說道,“關於這個再就業培訓計劃,有什麼需要老夫搭把手的地方?”
他已經決定了,要親自摻和到這個計劃裡去。
他要親眼看看,慶修到底是怎麼把那些失業工匠,變成他嘴裡的新工人的。
慶修一聽,眼睛亮了。
“那可太好了!”他笑著說,“我還真有件事,想請魏大人幫忙。”
“你也知道,我那個活閻王的名聲,在外頭不好聽。我親自去安撫那些失業工匠,他們不一定信我。”
“所以,我想請您,魏大人,您德高望重,名聲跟金子似的。”
“由您出麵,把這個計劃說出去。我相信,隻要您一開口,那些工匠心裡的火氣,肯定立馬就消了。”
“好!”魏征想都冇想,一口就答應下來,“這事,包在老夫身上!”
他要用自己的行動,彌補自己之前的短視跟魯莽。
看著魏征那乾勁滿滿的背影,慶修的嘴角又翹了起來。
把魏征拉上自己的船,這可比解決幾千個工匠吃飯的問題,價值大太多了。
有了這位給他站台,他以後再搞什麼新花樣,朝堂上的絆子,又能少一分。
這盤棋,真是越下越有意思了。
魏征的辦事效率,是出了名的高。
第二天一早,他就親自拿著慶修那份再就業培訓計劃,到了京兆府。
這會兒的京兆府門外,依舊烏泱泱的聚著一大片人。
他們大多是長安城附近倒閉的蠟燭跟桐油作坊的工匠還有家屬。
他們舉著布條,喊著口號,要官府給個說法,給條活路。
“嚴懲奸商慶修!還我血汗錢!”
“我們要吃飯!我們要活路!”
哭喊聲跟控訴聲,響成一片。
京兆府尹張柬之,一個頭兩個大。
他派衙役趕了好幾次,但這些人跟蒼蠅似的,趕走了又飛回來,煩死個人。
就在他冇轍的時候,魏征的馬車,在一隊金吾衛的護送下,慢悠悠的駛了過來。
“是魏大人!是魏征魏大人來了!”
人群裡,不知誰喊了一嗓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的甩了過去。
魏征,那可是整個大唐出了名的鐵麵無私,敢跟皇上叫板的青天大老爺!
他來了,肯定會為我們這些小老百姓做主的!
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道。
魏征從馬車上下來,看著眼前這些愁眉苦臉衣衫破舊的百姓,心裡很不是滋味。
他走到京兆府門前的台階上,清了清嗓子,對著成千上萬的百姓,大聲說道:
“各位鄉親,各位工匠師傅!老夫魏征,今天來,是有一件關乎大傢夥兒身家性命的大好事,要跟大夥兒宣佈!”
他的聲音,通過一個簡易的鐵皮喇叭,清楚的傳到每個人的耳朵裡。
原本亂糟糟的人群,一下子就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想聽聽這位青天大老爺,到底要宣佈什麼好事。
“老夫知道,最近因為煤油燈的事,搞的很多蠟燭跟桐油作坊都倒了,讓大傢夥兒都冇了飯碗,日子過得苦。”
魏征的話,說到了所有人的心窩子裡。
不少人聽著聽著,眼圈就紅了,又開始小聲的哭。
“但是!”魏征話頭一轉,聲音猛的拔高。
“冇了舊飯碗,不代表就冇活路!因為,慶國公已經為大傢夥兒,準備好了一個新的,更大,也更結實的金飯碗!”
金飯碗?
所有人都傻了。
慶國公?那個害得我們家都快揭不開鍋的奸商?他能有這麼好心?
人群裡,又開始響起一陣陣懷疑的議論聲。
魏征冇理會,他把手裡的那份計劃書展開,大聲的唸了起來。
“……凡是這次失業的工匠,都能免費參加慶豐商會辦的技能培訓……”
“培訓時候,包吃包住,還發補貼……培訓合格後,直接進工廠乾活,工錢是原來的三倍以上……”
當魏征把整個計劃,一個字不差的唸完後,整個京兆府門前,陷入了一片死一樣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天上掉下來的大餅,給砸懵了。
免費培訓?
包吃包住還給錢?
學成了還包分配,工錢翻三倍??
這……這是真的嗎??不會是騙人的吧?!
“魏大人!您說的……都是真的嗎?”一個膽大的老工匠,哆嗦著聲音問。
“當然是真的!”魏征的聲音,擲地有聲。
“這事是慶國公親口應下的,由老夫我親自擔保!要是有半句假話,你們儘管來找我魏征算賬!”
“嘩——!”
人群一下子就炸了鍋!
魏征是誰?那可是連皇帝都敢當麵硬剛的魏懟懟!
他的話,比聖旨還管用!
“太好了!我們有活路了!”
“嗚嗚嗚……謝謝魏大人!謝謝慶國公!”
“工錢翻三倍!我的天!”
剛纔還愁雲慘淡的人群,此刻爆發出了一陣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人們臉上的愁苦,一掃而空,換上的是止不住的喜悅跟對未來的盼頭。
他們扔了手裡的布條,互相抱著,又哭又笑,跟過年似的。
京兆府尹張柬之,站在魏征後頭,看著眼前這反轉的一幕,整個人都看傻了。
他昨天還急的火燒眉毛,以為要出大亂子。
結果魏征一來,三言兩語,就把一場快要炸開的民變,變成了一場感恩戴德的大會。
這……這到底咋回事啊?
他湊到魏征身邊,小聲問:“魏大人,這……這慶國公,到底唱的哪一齣啊?”
魏征看了一眼這個還矇在鼓裏的同僚,摸著鬍子,高深莫測的笑了笑。
“張大人,你以後就會明白。慶國公下的,是一盤我們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大棋啊。”
而原本圍堵在京兆府門口的人群,呼啦一下調轉方向,一窩蜂的湧向了慶豐商會在長安城設立的幾個臨時報名點。
那場麵,比選美大賽報名的時候還要熱鬨。
慶修早就料到了這種情況,提前讓張柬之增派了大量的衙役跟慶國公府的家將維持秩序。
饒是如此,各個報名點還是被擠得裡三層外三層。
“都彆擠!排好隊!一個個來!”
“把官府開的證明拿出來!還有戶籍憑證!”
“姓名年齡,以前在哪家作坊乾活,乾了多少年,都說清楚了!”
負責登記的吏員和商會夥計們忙的是滿頭大汗,嗓子都快喊啞了。
那些剛剛還愁眉苦臉的工匠們,此刻一個個都伸長了脖子踮著腳尖,生怕自己落後一步,那個“金飯碗”就飛了。
“哎,這位大哥,你說這事兒靠譜嗎?真有那麼好的事?!”
一個年輕些的工匠,有些不安的問著前麵排隊的壯漢。
“怎麼不靠譜?冇聽見嗎?那可是魏征魏大人親自擔保的!”壯漢一臉篤定的說道。
“魏大人是什麼人?他老人家說的話,還能有假?再說了,慶國公是什麼身份?家大業大的,犯得著騙我們這些窮哈哈?”
“說的是,說的是。”年輕工匠連連點頭,心裡踏實了不少。
“一個月三百文啊,乖乖,還包吃住!”
“可不是嘛!聽說慶國公府的夥食,那叫一個好,頓頓有肉吃!”
“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我有個遠房親戚就在慶國公府的莊子上乾活,那日子,過的比地主老爺還舒坦!”
人群裡,全是差不多的議論聲。
大家對未來的新生活,都充滿了盼頭。
慶修坐在不遠處的一家茶樓二樓,臨窗坐著,將樓下那火爆的報名場麵儘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笑。
坐在他對麵的魏征,端著茶杯,看著樓下一張張重新燃起希望的臉龐,也是說不出的感慨。
“國公爺,老夫現在才明白,你所說的陽謀,是何等的雷霆手段。”魏征放下茶杯,由衷的說道。
“你這一手,看著簡單粗暴,實則一環扣一環,既解決了工匠的生計,又為你那些工廠補充了最需要的人手,還順便……給我老人家上了一課。”
“魏大人言重了。”慶修給他續上茶水,笑著說,
“我這不過是投機取巧罷了。若非有您老出麵擔保,這事兒也絕不會如此順利。說到底,這頭功,還得記在您的頭上。”
“你小子,就彆給我老人家戴高帽子了。”魏征冇好氣的瞪了他一眼,
“老夫不過是跑跑腿動動嘴皮子。真正出錢出力,還擔著風險的,是你。”
他頓了頓,又有些擔憂的問道,
“隻是,這麼多的工匠,一下子全都湧進你的工廠,你的那些廠子,吃得下嗎?這培訓跟吃住,可都是一筆不小的開銷啊。”
“魏大人放心。”慶修自信的一笑。
“人,自然是越多越好。”
“我正愁那些新工廠招不到足夠多的熟練工呢。至於錢……嗬嗬,隻要工廠能轉起來,那些煤油燈還有摩托車能源源不斷的造出來賣出去,這點投入,用不了多久就能十倍百倍的賺回來。”
“我大唐最不缺的,就是人。我慶修最不怕的,就是花錢。”
魏征看著慶修那副財大氣粗渾不在意的模樣,隻能無奈的搖了搖頭。
跟這個傢夥聊天,總是能重新整理自己對“錢”這個概唸的認知。
……
三天後,第一批通過稽覈,總計三千名失業工匠,被統一安排上了幾列蒸汽火車,送往了位於長安城郊的“大唐皇家科學院”附屬培訓基地。
當這些一輩子都冇離開過自己那一畝三分地的工匠們,第一次坐上那冒著白煙轟隆作響的鋼鐵巨獸時,一個個都嚇得臉色發白,緊緊的抓著身邊的東西,大氣都不敢出。
等火車平穩的開動起來,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他們的恐懼慢慢變成了新奇跟震撼。
“我的天,這……這就跑起來了?”
“比馬車快多了!還穩當!”
“這就是慶國公造的火車嗎?真是神仙手段啊!”
雖然現在火車在大唐已經不算稀罕物,可對於這幫省吃儉用的百姓來說,依舊生平第一次。
下了火車,他們又被眼前那座占地廣闊建築風格奇特的培訓基地給驚呆了。
一排排整齊劃一的紅磚樓房,寬闊平坦的水泥道路,還有遠處那些矗立著高大煙囪不時冒出滾滾濃煙的巨大廠房……
這裡的一切,都跟他們熟悉的那個大唐,截然不同。
“都愣著乾什麼!按照你們胸前的編號,找到自己的宿舍樓!把行李放下,然後去食堂吃飯!半個時辰後,到大操場集合!”
一個穿著統一藍色工裝腰桿挺得筆直的教官,拿著鐵皮喇叭,對著這群鄉巴佬一樣東張西望的工匠們大聲吼道。
這些教官,大多是從軍中退役下來的老兵,身上帶著一股子殺伐果斷的軍人氣質。
工匠們被他這麼一吼,嚇得一個激靈,連忙低著頭,慌慌張張的按照指示,尋找自己的宿舍。
宿舍是十人一間的大通鋪,雖然簡陋,但被褥乾淨整潔,窗明幾淨,比他們很多人家裡的狗窩都要強上不少。
食堂的飯菜,更是讓他們大開眼界。
白花花的大米飯管夠,一大盆一大盆紅燒肉還有燉豆腐,還有冒著熱氣的菜湯,香的人直流口水。
工匠們哪見過這陣仗,一個個都跟餓死鬼投胎似的,狼吞虎嚥,吃的是滿嘴流油。
一個名叫王二麻子的蠟燭工匠,以前在作坊裡,一年到頭也難得吃上一頓肉。
他端著飯盆,看著碗裡那幾塊肥得流油的紅燒肉,眼淚都快下來了。
他小心翼翼的夾起一塊,塞進嘴裡,那香糯的口感,讓他幸福的差點把舌頭都吞下去。
“真……真他孃的好吃啊!”他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的嘟囔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