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是在時間的長河裡刻舟求劍◎
轟鳴聲響起的瞬間, 謝元提被盛遲忌撲到身下護住,刹那之間,微茫的熟悉感倏地湧上心頭。
彷彿前世那場秋獵, 他遇刺之後路遇猛虎, 盛遲忌也是這般奮不顧身撲過來, 將他護在身下,一同滾落下了山坡。
恍恍惚惚間,仿若回到了前世。
拚死將他護在身下的人, 像是前世的盛遲忌, 又像今生的盛遲忌。
劇烈的震動之中,石塊垮塌下來, 盛遲忌本能地用儘全力擁緊了謝元提,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受傷了,眼前難以抵抗地漸漸陷入了一片沉黑。
茫茫之中, 被緊縛在意識深處的一些東西,趁機浮了上來, 狂亂地衝撞著腦海。
永平一年,是他被謝元提趕出京城的第四年。
當年被迫離開京城的時候, 有那麼一瞬, 他想掐死謝元提, 帶他離開,一同帶去封國,可是當謝元提真的應約出現在眼前時, 他隻能吐出那麼一句毫無威脅的話。
整整一千四百日。
有時他覺得他已經忘掉謝元提了, 但每當他留在京中盯著謝元提的人傳來訊息時, 盛遲忌才發現, 他不僅冇忘掉, 那股執念越來越深,深入骨髓,甚至連他自己都心驚膽戰。
在封地暗中屯兵買馬,籠絡周邊壯大實力的幾千個日夜,盛遲忌一直在想,當他揮師北上,破開京城城門,闖進皇城那麼一刻,謝元提會是什麼表情。
謝元提會不會後悔?
不論謝元提會不會後悔,當他磨好刀揮師北上的那一刻,謝元提便是他的掌中之物了。
他不會允許謝元提再選擇彆人,看向彆人,他要謝元提看著他,隻看他。
那些執拗陰暗的念頭瘋狂滋長,盛遲忌隔幾日便會興致勃勃地設想,等到他們下一次見麵,謝元提會用什麼表情看他。
是憤怒,震驚,疑惑,還是會感到羞辱?
越想,越興奮,光是想想將高懸天際的明月拽進紅塵裡,血液都在滾沸。
那麼漂亮的一張臉,簡直連瞪人都叫人骨頭髮麻。
然而就在那時,馮灼言千裡迢迢地來到他的封地,帶來了一封染著血的信與信物。
那封信拆開,裡麵是京城的佈防圖,信物,是他離開京城那日,插.入謝元提發間的銀髮簪。
那支髮簪是他親手打磨,他不會認錯。
看到佈防圖和信物的瞬間,不等紅著眼的馮灼言開口,盛遲忌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也知道謝元提要他做什麼了。
王府裡的幕僚得知他要做什麼,紛紛大驚失色,一半以上的人都在苦口婆心,勸阻反對——哪怕盛燁明不是個好皇帝,但他眼下也冇做出什麼民怨神怒的事,師出無名,史書上會怎麼寫?
盛遲忌管他怎麼寫。
封國內平日就操練著大批精兵,囤積著兵糧,短短三日便做好了調度。
馮灼言披星戴月,幾乎不眠不休的,活生生跑死了三匹馬,才趕來盛遲忌的封地,休息了三日緩過來,見他效率正好做好了調度,還愣了一下,隻以為他是迫不及待想造反了。
冇有人知道,在昭王叛軍勢如破竹,節節大勝攻向京城時,最慌亂的不是皇位冇坐穩,先把自己的一條大腿砍了的盛燁明,而是盛遲忌。
他每日都在煎熬恐懼,幾乎不敢睡覺,他害怕一閉上眼,就夢到謝元提在大牢裡遭遇的酷刑,更恐懼當他抵達京城時,謝元提已經……
盛遲忌不敢想,他隻能把所有精力放到軍務上。
城破當日,他來不及去品嚐所謂的勝利果實,逼問出謝元提被關押的地方,便立刻趕了去。
看到在陰寒的大牢中幾乎毫無聲息的謝元提那一刻,盛遲忌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謝元提不該是那樣狼狽的。
他後悔了。
他不想將謝元提拽下來,他要謝元提好好的待在天上,哪怕遙不可及,哪怕他這輩子也觸碰不到。
他恨謝元提選錯了人,把自己弄成這樣。
更恨透了盛燁明。
將謝元提抱進宮裡小心養著的同時,他命人將舊帝盛燁明關押了起來。
他一道道數著謝元提身上的傷痕,每數一道,心口也似裂開了一道,看著謝元提用完藥後,他便到了關押盛燁明的暗牢裡。
謝元提身上有多少道傷口,他就親手剜下了他多少片肉。
守在謝元提身邊那些日子,盛遲忌心底有兩道聲音,反覆拉扯。
他終於得到了謝元提,可謝元提已經這麼痛苦了,放他走吧。
另一道聲音在腦子裡瘋狂叫囂著,謝元提會死,他不要謝元提死,他寧願自己死了也不要謝元提死。
那段時日,他除了處理政務,其他時間都盯著謝元提身邊,他不眠不休,抽空去了京城周邊所有靈驗的寺廟道觀,隻求一個長生康健。
因此當那日他帶著好不容易求來的符,去找謝元提,卻看到他坐在廊下,摸出匕首要自裁時,才那般肝膽俱裂,痛得喘不上氣。
謝元提奉命修書時,他化名待在謝元提身邊,當謝元提握著他的手,指點他提筆運字,與他閒談家常般說話,還偶爾會露出點點笑意時,他竟然深深地嫉妒起了自己。
很可笑,他瘋狂嫉妒這個化名為“小熾”,能得到謝元提溫和的指教與笑臉的自己。
在他最落魄孤寂之時,神明向他降下了一瞬的悲憫垂斂,爾後他渴求了近十年,再未求得。
他終於還是忍不住,在被戳穿之後,向謝元提表露了心意。
隻要謝元提能給他一點點迴應,一點點……他就滿足了。
可是那道背影始終未轉過來,成了他的夢魘。
他糾纏著謝元提,將他拽進慾望的溝壑,是想要謝元提能忘掉那些痛楚,也是私心想要謝元提記得他。
記得他給過的痛苦與歡愉。
後來他才知道,謝元提從那時候起,就時常聽不到了。
他們的交流從唇槍舌劍,變成了盛遲忌沉默地在謝元提掌心寫字,謝元提聽不見看不見了,還會譏諷他一句“陛下今日的字有所進步”。
但是連這樣的尋常日子也逐漸變成了一種奢侈,謝元提的身體越來越虛弱了。
他開始整日昏睡,時常昏睡兩三日,纔會醒來半日,醒來後也冇什麼精神,吃不下喝不下,越來越瘦削,從前隻是略微寬鬆的衣袍再穿到身上,已是空空蕩蕩。
盛遲忌自己也算半個大夫,不必禦醫戰戰兢兢的說明,他就已經痛苦地意識到,在他短暫地擁有了謝元提那麼幾瞬後,他又要失去他了。
這一次是或許是永遠的失去。
他真的瘋了,每日有空便坐在謝元提的床前,直勾勾地盯著謝元提,眼眶猩紅,容色蒼白,比謝元提看上去更像個病入膏肓的病人。
就像他幼時失去母親一樣,漫天神佛保不住謝元提。
他憎惡、憎恨神佛。
盛遲忌答應過謝元提,隻要他的身子好一些,等冬雪融化了,就放他離開。
可是謝元提的身子冇有好,冬雪也遲遲未融化。
那天是立春,天氣難得不錯,暖日融融,昏睡了四日的謝元提醒了過來,精神意外的不錯,他長久穿著寢衣,待在屋中不見天日,想要出去看看。
盛遲忌當然答應了。
謝元提坐在床畔,側影消瘦,蒼白的容色卻依舊清雋優美,他安靜了片刻,又道:“我要沐浴,換身衣裳。”
盛遲忌在那一刻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喉頭像是吞了一塊鐵,良久,才艱澀地道:“好。”
謝元提不喜歡被生人接觸,那段時日都是盛遲忌為他擦身,一開始謝元提還抵抗,後麵也麻木了,任由他擦洗。
久違進入浴桶沐浴之後,謝元提的氣色又好了幾分,換上了盛遲忌命人給他裁量的衣裳。
那是盛遲忌私心,叫人裁剪的紅色衣袍,除了官袍外,謝元提鮮少穿那麼鮮亮的顏色,氣色又被襯得紅潤不少,不像是久臥病榻的樣子。
盛遲忌把他抱到他從前常坐的廊下,謝元提朝向一個方向問:“我種下的樹怎麼樣了?”
他之前還有精神時,忽起興致,在院裡種了顆樹苗。
盛遲忌望向那棵萎靡不振、奄奄一息的的樹苗,強忍著痛意,在謝元提手心寫:“枝葉繁茂。”
謝元提似乎是笑了一瞬,隨即道:“將它砍了吧。”
盛遲忌一怔。
“我用過的杯盞,砸了,此前寫過的字,還有一應用具,燒了吧。”
盛遲忌的呼吸粗沉,手指發抖,眼前逐漸模糊,無法在謝元提手中寫字。
謝元提的麵色很平和,就像從前一樣,但他連坐著的力氣也耗光了,倒到盛遲忌肩上,吃力地道:“給馮灼言一個閒差便好,他是閒人命,不愛待在官場樊籠中,那位新科探花是個良才,不要莫名其妙給人家使絆子……元明有武將之才,憑薇讀書不錯,謝家隻剩他們兄妹,勞請陛下照拂一二……”
盛遲忌沙啞地打斷他:“住口。”
可是謝元提聽不到,他靠在盛遲忌肩頭,聲音逐漸低下去:“讓雲生離京罷,海樓和我不在,他在京城徒惹傷心。”
盛遲忌倏然暴怒起來:“住口!”
謝元提聽不到聲音,因此對他的憤怒也毫無所覺,他淺淺蹙著眉,像是在想還有誰冇有交代。
盛遲忌想說“我呢”。
你狠心對著我說遺言,就冇有一句話是要對我說的嗎?
謝元提閉上了長睫,似乎當真冇有要對他說的話。
盛遲忌抓著他的手,他衝動地想在最後告訴謝元提他的心意,可是將將要落下手指時,又蜷縮了起來。
謝元提滿身病痛,承不住任何重量了。
哪怕是他的喜歡,也承不住了。
既然謝元提冇有要對他說的話,他又為何要徒增一筆,讓他走也走得不痛快。
可是他不甘心,他縮回手指,低頭深深埋進謝元提的頸窩間,滾熱的淚水控製不住地落下,他一遍遍、一遍遍地訴說著自己的心意。
哪怕謝元提聽不到,或許也不想聽。
直到最後一刻,謝元提終於又開了口,他的嗓音渺遠,像一句夢中的囈語:“忘了我吧。”
懷中溫熱柔韌的身軀逐漸變得冰冷,盛遲忌抱著謝元提,在廊下枯坐到月下西樓。
他渾渾噩噩的,恍惚間再回頭,當初謝元提親手種在庭中的樹,已經亭亭如蓋。
回憶是在時間的長河裡刻舟求劍。
謝元提走了後,他餘下的一生,都在時間的長河裡刻舟求劍。
十年生死兩茫茫。
被□□炸塌一半的山洞之中,黑壓壓的一片,周圍不知是否還有存活的氣息。
盛遲忌睜開眼,溫熱的液體淌落到謝元提的臉上。
謝元提方纔被震昏了過去,恍惚醒來,察覺到滴落到臉上的溫熱,伸手想要去碰他,嗓音沙啞:“你流血了?”
盛遲忌張了張嘴,喉頭卻被什麼堵著出不了聲,他低下頭,和著血和淚,靠到謝元提溫熱的頸窩間,感受著身下人一下一下的脈搏跳動,沉沉地喘了口氣:“……嗯。”
【??作者有話說】
[爆哭]哇哇哭了一章
大狗不哭,這輩子有老婆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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