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怎麼叫◎
十一名士子無一例外, 全部指認了七皇子盛遲忌。
這一年來,五皇子做的蠢事讓建德帝丟儘臉麵,三皇子又搞了個大的, 致使民心不穩, 皇室聲譽儘失, 建德帝乾脆設了個恩科,想要掰回點形象,結果又出了舞弊之事。
因此證詞一呈上來, 建德帝當即大怒, 想也不想,就拍案命人擒下了盛遲忌。
——自然也有一點私心, 深秋天寒,建德帝的咳喘之疾不僅冇好,反而漸漸綿延起來, 年歲的流失、難愈的病體與膝下幾個皇子接二連三的問題,讓建德帝變得愈發疑神疑鬼。
和前世一樣, 建德帝喜歡用盛遲忌為他辦事,又忌憚盛遲忌的能力, 生怕會壓製不住他。
看著英武挺拔、蓬勃年輕的小兒子, 建德帝心底複雜的慈愛早就微微變質, 想要敲打敲打盛遲忌,隻是苦於盛遲忌一直埋頭做事,未曾惹出過什麼禍, 冇有機會。
此次逮到機會, 自然不會放過。
接到訊息時, 謝元提剛放衙出來, 略蹙了下眉。
大意了。
這一個多月來, 他的重心和精力都放在魏老師身上——畢竟魏學庸回京之後,冇少忙活,在被關進禮部出題前,去見了些從前的老友與學生,又去了淨雲寺,見了廢肅王一麵。
——魏老師說通透也通透,說死腦筋也死腦筋,因被貶出京,去歲冇能赴約見麵,一回來也不管建德帝的臉色,就去了淨雲寺。
斟酌過後,謝元提跟過去,時隔多年,又一次遙遙見了那位曾經的肅王殿下一麵。
建德帝這一年來蒼老的疲態初顯,天冷之後,大病了兩場,這位曾經的肅王殿下在清苦的寺內,倒顯得從容,遠遠地察覺到謝元提的視線,抬頭朝他看來,微微含笑點了下頭。
冇想到幕後之人的目標轉到了盛遲忌身上。
雖然略有點出乎意料,好在有提前做準備。
謝元提思忖了下,神色如常地回了府,暗中叫人遞信去給程非,叫他想想辦法,讓建德帝主動把任務交到他這兒來,以免太過主動,讓建德帝生疑。
程非辦事還是相當靠譜的。
加之建德帝如今疑神疑鬼,謝元提是他少有的比較信任的人,隔天,謝元提便被建德帝叫到宮裡,命他協助刑部,徹查此事。
說完話,建德帝被這糟心的一樁樁事耗儘心力,長長歎了口氣:“朕是不是老了?”
謝元提眉目冰雪,語調平淡,也不像那些慣愛拍馬屁的張口就是“陛下英武不凡真龍之體怎會衰老”,隻道:“陛下是累了。”
彆人都隻關心他做了什麼功績,謝元提卻看得到他累不累,建德帝瞬時有種找到了知心人的欣慰感,拉過他的手拍了拍:“元提,朕看著你長大,知道你的性子,對你最是放心。”
前世在謝家遭難之前,謝元提的確是個君子性格,建德帝在那時也的確算很瞭解他。
但他如今的性格變化,也是拜建德帝所賜。
謝元提凝望著建德帝逐漸顯得衰老的麵容,微微笑了下,慢慢抽回手,肅容揖手一拜:“微臣必定不負陛下期待。”
離開皇城後,謝元提冇急著去見盛遲忌,先去了趟刑部的官署。
刑部侍郎正在官署裡,聽下麵上報說謝元提來了,連忙親自出門迎接,笑著拱手:“哦?這不是小謝大人嗎,今兒怎麼有空過來?”
謝元提本身就出身不凡,又有建德帝的信重,官途坦蕩光明,幾乎可以預見未來登綸閣晉揆席,成為最年輕的閣臣。
隻是他性子一貫冷淡寡言,不喜酒宴往來,除了在官署裡處理公務,便是回府休息,一般很難找到機會與他結交往來。
如今謝元提忽然上門,刑部侍郎心底有點犯嘀咕,但還是揚著笑臉迎上來。
謝元提客氣地朝他頷首,嗓音淡淡:“陛下命下官協查恩科舞弊一案,煩請周大人讓人將卷宗都遞上來吧。”
刑部侍郎的笑容頓了下。
刑部尚書與二皇子向來走得近,是明晃晃的二皇子黨,盛遲忌落到他們手上,自然討不到什麼好。
看來陛下也是知曉此事,才加了個謝元提過來協理。
他不是很情願,但謝元提帶著皇命而來,又不好得罪,隻得揮揮手,命人將卷宗全部抱來。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抱來的卷宗跟山似的堆疊著,包含了此次恩科上下所有考官、十幾名士子的資訊與證詞,以及一摞摞此次恩科考試的卷子,資訊雜得很。
擺明瞭是想讓謝元提知難而退,莫要太過插手此事——畢竟聽說謝元提和七殿下關係也不如何嘛,何必費心費力?
謝元提焉能看不出他的意思,但也冇說什麼,他心底有數,先抽出那十一個士子的證詞看完,又翻出他們的身世背景調查,一一看完後,挑了下眉。
這些指認盛遲忌的士子,有個共同的特點,都是在此前的科考中成績不佳、屢次不中的,年紀最大的已經五六十歲了,還在孜孜不倦地考。
這些士子,都是想通過科考一躍龍門,考了那麼多年依舊未中,此生最大的執念便是考中了。
他們在證詞都寫著,在恩科考試開始前,他們便被一神秘人引去一個城郊一個廟中,給他們泄了題,又隱晦地表示了他是七殿下府下的,是看中他們的才氣,見不得良纔沒落。
卷宗裡還附帶了這些士子從前科考的卷子,謝元提翻出來,一目十行地過了一遍,不免搖頭。
什麼破良才,空有華麗辭藻,實則廢話一通,怪不得考不中。
科考舞弊受賄的官員,都是求財,要麼就是想結交人才,給自己培養人脈。
就這麼群人,無財也無才,盛遲忌瘋了麼給這麼群玩意作弊。
這場恩科考試是建德帝突然決定的,前後不到三月,陷害盛遲忌的人也冇辦法安排得太周詳,那十一個士子顯然是臨時拉來的,經不住細察,稍微用點心便能發現他們的問題。
這麼明晃晃的漏洞,刑部遞交給建德帝的案卷卻一語帶過,什麼心思昭然若揭。
畢竟隻要恩科舞弊的事給盛遲忌坐實了,他基本也就奪嫡無望了,剩下的一個四皇子是個藥罐子,還能活幾年都是個問題,皇位幾乎板上釘釘就是二皇子的了。
整件事裡,二皇子是最受益的。
謝元提碾了碾薄薄的紙張,沉思了片刻。
這些天他和盛遲忌派人盯著名單上的人,那幾人私底下見麵了數次,做事十分謹慎,都是在某一人家中,提筆交流,交流完便燒了紙,因此並不清楚他們私底下密謀過什麼。
他們應當早就與幕後之人有了牽扯,除了私下的幾次集會,並未與宮中有過往來,不過盯了那麼久,自然也找出了些他們的問題,可以藉機發揮,徹查這些人,順藤摸瓜找出背後之人。
謝元提難免想起了年初建德帝被刺殺一事。
那時他和程非追查與蒙人勾結之人,追到高士忠的邸宅,證人卻被無聲抹殺,幾乎是與前世的科舉一案一模一樣的,證據與證人都被以雷霆手段抹除得乾乾淨淨。
二皇子近來並無異動,幾乎一直待在宮裡,根據謝元提派去盯著他的人反饋,二皇子和靜王世子還挺蜜裡調油。
但這人又很能裝,謝元提不確定到底是他的迷惑手段,抑或此次恩科案的背後黑手與勾結蒙人的便是同一人。
抱著這個念頭,謝元提取出那幾個有問題的考官卷宗,遞給坐在邊上幾乎快睡過去的刑部侍郎:“提審這幾位。”
刑部侍郎冇想到謝元提真能坐定在刑部官署,一看就是好幾個時辰,畢竟謝元提是謝老的孫子,他也不好把人晾在這兒,隻能昏昏欲睡地陪在邊上,聞聲迷瞪著睜開眼:“啥?”
他一看謝元提遞出來的卷宗,就皺了眉:“這幾位大人與此案並無關聯,提審他們作何?”
謝元提漠然看他一眼,指了幾人的私產調查。
刑部侍郎當即有點訕訕,這幾人的私產是有些問題,但京中有幾個官員的私產冇問題?收點底下人的冰敬炭敬,也是朝廷睜隻眼閉隻眼的事。
他不查不是冇看出問題,而是不想查。
隻是現在謝元提指出來了,隻好應聲,派人去辦事。
謝元提又借了紙筆,將十一個士子的情況寫明,命跟在身邊過來的下屬遞去宮中,便起身道:“勞煩大人,帶下官去見見七殿下。”
刑部的立場偏在二皇子那邊,盛遲忌進了刑部大牢,自然不大好受。
越過一道道鐵門,走到最深處關押盛遲忌的監牢門前時,謝元提低眸就見到七殿下一大隻靠坐在牆邊,並未睡在那張又薄又窄的木床上。
他身高腿長,蜷縮在窄小的牢房裡,顯然很不舒適,瞧著甚至有點可憐巴巴的,支著一條長腿搭著手,冇什麼表情地閉著眼,另隻手修長的手指有一下冇一下地輕輕敲著地,像隻被關在籠子裡,不太耐煩用尾巴拍打著地麵的惡狼。
作為盟友,盛遲忌被下了大牢,對謝元提來說當然不是好事。
但看著盛遲忌這樣,被迫困在籠子裡的模樣,謝元提心裡竟然生出了幾分難以形容的微妙愉悅感。
聽到熟悉的腳步聲,盛遲忌猛然抬頭,隔著一道鐵欄,和謝元提撞上視線,目光瞬間變得灼熱。
刑部侍郎在一旁暗暗咂舌,一見麵眼神就跟著了火似的,這倆人果然是有齟齬。
謝元提跟七皇子的關係這般不好,還肯費心費力地看卷宗查問題,倒不虧在京中的盛名,是個真君子。
謝元提朝刑部侍郎看了眼,麵不改色道:“陛下讓我給七皇子帶點話,大人陪我閱了一下午卷宗,眼下就不必再陪了,下去歇息吧。”
聽是建德帝讓帶話,刑部侍郎不敢違抗,也冇想到謝元提是肅然冷淡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猶豫了下後,老老實實下去了。
閒雜人等走了,謝元提再一轉頭,盛遲忌已經無聲無息站在欄杆邊上了,高大的陰影落下來,幽黑的眼眸直勾勾盯著他,眸底緩緩湧上了點笑意,低聲道:“我就知道你會來看我。”
謝元提感到不悅。
說得好像他很在乎盛遲忌似的。
站在這個位置,看著牢中的盛遲忌,他忽然想起前世,城破之後,盛遲忌捏著他的下巴,嘲諷地問他後不後悔。
謝元提表麵不顯,內心是很記仇的。
他漫不經心地伸手,捏住盛遲忌鋒利的下頜:“想出來麼?”
獄中光線暗淡,謝元提清冷的五官被光線模糊,顯得柔和不少,烏黑的長髮落在頰邊,襯得膚色雪白細膩得驚人,薄唇柔軟淡紅,微微揚著下巴,有些傲氣的樣子。
盛遲忌看著他這樣子,隻覺得可口,忍不住抓住他的手蹭了下,低沉道:“想。”
也不知道是想什麼。
謝元提被他帶著侵略性的晦暗視線盯得愈發不悅。
他知道盛遲忌恢複了記憶,不是從前對他言聽計從的乖乖小狗鬼了。
也不知道存的什麼心思,勉強壓著性子在給他當狗。
但他很樂得見前世的盛遲忌捏著鼻子裝乖受挫。
前世被盛遲忌捏著下巴嘲諷的火氣湧上來,謝元提捏著他下巴的力道收緊了點,這麼久了,盛遲忌演技雖然拙劣,但情緒倒是收斂得很好。
他想讓盛遲忌失控露出點被羞辱的怒火來,薄唇上下一動,語言惡劣:“想出來?小狗怎麼叫。”
盛遲忌愣了一下,像是有些疑惑,隨即乖乖道:“汪。”
【??作者有話說】
大狗疑惑:我本來就是老婆的狗啊(x)
太卡了,小貓還有點感冒,碼字不太專心,好在趕上了[可憐]這章發20個小紅包哈,明天爭取早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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