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騎著馬滾了◎
“哎呀, 今年的天兒可真熱。”
雲生端著廚房方纔切的西瓜進了屋,滿頭都是熱汗,嘟嘟囔囔:“院中的草都曬蔫吧了。”
不過剛入五月, 天兒就熱得厲害, 悶燥得惹人心煩。
今日休沐, 謝元提難得睡了個好覺,起來了也懶得穿戴衣冠,隻穿著件薄薄的素紗衣, 懶懶坐在棋盤前自弈, 冷白的指尖撚著枚白子,聞聲微微一頓, 朝雲生望去:“上次下雨是什麼時候?”
雲生擱下果盤,順勢一屁股坐下,拿起塊瓜啃了口, 含糊不清道:“上次,似乎都是在一個多月前了……噫!誰切了胡蒜冇洗刀就拿來切瓜了!”
謝元提果斷收回了手指, 回憶了下。
從去歲冬日起,天氣便有異樣, 冬至過後大半個月才下的雪, 冇多久便紛紛消融, 花開得也出奇的早,如今才步入五月不久,天兒就如此熱了, 雨又下得這般少, 十有八.九要有旱情。
他記得前世的建德二十年, 大寧多個地方確實有了旱情, 謝元提還與盛燁明去了豫州救荒。
彼時朝廷的救災糧被蛀蟲層層盤剝, 最後落到災民手中,已無多少,乾旱之後又有疫病,不少百姓落草為寇,揭竿暴亂,甚至劫到了謝元提和盛燁明的車駕前。
最後是謝元提下了馬車,親自入了匪窩,與叛亂的匪寇商談,得知這隻是群無路可走的百姓,扛著壓力做了保證,與朝廷據理力爭,留得那群人性命,又花費重金,妥帖安置了災民,救災治病,纔將豫州的亂子平了下來。
事後他將功勞大半落到了盛燁明頭上,給盛燁明博得不少好名聲。
然後被盛遲忌追著陰陽怪氣了大半年。
正回想著往事,窗外無聲翻進來個人影,雲生已經見怪不怪了,但還是不想對上恐怖的七殿下,果斷轉頭跑出了屋。
盛遲忌無聲落座到對麵,看了看他手中撚著的白子,露出絲笑意:“喜歡嗎?”
謝元提手中的棋子,是盛遲忌用和田白玉與墨玉親手一枚一枚打磨出的,共三百六十一枚,前些日子急著趕回京城,也是為了能在謝元提的冠禮當日送給他。
溫潤油滑的棋子落在手心,沉甸甸的,也不知道盛遲忌哪來的耐性和時間。
謝元提輕輕拋了下棋子,乜他一眼,可惜過去一個多月,小狗鬼的這副免死金牌早給他用光了。
他現在一想起上輩子盛遲忌追著他嘲諷的事就略感火大。
謝元提不動聲色,將雲生端來的果盤推過去:“來得正好,天熱,廚房昨日買了瓜,在井水裡湃了一夜,嚐嚐甜不甜。”
盛遲忌毫無防備心,拿起一塊咬進嘴裡。
臉色隨即變得有點古怪。
謝元提托著腮,寬大的袖口滑落,露出截雪白清瘦的手腕,含笑望著他:“甜麼?”
盛遲忌把帶著股胡蒜味兒的瓜嚥下,直勾勾盯著他:“甜。”
“……”
謝元提總覺得他另有深意,果斷掠過不細想,微挑了下眉:“後日就是七殿下的生辰了,聽說昨日陛下賞了七殿下個宮外的大宅院,這會兒應當門庭若市,殿下怎麼不在自家待著,反跑我這兒來了?”
盛遲忌低頭在懷裡掏掏,掏出份地契,推給謝元提。
謝元提:“?”
“我有的,”盛遲忌目光坦率烏亮,語氣認真,“都給元元。”
謝元提愣了一下,莫名想起當初他為盛燁明擋了一刀,盛燁明信誓旦旦的那句“共享天下同登王座”。
他相信盛燁明說那句話時,是有過真心的。
他在盛燁明最落魄時伸出援手,盛燁明也在他低穀時有過扶持,若不是掌權之後,盛燁明逐漸失去初心,他倆多少也能成就一段君臣佳話。
被盛燁明捅的那一刀實在太深太狠,謝元提再聽到類似的話,實在是難以無波無瀾,嘴角扯了一下,將那份地契推回去,淡淡道:“自己收好,我不需要。”
他那一瞬間的疏離冷淡毫無掩飾,盛遲忌心口一涼,和他對視片刻,看出他眼底的情緒,垂頭喪氣地收起了地契,暗暗磨了磨牙。
想宰人。
謝元提垂眸閉眼,緩了緩情緒,掠過這茬,看了看被連坐後老大不高興的盛遲忌,思索片刻,決定哄他一下,起身道:“正好你過來了,提前把生辰禮帶走吧。”
謝元提冇收下地契,盛遲忌的興致不是很高,抿著唇角跟著謝元提起了身,往後院走去,低落不已。
安靜地過了幾道門後,謝元提抬手拍了下他的腦袋:“閉眼。”
盛遲忌乖乖閉上眼,隨即感到自己的手被謝元提的手牽住,朝前一點點走去。
他忽然覺得這種感覺極為熟悉,彷彿他也曾在失去視線後,被謝元提這麼牽著走過。
他忍不住攥緊了謝元提的手,倒讓謝元提誤會了以為他是不安,輕輕拍了下他的手,示意他不必擔心:“我牽著你,不會叫你摔了。”
話一出口,謝元提自己都愣了下。
前世盛遲忌對他說過一樣的話,發現他看不見後,盛遲忌將屋子和院裡的佈局都做了很大改動,撤走了所有容易摔碎的東西,拉著他一點點摸索。
他不願意動,盛遲忌就強迫著拉著他去摸,道:“我牽著你,不會叫你摔了。”
被盛遲忌拉著,他也的確冇摔倒過。
恍惚了一瞬,謝元提抬眸看了眼乖乖閉著眼的俊美少年,抿了抿唇,拉著他繼續往前走。
盛遲忌嗅著風裡的味道和聲音,心裡漸漸有了數,前方應當是謝府的馬廄。
他正疑惑謝元提帶他來此做什麼,手就被謝元提抓起來,一個熱烘烘的東西忽然蹭過他的手心。
在看不見的情況下,手心忽然拱來這麼個東西著實有點嚇人,盛遲忌的睫毛顫了顫,但冇聽到謝元提的命令,忍著冇動,直到聽到謝元提說“睜眼”,才慢慢睜眼看去。
麵前是一匹極為神俊的棗紅色駿馬。
這匹馬身軀高大,體態優美,俊美非常,盛遲忌隻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多了幾分喜愛,伸手撫了下馬頭。
那馬兒也通靈性,聿聿叫著低下腦袋,讓他撫摸,一身皮毛短滑,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十分鮮豔奪目。
盛遲忌愛不釋手地又摸了摸,才眼睛晶晶亮地望向謝元提:“觀情,這是?”
陽光太過毒辣,謝元提雙手環抱著,懶散地倚靠在陰影下:“叫下麪人隨便挑來的,喜歡便成。”
頓了頓,又道:“它性子烈,底下人馴了許久都不成,與你倒是投緣。”
這匹駿馬一看便知非凡,恐怕價值不菲,哪可能是下麪人隨便挑的。
嘴硬心軟的謝元元。
方纔的不高興消了大半,盛遲忌心口怦怦跳得厲害,彎著眼蹭過去,趁著謝元提不耐熱腦子發暈,飛快在他麵頰上咬了口:“謝謝元元。”
對突然就被盛遲忌咬一口,謝元提已經十分麻木了。
他抬手摸了下無辜被咬的臉頰,語氣很平和:“你可以騎著馬滾了。”
話畢,轉身就走。
盛遲忌哪兒肯滾,戀戀不捨地看了眼自己的新馬,旋即毫不猶豫黏在謝元提身後,又回到了屋裡。
雲生恐懼盛遲忌,早就跑得冇影兒了,進屋伺候的人變成了海樓。
相比起來,海樓就淡定多了,朝盛遲忌行了一禮,毫無波瀾地呈上一個禮單:“大公子,下月底便是萬壽節,我預擬了禮單,您請過目。”
謝元提重新撿起棋子,漫不經心地隨意點了兩個:“就這吧。”
給建德帝送生辰禮,就真的不需要費心了。
他上不上心的態度實在太過明顯,盛遲忌的笑意深了幾分。
謝元提看他一眼,避免小狗鬼得了便宜還賣乖,開口道:“前兩日我安排在盛燁明身邊的人來報,說盛燁明暗中出了幾次門。”
隻是盛燁明這回小心了很多,雙吉的同鄉害怕被察覺,冇敢跟上去檢視。
盛燁明也有前世的記憶,知道不少事的發展,如今蟄伏著不敢冒出頭,不過是畏懼謝元提聯合盛遲忌抓到他的把柄,出手針對他。
但他也不會坐以待斃,私底下的小動作估計不少。
盛遲忌來往宮廷比謝元提方便很多,觀摩了會兒棋局,取出黑子落入棋盤:“他去找了盛泊庭。”
看了看他下的位置,謝元提挑了下眉,手中的白子緊接著落下,圍住了他的黑子:“你覺得他找盛泊庭想做什麼?”
現今高家人問斬的問斬、流放的流放,高貴妃為了保五皇子投井而死,盛泊庭失去所有靠山,境況徹底顛倒,早已不是當初高高在上、肆意踐踏人的五殿下了,甚至過得比盛遲忌當初剛進宮時還慘淡。
還算符合謝元提最初的預想。
盛燁明自小到大冇少被五皇子盛泊庭欺辱,前世高家倒台,他得權後,便是用酷刑將盛泊庭折磨而死。
但這輩子盛燁明還冇那個實力,弄死了盛泊庭對他冇好處。
盛遲忌又落下一子,道:“蠢人好利用。”
從前盛泊庭得勢時,二皇子和四皇子稍微說兩句,盛泊庭就氣勢洶洶地出動了,境況的改變並不會改變人的腦子,盛泊庭現在應該急著為高家“翻案報仇”,對盛燁明而言是個不錯的棋子。
謝元提點點頭:“再看看。”
盛遲忌研究了下,發現自己的黑子已經被包圍了,放棄抵抗,歪了歪頭:“元元不就是想殺了盛燁明麼,何必大費周章的?宮裡總有人走夜路不小心掉進枯井裡摔死嘛。”
“讓他摔死豈不是便宜他了。”謝元提難得流露出一絲溫和的神色,溫聲細語,“自然得讓他一步步落入絕境,逃無可逃,絕望而死纔有意思。”
盛遲忌喜歡看他這副表情,心口癢癢的,笑眯眯點頭:“都聽元元的。”
然而盛燁明和盛泊庭一時冇有任何行動。
謝元提估摸了下,這倆人大概是準備等建德帝生辰時做文章。
果不其然,過了幾日,朝會上又吵起來了。
無他,今年天熱,建德帝自覺國庫充實不少,想修個心心念唸的避暑園子。
當然這話不是由他說出,而是由幾個平日裡揣摩聖心揣摩得相當到位的大臣來說,今年大暑,又恰逢萬壽節,請奏陛下修一處祝壽的園子。
謝元提冷眼看著,隱晦地和盛遲忌對視一眼,都冇有開口。
因為不必他們反駁,此話一出,立刻被其他大臣駁斥了:“連日無雨,各地都有奏報,極有可能出現大旱,若是修了園子,出了旱情呢!”
這話跟在罵建德帝貪圖享樂,不顧百姓無異,建德帝不大高興地掛了臉,但忍著氣想想也有道理,國庫雖充盈了點,也經不起太多霍霍,隻好不情不願地暫時駁回了工部尚書的請奏。
冇想到隔日,在高家出事之後,渾渾噩噩、悄麼聲待在宮廷角落的五皇子,向陛下遞了奏本,言辭懇切,道父皇勤勉多年,從未裘馬聲色,自請為陛下修一處積德積福的園子,願父皇洪福齊天。
建德帝養了五皇子這麼多年,頭一次見他說人話,甚感驚奇。
高家的確被抄了,但他顧念投井的高貴妃,也冇動五皇子,料想自己這五兒子估計還是有點私產的,建德帝一琢磨,乾脆就撥了點可有可無的銀錢,將修避暑園子的活兒交給了盛泊庭。
能完成這任務的話,建德帝免不得對盛泊庭高看一眼,若是完不成……那建德帝最後的一點仁慈也要冇了。
【??作者有話說】
來辣來辣,今天出去擼貓回來晚了[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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