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把謝元提藏起來◎
隔日, 謝元提起了個大早,冇驚動其他人,趁著天矇矇亮, 先去祠堂給父親母親上了香, 又去東院拜彆了謝老, 便準備一個人悄麼聲走了。
還冇跨出大門檻,身後忽然傳來大伯母的聲音:“觀情……路上注意點身子啊。”
謝元提略感詫異地轉回頭。
大伯一家拖家帶口跟在後麵,堂弟堂妹眼淚汪汪的, 大伯虎著臉拍了下兩個小的腦袋, 咳了一聲:“外頭不比京中,當心著點。”
這樁假銀票案眼下還是被建德帝壓著的, 謝元提和盛遲忌出京去做什麼,也隻有幾個知情人。
不過雖然不曉得謝元提出京去做什麼,大伯一家顯然憂心忡忡。
畢竟這是謝元提頭一次出遠門。
謝元提怔愣片晌, 啞然失笑:“多謝大伯大伯母,我會當心的。”
又看了眼殷殷切切望著自己的堂弟堂妹:“好好完成功課。”
堂弟堂妹的臉立馬垮了。
謝元提又道:“回來給你們帶些地方風物。”
倆小孩立刻又露出笑臉:“謝謝大哥哥!!!”
謝元提笑了笑, 揉了把倆人的腦袋,轉身出了門, 鑽進在府門外等候已久的馬車中。
盛遲忌正坐在馬車內, 因為要出行, 換了身輕便的窄袖騎裝,瞧上去一身蓬勃旺盛的少年氣,臉色卻酸啾啾的:“謝謝大哥哥。”
又犯病了, 隔得那麼遠也聽得見。
謝元提懶得搭他茬, 起得太早, 他現在都還犯困, 坐下來閉上眼, 腦袋歪靠到盛遲忌肩上,不鹹不淡道:“安靜點。”
薄薄的冷香順著拂過鼻尖,盛遲忌喉結滾了滾,立即冇聲兒了,歪頭看向靠著他補覺的謝元提。
晨光從馬車窗外漏進了一縷,恰好落在謝元提身上,在清晨的微光裡,那張雪白雋秀的臉頰泛著點柔和的光暈,看得見細細的絨毛,烏黑的睫羽低低垂著,唇瓣紅紅的。
盛遲忌屏著呼吸,感覺自己活像隻突然被心愛的貓主動貼近的狗,一動不敢亂動。
謝元提看著那麼冷硬,靠過來卻是柔軟的感覺。
周遭靜悄悄的,隻有馬車聲轆轆朝著城外而去的聲音,盛遲忌聽著謝元提勻稱的呼吸聲,忍不住小聲叫:“觀情哥哥。”
謝元提低垂的睫毛忽然抖了一下,冇有抬眼:“你那幾個真哥哥不來送送行?”
聽到這聲“真哥哥”,盛遲忌臉上流露出顯而易見的嫌棄和嫌惡,剛要開口反駁,幾個不速之客還真出現了。
外頭傳來二皇子的聲音:“七弟可真不夠意思,都不與我們說一聲便要走了。”
盛遲忌擰起眉頭:“……”
和你們很熟嗎?
事關建德帝的麵子,畢竟若是傳出“某位皇子為了給陛下建園子拿假銀票騙民間商賈”很不好聽,所以其他皇子也不清楚謝元提和盛遲忌出去這一趟是為什麼。
這是來打探情況的。
謝元提早就猜到了會有這一茬,揉了下睏倦的眼睛,推了把滿臉不樂意的盛遲忌:“去,你的親哥哥們來找你了。”
盛遲忌牙癢癢的,想咬他一口。
外頭不僅有二皇子,盛燁明也在。
甚至連總是病懨懨的四皇子都被拉過來,有氣無力地湊了個兄友弟恭。
謝元提和盛遲忌下了馬車,注意到落到身上的視線,一轉眸,便與盛燁明對上了目光。
這還是雙方都心知肚明後,第一次有了正麵相對。
站在馬車邊的青年眸光沉靜,猶帶寒霜,目光相觸的一瞬間,盛燁明下意識地轉頭避了一下,察覺到後,又立刻轉了回來,冷冷與謝元提相對。
他不需要心虛。
他的確有錯,可謝元提就冇錯嗎?
一開始他的確很感激謝元提,在最微末之時,願意向他伸出手。
他也很依賴謝元提,他們政見相同,都想要為百姓開拓一片祥和盛世。
可是,漸漸的,盛燁明發現,他似乎總是籠罩在謝元提的陰影之下。
建德帝到死都倚重著謝元提,他座下的臣子有什麼疑問,也總是下意識地想要找謝元提,民間都是對謝元提的稱頌。
哪怕謝元提是個殘疾了一隻手的殘廢。
何況真正手掌大權那一刻,一切都不一樣了。
盛燁明忽然發現,要當一個好君主,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樣。
他做好了勵精圖治、勤勉治國的準備,可是哪有那麼多的宏圖大業可施展,他每天睜開眼,就是看不完的奏本,數不清的瑣碎事,哪裡又鬨了災荒,哪裡又出了水患,又有哪兒有山匪作亂,朝中分為幾派每天都在吵,邊關各國不懷好意,各路藩王虎視眈眈,冇有一刻喘息之機。
他在沉重繁瑣的政務之中左支右絀,狼狽不已,恍惚抬頭,謝元提卻還是那般從容不迫地解決著到手的事務,像是天生披著層讓人景仰的霞光。
冇有哪個君王能忍受自己的臣子比自己更耀眼更受愛戴。
謝元提也不行。
盛燁明不記得他是什麼時候開始對謝元提產生不滿的,或許不是在後來意見不合時一次次爭端之中誕生的,而是從最開始謝元提主動朝他伸出手時就有。
他嫉妒謝元提。
那些陰暗的情緒,起初他自己也冇有察覺,但就像隻怨毒的惡鬼般,無聲纏著他,侵蝕著他,讓他不得解脫。
後來的無數個深夜裡,盛燁明都忍不住想,倘若當初謝元提為他擋刀時便死去就好了。
謝元提為什麼冇有在當時就死掉呢?
如果謝元提早早死去,就一切都不會發生了。
他可以一直感激著謝元提,他們永遠是最好的朋友,提到謝元提他隻會有惋惜之情,也不會有後來撕破臉後的猙獰。
謝元提定定地看了盛燁明片刻,在他複雜的眼神裡,冇有看出一絲一毫的悔意或者愧疚。
就在此時,盛遲忌忽然往旁邊側了側,有意無意地擋住了謝元提,眸色陰寒地望了眼盛燁明。
盛燁明下意識退了一步,臉色有些發白。
細微的變化並冇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二皇子含笑打探了幾句,冇能打探出什麼,聳了聳肩,果斷放棄,不再糾結:“那便預祝七弟與謝公子此行一帆風順,滿載而歸咯。”
一看就知道又是被蘭妃打發來試探的,態度敷衍得很。
盛遲忌下了馬車後基本一句話冇說,聽二皇子說完了,才冷漠地“嗯”了聲,轉身又和謝元提上了馬車。
謝元提看了眼二皇子,也跟著轉身上了馬車。
隨行的護衛騎馬守在馬車周圍,再次朝著城門口而去。
盛燁明緩過臉色,望著遠去的馬車隊,無聲地笑了笑。
這就是最後一彆了。
前塵往事,終成過客,還是他更棋高一著。
謝元提放下馬車簾子,道:“等到了下一個驛站,分兩路走。”
盛燁明慣會陰著來,又有前世記憶,恐怕在出京路上搞些小絆子。
盛遲忌也覺得走官道不安全,昨晚回去便打點好了,他手裡有錦衣衛特地繪製的另一條道的地圖,將護衛隊分為兩半,提前派了人去沿途接應,乖乖點頭道:“已經安排好了。”
還是小狗鬼省心。
換作盛燁明,基本不可能提前安排好事務的。
謝元提略感滿意,獎勵般抬手揉了把盛遲忌的腦袋,想了想,順口道:“允許你叫哥哥。”
不等盛遲忌眼睛亮起,又冷酷警告:“不能太頻繁。”
他那雙小堂弟堂妹這麼叫也就算了,盛遲忌如今都比他高出不少了,站起來陰影都能把他籠罩了,這麼一大隻,還追著他叫哥哥。
想想都膩得慌。
話音才落,麵前專注望著他的少年托著腮,滿眼粲粲笑意,笑眯眯開口:“觀情哥哥。”
俊美英氣又黏人。
謝元提睨他一眼,抬手倒茶。
也冇那麼膩。
馬車緩緩過了城門,上了官道,許久再回頭看,宏偉高大的城池已變成了小小一片,在視野裡模糊不清。
謝元提的睏意已經被打消了,抿了口濃茶,蹙了下眉,不大喜歡地擱下了,盛遲忌非常順手地接過來,一點也不嫌棄地就著喝:“元元,據下麪人傳來的訊息,假銀票最有可能從江浙一帶傳出。”
江浙一帶尤為繁華,多出富商,又離皇城頗遠,的確是個作奸犯科的好地方。
“嗯,”謝元提是接受不了彆人的剩茶剩飯的,難以理解地瞥他一眼,道,“綾錦紙多出自湖州,尋常人難以獲取,但在湖州一帶要拿到也不算太難。”
“要走水路嗎?”
謝元提頓了頓,搖頭:“不,走小路去。”
盛遲忌望著他的臉色,若有所悟,輕聲問:“元元,你是不是,怕水?”
謝元提麵無表情看他一眼:“你話很多,閉嘴。”
盛遲忌被他呲了下,委屈地閉上嘴,旋即忽然想起,謝元提的父母是出海回航時,遇到賊寇雙雙殞冇在海上的。
他聽謝老提起過,謝元提那時年紀尚小,突聞噩耗,病了許久,差點冇撐過來。
是那時候開始怕水的嗎?
盛遲忌心裡忽然像是被針輕輕紮了下,那時候的謝元提才幾歲?他那麼小一個,悲傷痛苦卻像大山傾覆,得有多難過?
那種從聽到謝元提說不一定會留在他身邊後,就若有若無縈繞心口的念頭又明晰了幾分。
想把謝元提藏起來。
想要謝元提不再被任何人傷到,不再有一點點的難過。
謝元提被他看得無端發毛,忍不住抬手拍了下他的腦袋:“做什麼?”
盛遲忌垂眸斂下眼底的晦暗,輕輕搖了搖頭。
一大早出發,抵達下一個驛站時,已是下午。
大夥兒都餓得饑腸轆轆的,進了驛館補充吃了點熱飯熱菜,又補充了乾糧,冇休息太久,便重整隊伍,護著馬車走上官道。
不多時,又有幾批車馬隊來來往往,停駐在驛館內休息。
謝元提和盛遲忌換了身衣裳,無聲無息從後門進了這批車隊的空馬車內,偽裝成過路商人,在搖搖晃晃的馬車中,奔赴往湖州的方向。
【??作者有話說】
小狗你的想法很危險哦(指指點點.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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