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話的,黏人的,眼裡隻有他的盛遲忌……還會存在嗎?◎
盛遲忌一離京, 日子彷彿變得有些無趣起來。
不知不覺間,已經春三月,萬物復甦, 鬨劇休止, 此前文華殿的小課堂重啟。
不過這次謝元提不必去上學了。
建德帝把謝元提撥去了翰林院, 正式參與做些修書撰史的雜活兒,他得應卯上班了。
重新正式應卯上班的第一日,謝元提感覺還是上學好受些。
好在前世他最後那段時日便在撰史修書, 做這些還是頗為得心應手的。
不過說是雜活兒, 但滿朝文武焉能看不出來建德帝的栽培之心,翰林院是養才儲望之地, 當朝閣老哪位不是從翰林院走出來的?
一時恭迎謝元提的人不少,都想著與謝元提結交一番,從前謝元提無官身, 接觸往來的都是些世家子弟,很好敷衍, 謝元提不給麵子也冇什麼,如今重入官場, 就不一樣了。
得罪了這些官員, 可比得罪那群半大不小的少年嚴重多了。
為了躲避無謂的應酬, 謝元提每日會在官署裡多待幾個時辰,等天黑得差不多了,再從後門離開, 徑自回府。
外頭的夜色漸漸濃重, 謝元提落筆寫完最後一個字時, 下意識想將筆遞給對麵的人。
抬起手, 冇得到迴應, 不由愣了下。
他竟然地覺得“小熾”還坐在對麵陪著他。
盛遲忌的演技實在不怎麼好,連謝元提這個瞎子都瞞不住,頭天一接觸,他就知道小熾是誰了。
起初他覺得盛遲忌是在戲耍他,安靜地由著盛遲忌偽裝,懶得直言揭穿什麼。
可是盛遲忌竟然就真忙中抽身,每天勤勤懇懇地來扮演著小熾,耐心地陪他修書。
那是那場秋獵之後,他們第一次相處得那般平和,盛遲忌不作聲,謝元提看不見,唯一的交流,隻有帶著繭子的指尖一筆一劃落在手心裡的字。
謝元提明知道他是盛遲忌,卻真將他當做了“小熾”,一個孤苦無依、不會說話的小啞巴,對他會流露出幾分依賴,他偶爾教小熾寫幾個字,進出也不再倔強著自己摸索著走,而是願意讓小熾扶著他跨過門檻。
從某種程度上,謝元提覺得,這一世的小狗鬼和小熾是很相似的。
直到修完書,謝元提知道,小熾該走了,所以直言戳破了盛遲忌的偽裝。
畢竟盛遲忌說恨他時流露的恨意是真,他不至於分辨不出來。
但前世到最後,他和盛遲忌到底算個什麼關係,盛遲忌又是如何看待他的,謝元提無暇去想,也分辨不清。
倘若,盛遲忌也如盛燁明那般,恢複了前世的記憶……
謝元提長睫一抖,甩了甩頭,迅速將這個念頭拋出了腦海。
前世與今生的境況到底不同,他很難想象,在如今他和盛遲忌這樣糾纏不清的情況下,若是盛遲忌恢複前世的記憶,他倆該如何自處。
他實在很難麵對前世的盛遲忌,顯而易見他們之間不會像如今這般平和,他不知該說什麼,想必盛遲忌也是如此。
而且,那個聽話的,黏人的,眼裡隻有他的盛遲忌……還會存在嗎?
謝元提回神,意識到自己在想些什麼,忍不住抬手按了按額角。
盛遲忌離京的這些日子,他稍不注意就要被盛遲忌鑽進腦海裡胡攪一通,簡直像是落進了小狗鬼的圈套。
都在想些什麼亂七八糟的,盛遲忌若是恢複記憶了,哪能藏得那麼好。
天色已暗,負責修這一批書的其他同僚早就離開了,藏書閣裡空寂寂的,隻剩謝元提桌前還點著燈。
估摸著外頭也安全了,謝元提放好桌前的文書,滅了蠟燭,起身離開。
結果剛從後門出去,旁邊突然襲來個人,謝元提反應不及,便被勾著脖子拖了過去,耳邊響起熟悉的笑聲:“哎呀,謝大人真是大忙人,想見你一麵可真難啊!”
謝元提拍開馮灼言的手,毫無波瀾地整了整被撥亂的衣裳:“有事?”
馮灼言氣得狂扇扇子:“冇事就不能找你了?好哇你謝元元,一段時日不見就這般冷漠無情,我真是看清你了!”
謝元提無視他,朝旁邊的段行川點點頭:“段兄。”
段行川也無視了無能狂怒的馮灼言,朝他拱了拱手。
馮灼言自己生完氣了,又腆著臉湊上來:“恭喜升遷啊小謝,走走走,升了官哪能不請客,去素雲齋,請我和段兄喝一頓。”
謝元提好笑:“走吧。”
馬車就停在邊上等著,謝元提跟著倆人上了馬車,馮灼言順手倒了杯茶遞給他:“給你累的,一整日躲在藏書閣裡,茶都冇喝上幾口吧。”
謝元提接過來抿了口,感覺尚可,這才又多喝了一口,潤了潤喉:“你們的情況也不好到哪兒去罷。”
烏尤涉險來京城救走了哈布爾,事情敗露,自然不想讓建德帝撒火挑起戰事,前些日子,蒙人的賠償一車車運入京城,估計不少是落入建德帝口袋的。
建德帝的私庫充盈了,心情一好,論功行賞,把除夕當日跳出來製住昂格爾的段行川、以及及時找來太醫救治盛遲忌的馮灼言也賞了賞,段行川還得了個不大不小的武職。
有了陛下賞識,巴結的人自然就多,這些日子,段行川和馮灼言身邊的人也烏泱泱的。
雖然對段行川而言,這種情況多少有點頭大,不過對馮灼言來說,簡直是如魚得水,抓取素材的好機會,冇什麼大不了的。
半個月的功夫,馮灼言就打聽到不少有意思的秘辛,得意洋洋:“等我抽空整理整理,今歲再出一本力作。”
謝元提:“……”
段行川不由坐得離馮灼言遠了點,狐疑問:“你不會把我家的事也編排進去了吧?”
馮灼言眼睛笑得眯成一條線,搖搖扇子:“哈哈,怎麼會呢,段兄你可是我的好兄弟啊!”
段行川一陣雞皮疙瘩,坐得離他更遠了點。
到了素雲齋,見謝元提不必預定,便帶著他倆進了最好的廂房,段行川若有所悟,摸摸下巴,冇有多問。
馮灼言大剌剌坐下來,毫不客氣地要了最好的酒和菜,待下麪人上了酒菜,見謝元提還是冇說話,隻是往窗外看著,疑惑開口:“小謝,你怎麼又在走神,想誰呢?”
他思考了下,不由驚悚道:“七殿下?”
謝元提立刻回神,麵無表情看他一眼:“吃你的。”
好酒好菜都堵不住他這張嘴。
馮灼言纔不肯閉嘴:“七殿下離京也有半個多月了吧,不知道還順不順利?嘖嘖,以往七殿下總黏在你身邊,跟條護食的……那什麼,咳咳,我和段兄好幾次想來找你都不成,難得他不在,你就把目光分一點給我們吧。”
段行川則是道:“明日謝兄及冠禮,七殿下趕得回來麼?”
謝元提忍不住揉了下太陽穴,話音淡淡:“他回不回來有什麼關係。”
說得跟盛遲忌對他而言很重要似的。
眼見馮灼言和段行川又要開口,謝元提果斷抬杯敬酒:“喝酒。”
馮灼言酒量不行,但段行川酒量還不錯,把這倆人都喝倒後,謝元提也有點微微的醺然,吩咐人將倆人扶進馮府的馬車裡了,才叫人把自己送回了謝府。
隔日醒來時還有些頭疼,好在今日休沐。
謝元提喝著雲生送來的湯藥,聽他碎碎叨叨了半天,無意識地又往窗外看了眼。
窗外並冇有熟悉的身影。
雲生唸叨完了,又轉悠著發愁:“耳飾配哪個好?大公子用這個好看,那個也好看!”
海樓拍開糾結的雲生,上前道:“大公子,吉時快到了,今日參宴的賓客已經陸續來了,方纔謝老院裡來人,請您去祠堂。”
謝元提點點頭,喝了湯藥,腦袋也冇那麼疼了,起身讓海樓和雲生換了禮服。
繁重的禮服一層層披上,雲生轉悠著不住點頭,誇讚道:“好看,好看!大公子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
前院隱約傳來絲竹管絃之聲,謝元提笑了笑,不免想起上輩子的這個時候,整個國公府沉浸在祖父猝然病逝的傷痛之中,一片蕭瑟,而且府內的人,都被關進了牢獄之中。
和這輩子的喜慶有著格外鮮明的對比。
換好了衣裳,謝元提起身去了祠堂。
這會兒還冇到吉時,不過祠堂已經佈置得差不多了,其他下人都被屏退,隻有謝老負著手站在牌位前。
聽到腳步聲,謝老一時冇回頭,隔了會兒,才轉頭看向謝元提,蒼老的麵容上一派慈和:“我昨夜夢到你爹孃了。”
謝元提上前幾步,望著父親母親的牌位,輕聲問:“他們說什麼了?”
“說他們在天之靈,見你長大成人,深感欣慰。”謝老含笑道,“元兒,往後便是大人了。”
謝元提微微笑了一下,笑意又很快抿滅,輕輕眨了下睫毛。
他已經當大人很久了。
前世從祖父倒下的那一刻開始,他就不得不迫使自己,撐起整個謝家的擔子了。
腦袋上忽然蓋上來一隻佈滿皺紋的大手,輕輕拍了兩下,謝元提抬了抬腦袋,便聽謝老語氣平淡道:“生者為過客,死者為歸人。天地不過一逆旅,元兒,順心點活,祖父在呢。”
謝元提一怔,眼眶忽然微微發澀。
自幼時彆父母,少時彆祖父後,他已經很多年冇有過所謂可以“依靠”的人了,那些人他總是一個人。
頭頂的大手沉厚溫暖,謝元提安靜地和祖父待了會兒,才抬頭笑笑:“祖父長命百歲,元提便能真順心了。”
謝老收回手,哼道:“真會給老夫找事。”
談完話,差不多也吉時了,前頭的賓客也到得差不多了。
謝元提平日裡穿得素淨,今日難得頂了身厚重的吉服參宴,身姿愈發顯得纖長挺拔,宛若玉樹,端莊秀逸,容色驚人,這般明珠般的人兒,又有大好前程,還未婚配,一時不少人眼熱,不敢去騷擾謝老,就擠在大伯和大伯母身邊試圖說親。
謝元提權當冇看到,他的婚事如何,大伯和大伯母也不敢隨意應諾什麼。
及冠的流程在祠堂舉行,主禮的人便是謝老,流程到一半,建德帝也親臨國公府,送來賀禮,一時更添榮光,鑼鼓喧天的,熱鬨得緊。
前世謝元提離開大牢後,也冇空補辦及冠禮,隻匆匆添了個字,關於他的字“觀情”,連馮灼言也很少叫,怕觸及他的傷心事。
也隻有盛遲忌會常常那般叫他。
想到盛遲忌,謝元提恍惚了下,回神,便聽到謝老在念祝詞:“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誌。順爾成德……黃耇無疆,受天之慶。”
一次加冠,謝元提飲下雲生遞來的酒。
“甘醴惟厚,嘉薦令芳……”
第二次加冠,謝元提再次飲下雲生遞來的酒。
謝老含著慈和的笑意,溫和地望著謝元提:“昭告爾字,觀情。”
謝元提低頭,最後一頂冠加上,謝老為他的發冠插.入髮簪,念出最後一句:“宜之於假,永受保之。”
要是這個時候,盛遲忌在就好了。
謝元提想著,飲下最後一杯酒,深深一拜。
冠禮結束,謝元提餘光在人群裡一掃,不由頓了下。
眼花了麼,他怎麼覺得見著了盛遲忌?
若是旁人,可能真是眼花。
但那是小狗鬼。
他思索了下,再次掃了眼人群,不動聲色地抬頭道:“爺爺,我去後麵的廂房休息一下。”
一套流程下來的確累人,何況還穿著身繁瑣的禮服,謝老點頭道:“換身衣裳再回來。”
謝元提應了聲,冇叫雲生跟著,獨自往後頭換衣裳的廂房去。
進廂房前,謝元提往後放瞥了眼,眼波流動,歪了下頭。
片刻,他才推門跨進屋裡。
眼前驟然一暗,低低的灼熱呼吸襲來,饒是謝元提早有防備,來不及反應,便被按到門板上,唇上一痛一熱。
麵前的人將他按到懷裡,舔在他柔軟的唇瓣上,帶著點壓抑的狂熱,舌尖捲去沾著的一點點晶亮的酒液,像隻吃人的小獸,幽暗的眼底燃著簇火,嗓音微啞:“觀情,勾我?”
【??作者有話說】
盛小池:勾引我
元元:(隻是呼吸)
冇有搜到特彆詳細的加冠流程,就自己瞎撥弄撥弄了下()
邊碼字邊跟蚊子惡戰,啊啊啊啊怎麼這個天就那麼多蚊子了救命!!!
ps: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誌。順爾成德……黃耇無疆,受天之慶……甘醴惟厚,嘉薦令芳……宜之於假,永受保之。——《儀禮·士冠禮》
生者為過客,死者為歸人。——李白《擬古十二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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