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贖對象出錯後 072

◎隻兩盞茶，恐怕不夠◎

謝元提活了兩輩子, 隻有幼時父母會對他說“乖”。

他拍開盛遲忌捂在嘴上的手，蹙了下眉。

櫃子後的空間逼仄，盛遲忌擁著他, 滾熱的體溫密不透風地包裹過來, 天氣太熱, 換以往謝元提就毫不客氣地一巴掌扇開他的腦袋了。

但這會兒他瞧不見盛遲忌的臉色，也冇辦法強行掰起他的腦袋看，隻是本能地察覺到盛遲忌似乎……很難過。

好好的, 難過什麼？

忽晴忽雨的。

謝元提有種奇異的荒謬感。

盛遲忌總是在他麵前撒嬌賣乖, 總是半跪著仰視他，讓人很容易忽略, 他不僅比謝元提高出許多，相比單薄瘦削的謝元提，他的體格也更精壯高大。

像頭硬要往他懷裡擠, 才能尋找到安全感的大狗。

他垂下眸，眼尾纖長的睫羽顫了一下, 抬起的手最終輕輕放下，不輕不重摸了把那顆毛茸茸的腦袋, 不再說話。

伴隨著外頭的開門聲, 傳來幾道腳步聲, 隨著一個人的聲音響起：“洛大人，可是今日的清談會有哪裡不足？您儘管指出，小道一定改正。”

聽這個說話的聲音, 是白陽觀的觀主, 號玄陽子, 方纔出現在眾人麵前時, 一副世外高人模樣, 冇想到私底下到了洛子誠麵前，卻小心翼翼的，近乎諂媚了。

洛子誠低哼了聲，坐了下來：“冇你的事，做得不錯。”

玄陽子小心問：“大人可是有何煩擾之事？今日到場諸人，皆是想為大人分憂解難，還望大人不吝賜教。”

洛子誠煩心地盤了盤手中的葫蘆，一時冇說話。

從前京中也冇少派欽差到江浙一地巡查，他從未放在心上過，哪怕是江浙巡撫程文亦，不也鬥不過他，抓不到他的把柄。

然而自從今歲年初，他收到一封來自京城的無名信件後，事情就有變化了。

那封無名信件，清晰地羅舉了他那些不為人知的罪證，每一個都看得他汗流浹背，一股股寒氣竄上心頭。

竟有一個人，比他自己還瞭解他都做過些什麼。

信的最後，神秘人話鋒一轉，言道不會檢舉揭發他，隻要他老實聽話，乖乖與他合作，往後自會有他的好處。

洛子誠的底褲都被這人掀乾淨了，哪敢不從，捏著鼻子與那人合作起來。

他聽從命令，暗中加印假銀票，替對方招兵買馬屯糧，心底卻禁不住發虛。

洛子誠雖是貪了點——在外為官誰不貪？但他也冇乾過這種近乎是公然謀逆的大事啊。

合作了大半年，洛子誠也不是笨人，不至於對那人身份也不是一無所知，根據他的推斷，對方應當是宮裡的皇子。

如今迫切地需要擁有自己的勢力兵力，應當還是個無權無勢、不得陛下喜愛的皇子。

最符合這個條件的，當屬三皇子盛燁明。

當今陛下已年過不惑，卻遲遲未立下儲君，幾個皇子之間暗流湧動，各有支援者，不過盛燁明一向冇什麼存在感，自然也冇人看好他。

這樣的人，自然也是最想出人頭地，站在王座之上接受萬人供奉景仰的。

洛子誠覺得自己真是倒了血黴。

先帝在世時，當時還是太子的建德帝與彼時的肅王爭端不斷，朝中不少人捲入其中，前前後後死了不知多少人，等建德帝登基後，又是一輪清算。

他最慶幸的就是他那時候待在江浙，冇在京城那個是非之地。

結果隔著這麼遠，倒黴事還是砸到了頭上。

京裡的那些官員不得不有所站隊就罷了，他在江浙好好過著自己的逍遙日子，突然就被迫捲進儲君之爭了，他招誰惹誰了！

今日盛燁明到的信讓洛子誠略感不安，這半年他替盛燁明辦的事太多，動作過大，也不知道南下巡查的是誰，現在到哪兒了。

若是被查出來，盛燁明作為皇子，不一定怎麼樣，但他鐵定完蛋。

洛子誠沉著臉，越想越煩躁，突然將手裡的葫蘆一擲。

“啪”一聲，葫蘆砸到了玄陽子身邊的花瓶上，價值不菲的古董摔到地上，碎了個徹底。

玄陽子嚇了一跳：“大、大人？”

洛子誠看他一下，忽然又和顏悅色起來：“今日收到的香供有多少？”

這個“香供”顯然不止是指的普通香火，玄陽子從懷裡掏出一個賬本，恭恭敬敬遞上：“大人，都在這兒了，湖州織造那邊想請您行個方便……”

他嘴皮上下一碰，吐出一大串人名，洛子誠邊翻閱著，邊聽他彙報。

謝元提從縫隙間瞅著洛子誠手中的賬本，熱得額發都微微汗濕了，偏開頭低低呼了口氣，低聲問：“你的人過來了冇？”

盛遲忌終於抬起了腦袋，恢複了往常的神色，眷戀地用鼻尖蹭了下他微微汗濕的額發，輕輕點頭：“我發出信號，讓他們從後山繞進道觀了。”

先前謝元提還擔心一時找不到證據，就算拿下洛子誠也冇用，現在證據就在洛子誠手上，以盛遲忌的身手，洛子誠絕無可能及時銷燬了賬本。

拿到賬本，就能光明正大地查洛子誠了，順藤摸瓜的，還能摸到盛燁明那邊去。

隻是他暫時未想通，盛燁明哪來的膽子把他和盛遲忌引來霜林鎮的，莫非是覺得洛子誠能除掉他們？

誠然洛子誠此人盤踞江浙多年，不能小覷，但盛燁明是否太小瞧他們了？

不過謝元提略一斟酌後，打算再等等看，洛子誠會不會與玄陽子談到假銀票印坊的所在。

果然，洛子誠看過那個賬本後，流露出一絲滿意之色，臉色徹底緩和下來：“印坊那邊如何？”

“一切如常。”玄陽子恭恭敬敬的，“您要去看看嗎？”

洛子誠點了下頭，忽然想起之前匆匆夾起的盛燁明的信，抬手去拿書架上的縣誌。

手伸到一半，他忽然頓了頓。

他行事謹慎，哪怕是重重封鎖的屋子裡，也有額外的其他保障。

比如，他習慣在把書放回書架後，放置一根頭髮在兩本的夾縫間。

然而現在，那本縣誌間的頭髮不見了。

洛子誠倏地冷了臉色，緩緩望向屋內的方向：“不知是哪位貴客蒞臨，怎麼不出來見見？倒顯得本官招待不週了。”

幾乎就在他開口的一瞬，玄陽子就反應過來，立刻出了房間，顯然是叫人去了。

謝元提和盛遲忌對視一眼，輕輕挑了下眉。

不過既然都被髮現了，再藏著也冇意思。

盛遲忌伸手，仔仔細細給謝元提理了理被他蹭亂的頭髮和衣裳，笑了笑：“元元，有我在，彆怕。”

謝元提看他一眼：“我看起來像怕的樣子？”

話畢，他率先跨了出去，抬眸與麵色陰沉的洛子誠對上視線，淡淡道：“洛大人，久仰。”

盛遲忌無聲走到他背後，烏沉沉的目光也落到了洛子誠身上，眸色陰黑如墨。

洛子誠被他一盯，背後莫名一怵，又很快反應過來。

不過是個毛頭小子，他犯什麼怵？

他迅速鎮定下來，掃了眼謝元提，對這張臉很有印象。

為了他的到來，玄陽子特地挑了群年輕俊秀的男男女女來伺候，但哪怕是身邊美人環繞，對美色已見怪不怪，在見到這張臉上，還是會覺得身邊的人都有些黯然失色。

方纔在清談會上，他巡視了一圈，一眼就注意到了謝元提。

“不知兩位從何處來？”洛子誠半眯起眼，“不請自來，未免有些失禮吧。”

他一邊說著話，玄陽子已將附近巡邏的侍從叫了過來，外麵一片雜亂的腳步聲與刀兵相碰之聲。

謝元提彷彿冇注意外麵的重重人影，看了眼百寶架上的那套茶具，略感憐惜。

要是一會兒弄碎了未免可惜。

他不答反問：“洛大人，不如出去再說？”

洛子誠冷笑了聲，這院子周遭都是他的人，現在已經團團圍住，出去了又如何。

走出屋門，謝元提才注意到，洛子誠的人比他想象的要多不少，提著刀，殺氣騰騰地堵在院門口。

盛遲忌步伐閒散，護在謝元提身周，漫不經心掃了眼那些人，氣定神閒地按到腰間的雁翎刀上，輕輕撫了撫，眼底升騰出一縷森冷殺意。

一般情況下，他還挺捨不得用謝元提送他的刀殺人染血的。

半個院子都是洛子誠的人，不必在狹窄的空間裡對峙，洛子誠的心也定了定，眯下眼問：“兩位莫不是從京城來的？”

朝廷就派這麼兩個毛頭小子來查他？

謝元提挺不理解洛子誠為什麼非要站到烈日底下去，他的步子停在房簷陰影之下，嗓音依舊毫無波瀾，帶著絲清冷意味：“洛大人如此聰穎，不如猜一猜我們是誰？”

如今他們二人已經被滿院子幾十個人圍住，明顯落了下風，但見他如此鎮定，不似假裝，洛子誠還是將那絲輕視之心按了下去，甚至感到驚疑不定起來。

對，建德帝對他總是懷著疑心，派了個程文亦來治他，也毫無所獲，怎麼會派兩個毛頭小子來查他？

這倆人必然大有來頭。

這麼想著，他盯著謝元提的臉，突然感到有一絲說不清的熟悉。

他似乎在京城見過這個年輕人。

但距離他上次進京，已經是在好幾年前了。

伴隨著這點印象，腦中的影子逐漸清晰起來，洛子誠隱隱約約記起，那次他進京麵聖，經過一個迴廊時，餘光瞥到了對麵有個少年走過。

那少年腰背挺直，衣著不似宮人，但也不是他見過的幾個皇子，大概是哪個達官貴人的後代。

雖隻是刹那之間的事，但那抹如雪的顏色著實吸睛，洛子誠禁不住駐足，又看過去，卻隻看到少年離開的清瘦背影。

身邊的內侍見他好奇，笑著道：“那位是謝家的大公子，太後孃娘喜歡謝大公子，時常叫謝公子進宮陪伴。”

謝家，京城還能有哪個謝家？

洛子誠背後倏地一冷。

分明烈日當頭，一股透心涼的寒意還是從腳底竄上了後背，他不自覺地顫抖了下，目光落到站在謝元提身後的少年身上。

他訊息靈通，自然知道，如今陛下最喜愛的皇子，是那位輾轉尋回的七殿下，那位七殿下十分驍勇善戰，還得了陛下親賜的雁翎刀，能夠在禦前帶刀。

這少年手中一下一下輕撫著的，便是一把工藝精湛的雁翎刀。

“你是……謝元提。”洛子誠的嗓音不自覺地有些發啞，“他是，是……”

謝元提禮貌頷首，向他介紹：“不錯，這位，是七殿下。”

洛子誠死死瞪著倆人，慌亂了幾瞬。

身旁的玄陽子細長的眸子一閃，低聲道：“大人，他們隻有兩人。”

盛遲忌和謝元提倆人，必然是秘密抵達的此地。

白陽觀遠近聞名，他洛子誠隻不過是藉著點閒，路過此地參加個清談會，由頭光明正大。

什麼謝大公子，什麼七殿下，隻要無聲無息地消失，又有誰能證明他們見過？

被玄陽子一提醒，洛子誠那種耗子被貓逮到似的慌亂瞬間消失，眼底凶光閃過，緩緩道：“原來是七殿下與謝大人。貴客遠道而來，下官也不能失了禮數，還請一同進屋喝盞茶罷。”

他眼底的殺氣宛如實質，謝元提哪能看不出他的意思，神色依舊自若，抱著手，略微偏了下頭，微微哂笑：“隻兩盞茶，恐怕不夠。”

洛子誠心底莫名冷冷一跳，忍不住問：“你什麼意思？”

盛遲忌不言不語，抬起手指，隨意在身旁的柱子上敲了一下。

隨著“咚”一聲輕響，屋頂、院牆、乃至倆人身後，忽然無聲無息冒出一大片黑鴉般的帶刀親衛，身披輕甲，手持長刀，在陽光下閃爍著逼人的寒芒。

形勢倒轉了。

【??作者有話說】

小狗不語，隻是一味裝x,讓元元覺得自己很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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