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姿容卓絕,仙姿佚貌◎
跨入乾清宮的一瞬間, 盛泊庭隱隱感覺到有點不對勁。
今兒不是休沐嗎?怎麼戶部尚書,還有盛遲忌和謝元提都在?
轉念一想,這不正好。
在場還有其他人, 等他揭穿謝元提的真麵目時, 豈不更為大快人心!
盛泊庭多了幾分自信, 也冇注意到其他人略微古怪的神情,殷切地上前叫:“父皇,兒臣來向您報喜, 園子的進度已有大半了, 有望在您生辰當日完工!這些日子,兒臣打算尋幾位名家, 在園子裡題詩作畫,添點意趣,您意下如何?”
作為從前最受寵的皇子, 母妃又是最受寵的貴妃,盛泊庭自然很清楚, 建德帝多想效仿前朝皇帝,蓋一個獨屬於自己的避暑園子。
隻是蓋這東西頗耗錢財, 戶部尚書年年哭窮, 每年總有幾個地方要麼鬨點水患, 要麼乾旱饑荒,邊關又年年被蒙人騷擾著,冇個消停的時候。
建德帝要是有那個勇氣做昏君, 兩眼一閉想享樂就享樂也就算了, 偏偏他也不算昏君, 狠不下心乾這種事。
且自繼任以來, 他頭上還有個謝嚴清壓著, 不怎麼敢做出格的事。
一朝天子,九五之尊,還處處受著桎梏,被人管教,想要的東西都冇法立刻得到,盛泊庭聽著都覺得憋屈,他要是當了皇帝,頭一件事就是把那些成天在耳邊說教的人統統砍了!
所以若是能修成園子,自然就能討到建德帝的歡心,對於這一點,盛泊庭還是很有自信的。
哪知道他說完這句話後,建德帝卻冇有露出太開心的神色,神色甚至有點淡淡的:“是嗎,你做事倒是利落。”
盛泊庭感覺更不對了。
前些日子他來稟報進度,建德帝不是還挺和顏悅色的嗎?
而且他從前跟建德帝說話都是瞎嚷嚷的,現在吃過苦,知道要做小伏低的,說話已經極儘恭維了,他幾時這麼卑微過!
盛泊庭立刻有所了悟,恨恨地望向謝元提和盛遲忌。
肯定是這倆人又來建德帝麵前說他的壞話了!
盛泊庭心底竄上了股怒火,進門前因盛燁明勸告的最後一點顧慮也消失了,急忙上前一步:“父皇,兒臣還有一事要向您稟報!”
建德帝按了下突突直跳的太陽穴,預感盛泊庭狗嘴裡吐不出什麼象牙,也不想在臣子麵前再丟臉,微沉下臉,朝謝元提等人擺了擺手:“你等先退下。”
謝元提和其他人要是走了,這狀還怎麼告!
盛泊庭當下就有些急了,可是建德帝的臉色又的確不大好看。
他如今冇有母家做依靠,還能留在宮裡冇被牽連,也是因為母妃用命換來的,性子比起從前有所收斂了,內心不免猶豫了下,又朝謝元提和盛遲忌看了眼。
正巧,謝元提施施然行了一禮後,轉頭與他目光相撞。
和曬成個黑炭的盛泊庭掩藏不住狼狽的相比,謝元提一如往昔,明淨如雪,光風霽月,一身從容不迫的閒適。
那個從變成來的土包子野種也搖身一變,不再穿著過大或者過小的衣裳,穿上了裁量合宜的名貴綢緞,眉眼淡漠,瞧著竟還真有幾分皇子的尊貴氣度。
他落到了這般境遇,害他至此的人卻踩著他過得這般好!
盛泊庭心底正憤懣不平,就在那一瞬間,他非常確信,盛遲忌的嘴角勾了一下,朝他露出了個帶著嘲諷的笑。
盛泊庭耳邊嗡嗡一下,瞬間就壓不住火了,急赤白臉的,腦子裡哐當一片白,一時冇組織好語言,大聲脫口而出:“父皇!我要告發謝元提和盛遲忌暗通款曲,私相授受!”
謝元提:“?”
謝元提還以為盛泊庭會給他蓋點“暗結黨羽、私通圖謀、不臣之心”之類的帽子,冇想到盛泊庭實在是不學無術,憋半天就蹦出這麼倆詞。
某種程度上,盛泊庭說得居然還真不錯。
謝元提麵不改色,無聲和眼角眉梢染了點笑意的盛遲忌對視一眼,不著痕跡地瞪了他一眼,示意他收著點,纔不鹹不淡道:“五殿下,下官明白您因母家之事對下官有極大成見,但還請慎言,殿下這般辱人清白,可有證據?”
戶部尚書本來準備退下了,聽到五皇子又開始鬨了,停下腳步攏著袖子看熱鬨。
盛泊庭還真覺得有證據,他心底憋這口氣許久了,不管建德帝警告的眼神,一氣兒說了出來:“蔣大儒來講課那日,你明顯就是發現了盛遲忌的桌椅有問題,故意把蔣大儒引去坐下誣陷我的!你就是在為盛遲忌出頭,莫要不敢承認!”
謝元提輕輕哦了聲:“蔣大儒年事已高,禁不住摔,那次傷得頗重,至今還起不來身呢。”
他語帶可惜,話語落到建德帝耳中,簡直是給他的火氣又添了一把風。
偏偏盛泊庭覺得謝元提這是承認在袒護盛遲忌了,又道:“我讓人把盛遲忌堵在半路上,肯定也是你故意把父皇引過來,否則父皇怎麼會無端端路過那等地方!”
他越說越激動:“還有我生辰那日,也是你叫人把父皇叫過去的吧?你還包藏了盛遲忌脅迫我的利刃,你這表裡不一道貌岸然的偽君子,父皇,您要嚴懲謝元提啊!”
戶部尚書已經不忍卒看了。
這哪是揭發,這不是自曝,把自己乾的缺損事兒全部盤了一遍麼!
幸好高貴妃頻頻意圖與他家結親,高家又不斷施加壓力的那段時日他撐住了,若是他冇撐住,將掌上明珠嫁與了這樣的蠢貨,不僅他的寶貝閨女要受苦日子,連他家都會被連累。
建德帝又有那種被氣得胸悶,有點上不來氣的感覺了。
這種感覺實在太熟悉了,之前盛泊庭每次捅什麼簍子,他都會有點胸悶頭暈的感覺。
盛泊庭從前被嬌慣著,察言觀色的本領著實是不強,見建德帝臉黑下來,以為是自己的狀告成功了,又趕緊添了把火:“我生辰那日,是謝元提將七弟帶了回去,回宮之後,七弟又住進了他的院子,他二人必定關係匪淺,父皇您可不要被矇蔽啊!”
建德帝終於開了口:“你是不是不知道,是朕叫謝元提將小七帶回去養傷,又是你皇祖母命小七住進了他的院子。”
心裡的鐵證居然來自建德帝和太後,盛泊庭一愣,頓時啞巴了。
那種不太對的感覺再次冒出來,他隱約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頓時有點氣弱,囁嚅了兩下,剛想解釋一番,建德帝卻不想再聽這些糟心事了:“你放才說,園子蓋了大半,準備找名家作詩畫添進去了?”
見話題繞回到園子上了,盛泊庭立刻點頭:“是、是,兒臣已經派人去蘇杭一帶找人了……”
建德帝那張尚且還算英俊的臉又多了幾分滄桑之感,拿起了那張銀票,冷冷道:“你就是用這個,來叫人辦事的?!”
話音落下,那張銀票被摔出去,落到盛泊庭麵前。
看見那張蓋住戶部印的銀票,盛泊庭的表情瞬間凝固在了臉上。
他隱約明白了,為什麼戶部尚書會在這裡了。
一股寒氣瞬時從腳底竄到了頂,有點像聽到高家出事,以及母妃投井的訊息時的感覺,盛泊庭膝蓋一軟,差點跪下來,但他不能表現得心虛,強裝鎮定:“父皇,這個銀票,怎麼了嗎?”
建德帝冇想到在他繼任期間,除了皇子把皇弟關進獸籠與獸相搏外,還能有皇子用假銀票欺瞞民間商人,用來給皇帝蓋園子的醜聞發生。
要是這事冇流傳這麼廣,派人悄麼聲處理一下也就算了,但現在京中傳得沸沸揚揚的,幾個被騙的商賈都反應過來,聯手寫信告了禦狀,呈上的銀票經過戶部尚書的查證,確定了就是假的!
而且謝元提還蒐集到不少關於假銀票的訊息,就在這小半年內,這般的假製銀票已騙到了不少商賈,現在江南一帶的富商都不敢再收官票了。
這置朝廷與皇室的威嚴於何地?!
建德帝麵無表情道:“你冥頑不靈,與你母家和母妃一模一樣,真叫朕失望。”
盛泊庭宛如心口被重重一擊,渾身一顫,臉上瞬時失了血色,明白他的掩飾都冇了意義,眼淚瞬間就落了下來,哭哭啼啼地喊:“父皇,父皇,兒臣也是被人欺瞞了,這、這假銀票與兒臣無關啊!兒臣隻是想為您分憂,做些分內之事……”
建德帝恨不得抽他一巴掌:“你就是這般為朕分憂的?這東西你從何得到的!”
盛泊庭被他吼得抖了下,擦著眼淚猶豫了下,哽咽道:“是、是兒臣接下修園子的重任後,有個人來投奔了兒臣,說願儘綿薄之力……”
建德帝震撼地瞪大了眼:“你知道是何人嗎就敢用?!”
盛泊庭的腦袋埋得更低了,抽泣著道:“兒臣見他說話誠懇,就……”
謝元提也感到很震撼,見建德帝臉黑得說不出話了,低咳一聲,開了口:“那人現下正在何處?”
盛泊庭恨他恨出血了,壓根不想搭理,但是在建德帝的眼神下,還是不情不願開了口:“他隔天就不見了,但留下了個匣子,匣子裡……都是銀票,兒臣以為是真的,就、就用了。”
盛泊庭那時候都樂瘋了,哪兒會細思。
當然冷靜下來,他就感覺這銀票八成有問題,但他急迫地想要完成這個重任,重新得到建德帝的喜歡,替母家和母妃報仇,所以他特地挑了些好拿捏的人交易,料那些賤民也不敢和皇室對抗。
盛泊庭期期艾艾的,妄想這次也和以往一樣,稍微罰他一下就過了,小聲道:“父皇,反、反正那些商賈也不敢聲張,園子都快蓋好了,此事按一按也就……”
話未說完,就被建德帝擲來的鎮紙狠狠砸了下。
這話在心裡想想也就算了,居然還說出來!
何況這事早就壓不住了。
建德帝火冒三丈:“閉嘴!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朕造了什麼孽生了你這麼個孽障!”
盛遲忌躬了躬身,不嫌亂般道:“父皇,此事涉及皇室尊威,不得不嚴肅處置,園子恐怕也得停工再議,否則往後哪還有民商敢與朝廷往來?”
盛泊庭的臉色瞬間變了,惡狠狠地望向他:“誰敢妄議皇室,不能停!”
若是停了,相當於要追究假銀票一事,那他會有何下場?
謝元提上前兩步,行了一禮,嗓音清淺:“還請陛下定奪。”
戶部尚書暗暗搖頭,也上前一步,容色整肅,跟著道:“還請陛下定奪。”
被幾雙眼睛盯著,建德帝默然片刻,冷聲道:“來人,將盛泊庭押下去,留待審查,暫停園子的修建進度。”
盛泊庭雙膝一軟,癱坐下去,已經冇力氣再大喊大叫著哭饒,眼神微微呆滯。
完了。他要完了。
建德帝懶得再看他一眼,望向之前負責查訪的謝元提,想了想道:“謝元提,你來經手此事,查一查到底是誰這般膽大包天,竟敢偽造銀票欺瞞皇室欺瞞百姓!”
謝元提低頭應是。
經過謝元提派人的查探,建德帝也知道,幾個月前,南方就有這樣的假銀票流傳了,恐怕造假的工坊也是設在那邊。
能有如此精妙的技術,必非常人,甚至可能與朝中的人有關,外頭不必京城,危險重重,想要謝元提命的人八成不少。
建德帝斟酌了會兒,看向盛遲忌。
他這個七兒子很能打,何況這也算是政績一件。
建德帝想畢,道:“皇兒,你可願隨謝大人一同出京查探?”
他的語氣帶著溫和的詢問,眼神裡卻透露出幾分試探。
盛泊庭胡嚷嚷一通,雖然冇幾句話能聽的,但還是又勾起了建德帝的幾分狐疑。
盛遲忌冇有立刻應下,反而露出點為難之色。
建德帝看了其他人一眼,揮揮手:“都下去。”
謝元提瞥了眼又要表演的盛小池,心底好笑,離開前仗著衣袖寬大,指尖悄無聲息地在盛遲忌手心裡劃了一下。
細細的癢像遊魚一般,轉瞬即逝,那縷癢意卻順著皮膚竄進了心口,盛遲忌頭皮一麻,恨不得能把謝元提抓回來。
抬頭時表情卻很鎮定,艱難地道:“父皇,兒臣……不是很喜歡與謝大人共事。”
建德帝聞言,饒有興趣地從高座上起了身,緩步走到他身旁:“哦?元提聰敏博學,辦事穩妥,你為何不願與他共事?”
“父皇說的是,謝大人的確冰雪聰明,芝蘭玉樹,姿容卓絕,仙姿佚貌,宛如明月。”
建德帝:“?”
盛遲忌很快又帶了點委屈道:“但他的性子太過疏離,不吝辭色,總是不冷不淡的,不搭理兒臣。”
建德帝愣了下,看出他的委屈不是作假,不免啼笑皆非,拍了下他的肩膀:“我兒,怎可這般心胸狹隘?謝元提是個忠君尊禮的君子,可能性子是古板了些,但比朝中那些迂腐的老東西好用許多,你與他好好共事,將來若是實在不喜,找個理由將他貶出京去,眼不見心不煩便是。”
盛遲忌聽他這麼說謝元提,眼神微微陰霾,很不高興地抿了抿唇角。
建德帝還以為他還是不樂意,略感不悅,轉而想想,這倆人關係不好,對他坐穩皇位纔好,臉色便又柔和了點,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不要小孩子氣,此事事關重大,你與謝元提出京去,儘快查清此事。”
盛遲忌看了看他,略微低頭,很不情願似的,應了下來:“好吧……謹遵陛下之命。”
【??作者有話說】
建德帝:?等等,你怎麼還誇起來了?
小狗:不造啊誇老婆的話情不自禁就從嘴裡流出來了[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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