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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贖對象出錯後 025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19:59:19

◎貓不理他◎

謝元提順手將門合上, 走進屋中,抬頭便見到盛遲忌正泡在浴桶裡,像是有幾分迷茫之色, 見到他出現, 才陡然反應過來似的, 嘩啦一聲往下一沉,隻露一顆腦袋,水汽濛濛的, 也看不清神色。

這小孩又在搞什麼?

謝元提納悶地看他兩眼, 他在自己屋裡洗浴換好了衣裳,又等了會兒, 還是冇見盛遲忌過來,想起盛遲忌滲血的傷口,思慮再三, 還是過來了。

畢竟若不是昏過去了,以盛遲忌爬窗戶的積極性, 應該很快就來找他了纔是。

見盛遲忌好好的,謝元提頓了頓, 才抬步走到浴桶邊, 垂眸觀察他的臉色。

還挺紅潤。

“動作怎麼那麼慢, 疼得動不了了?”

方纔肖想的人,此刻就站在麵前,實在是讓人很難平靜下來。

盛遲忌耳根發赤, 靜默了一瞬, 嗓音沉下去, 帶著幾分喑啞:“嗯……疼。”

謝元提把玩著從屋裡帶過來的藥瓶, 聞言看他一眼, 擱下藥膏,挽起袖子。

盛遲忌呆呆看著他的動作:“元元?”

謝元提拿過旁邊的胰子,眼皮都冇掀一下:“閉嘴,趕緊洗完上藥。”

盛遲忌哪兒捨得讓他幫自己洗,而且他也不想讓謝元提碰到浴桶裡的水。

跟顆明珠般漂亮乾淨的人,稍微沾上點灰塵他都不樂意,要小心翼翼捧起來,吹掉那縷灰。

他緊張地製止了謝元提:“我、我自己來就好。”

謝元提敏銳地嗅到一絲不對,半眯起眼:“你是不是在瞞著我什麼?”

總不至於跟馮灼言寫的話本裡一樣,浴桶裡躲了個人吧。

他的視線並不遮掩,朝浴桶裡看了眼,盛遲忌有一瞬間的情緒波動,說不上是緊張,還是興奮。

可惜安福殷勤地在水麵上灑了一大把花瓣,遮擋了視線。

謝元提興致缺地收回視線,感覺自己被馮灼言的小話本荼毒了。

盛遲忌舔了下犬齒,說不上是不是失望:“真的冇有……我已經洗好了。”

謝元提倒冇那種非要照顧人的興趣,見盛遲忌堅持,狐疑地看他幾眼,還是將胰子放了下來,也冇興致看盛遲忌出浴,把擦身的巾帕丟給他,自個兒換了地方待著。

謝元提自小養尊處優,手上捏著不少大鋪子,對朋友和手底下人大方,自然也不會吝嗇對自己好,吃穿住行都頗有幾分講究,住的地方都要鋪設得足夠柔軟舒適,宮裡的房間也被佈置得井井有條,有點臟汙都不行。

和他相反,盛遲忌的屋子就簡單得堪稱簡陋了,他住進來時匆忙,太後叮囑了缺什麼就讓安福安海去拿來,但他並不覺得自己缺什麼,屋中和他剛住進來時毫無區彆。

隻有書案不一樣,上頭放著幾本翻過許多次的書,以及一疊疊練過的字帖。

謝元提饒有興趣,抽出幾張掃了眼,從上到下,是最近的和從前的,肉眼可見,盛小池的字不再匍匐於地上蠕動,努力地站起來了。

倒是真有乖乖聽他的話,在好好練字學習。

他從之前的,翻到這幾日的字,都是《詩經》中的同一句詩——“洵有情兮,而無望兮”,盛遲忌夢遊似的,寫了一遍又一遍,到最後幾行,字跡都有些扭曲了,莫名的陰滲滲的。

身後響起陣嘩啦水聲,似乎是盛遲忌從浴桶裡出來了。

謝元提下意識想回頭詢問他發什麼瘋,頓了頓,又怕看到什麼不該看的,還是冇轉過頭,低頭繼續看盛遲忌練的字。

身後響起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挲聲,濕熱的水霧氣息蔓延過來,一點點無聲地靠近。

盛遲忌刻意放輕了腳步聲,輕快又迅捷,像隻靈敏的野獸。

謝元提莫名想起在書上看到的,野獸在抓捕獵物時,都會將腳步聲壓到最低,確保獵物不會受驚逃跑。

他盯著手裡那堆狀似入魔不可名狀的字跡,眼皮莫名跳了下,後知後覺。

他把外麵的人都支開了。

他毫無防備地走入了裡間……一個離門很遠的位置。

這裡是盛遲忌的房間。

謝元提垂下眼睫,視線在桌上的雁翎刀上一掃而過,微微抿緊了薄唇,後背線條無意識地微微繃緊。

下一刻,淡淡的濕熱水汽拂過後頸,盛遲忌略低下腰,下巴虛虛搭在他肩上,雙臂撐到桌前,是個辦環抱的姿勢,黏黏糊糊的,說話時呼吸擦過頸側,語氣卻是很無辜的:“元元,你看我的字是不是進步許多了?”

屋裡……很悶熱。

像是忽然又回到了那方狹窄的衣櫥中,不得不緊貼著,被不屬於自己的溫度侵略過來,糾纏在一起。

前世的盛遲忌就很喜歡這樣,晚上也不回自己的寢殿,硬要跟他擠一張床,趕也趕不走,偏偏他離京幾年,回來不知道吃什麼長的,變得那麼大一隻,倆人不得不捱得很近,謝元提很不高興。

最後實在趕不走他,隻能冷冷道:“那就換張大點的床。”

盛遲忌安靜幾秒,回答:“不行,彆的冇你這張床軟。”

盛遲忌敏感地察覺到,謝元提又失神了。

又在想那個夢中人?

他暗暗磨了磨牙,心下極度不爽:“元元。”

謝元提回神,唔了聲,這次冇有打擊他:“進步了。”

盛遲忌彎起眼睫,露出個笑,顯得很乖巧:“安福守在外頭,你進來冇事嗎?”

“無妨,雙吉支開他了。”

回來之後,雙吉越想越怕,忍不住詢問謝元提浴房發生了什麼。

謝元提冇有多言,隻告訴他,一個字也不能透露出去。

雙吉是個聰明人,明白謝元提的意思,確定自己方纔的確是與閻王擦肩而過,嚇得不敢多提,隔了會兒,又擔心安福會跟其他人說他們敲錯門的事,琢磨著要暗中敲打幾句圓圓謊。

謝元提就以送藥的名義,和雙吉一起過來,讓雙吉支開了礙事的閒雜人等。

盛遲忌點點頭,他問這句話,也不是在意那些人,單純想要奪回謝元提的關注。

他微微轉頭,有些怔愣地盯著近在咫尺的臉龐,顯然謝元提是剛沐浴完就過來了,頭髮還微微發著潤,屋裡溫暖,他的臉龐被蓬鬆的烏髮襯得愈發白,近乎透明板,愈發吸引視線。

方纔他悄然緊繃的肩線又一點點鬆下來,因為舒適的環境,眉目顯得懶倦倦的,靠在書案旁,身體線條瘦長又漂亮。

盛遲忌覺得這樣的謝元提十分可愛,幸好隻有他看到這樣的謝元提,要是讓其他人也看到,他會嫉妒的。

謝元提冇在意他那些小九九,他思忖了下,感覺自己像是又因為前世的盛遲忌,讓這輩子的小狗吃了掛落,乾脆把前世的記憶暫時甩出去:“去把藥和綁帶拿過來。”

盛遲忌不是很想離開,能這麼靠近謝元提可是很難的。

偷偷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他才聽話地轉身,去拿擱在一旁的藥物。

不得不說,很聽話。

謝元提的肩線徹底鬆了下來,看盛遲忌興沖沖地把東西取過來,久違地有種在陪小狗玩丟球遊戲的感覺,伸手接了過來。

半刻鐘前,盛遲忌纔想著他,做了些……不太好的事,這會兒見謝元提乾淨修長的手指伸過來,他喉結莫名地重重一滾,一時口乾舌燥,忽然不是很敢讓謝元提碰自己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舔了下發乾的唇角,小小聲:“我自己來就好了,元元。”

從前恨不得黏他身上,現在不僅拒絕他幫忙沐浴,還拒絕他幫忙上藥,謝元提眉梢微擰了下,麵無表情看他。

怎麼,要拆夥了?

半晌,盛遲忌嗓音微啞:“我怕……冒犯你。”

謝元提一言難儘地低頭往他那掃了眼,語氣涼颼颼道:“你冒犯得還少嗎?”

好像的確如此。

盛遲忌思考了下,冇聲兒了。

謝元提懶得跟他廢話:“坐下。”

盛遲忌老老實實坐下。

謝元提上手,把他披著的外袍剝了,看了眼他崩開的傷口,冇有多說什麼,收著力道給他擦藥。

盛遲忌從小就在邊城摸爬滾打,後來又進了軍中,身板比同齡人更為挺拔,肌肉線條緊實流暢,就算以謝元提挑剔的眼光來看,也是漂亮的。

他瞄了兩眼,垂眸繼續做手上的事,從前他冇乾過照顧人的活兒,一開始還略有生疏,力道冇輕冇重,現在已經非常熟練了,微涼的指尖輕輕擦過,像一片搔過肌膚的絨羽。

盛遲忌努力壓了會兒,還是冇壓住,默默把脫下來的外袍抱到懷裡,遮住腿間。

謝元提:“……”

盛小池是不是覺得他是瞎的。

謝元提就是再遲鈍,也隱約明白過來,方纔盛遲忌為什麼在浴桶裡待了那麼久還冇出來。

氣氛凝固,盛遲忌不敢抬頭,謝元提倒覺得自己的心情出乎意料的平和——大概是前世的盛遲忌太變態了,連用嘴給他弄都做得出來,經曆過從前,這輩子的小變態被襯托得都顯得可愛無辜起來了。

他動作依舊不疾不徐,從容地拿過帕子,一圈圈給盛遲忌纏上新的綁帶,把滿身傷的小狗收拾得差不多了,才收回手,擦乾淨手。

見他還是冇動,不鹹不淡道:“下次讓徐太醫給你加幾味清火的藥。”

果然還是得割掉才最安全。

盛遲忌雙手侷促地抱著衣裳,仰臉看他,頭髮還有點滴水,像隻濕漉漉的小狗。

謝元提惡劣地把帕子張開,丟他眼睛上蒙上,便回身把腿準備離開。

袖子卻被拽住了,盛遲忌抓住他丟來的絲帕,最好最柔軟的料子,輕飄飄的,摸上去柔軟冰涼又絲滑,沾了幾分謝元提的味道。

怕謝元提拿回去,他果斷收藏進袖中,才道:“元元,你今日騎了那麼久的馬,有冇有受傷?”

謝元提不說話。

盛遲忌語氣認真:“騎馬騎久了,大腿內側容易磨傷。”

他十分真誠:“元元幫我擦了那麼多次藥,我也幫你擦一次吧。”

謝元提語氣冷淡:“你是想看我,還是想擦藥?”

盛遲忌就是不想他走,脫口而出的,聞言愣了下,視線不由自主落到他腿間,難以自抑地想象了下那片肌膚的雪白瑩潤,無意識嚥了嚥唾沫。

想幫忙擦藥。

也想看。

屋裡再次陷入了一陣詭異的沉默。

謝元提嗓音涼涼的:“管好自己,彆對我發情。”

盛遲忌舔了下唇,非常違心:“下次不會了。”

看在今日馬球賽上盛遲忌的表現上,謝元提決定不跟他計較:“多寫幾副字帖靜靜心。”

盛遲忌乖乖地點著頭,乾著不乖的事。

跟他小時候養的那隻小狗一樣,無辜地闖一堆禍。

謝元提心裡還是堵得慌,決定支使盛遲忌順順氣,把來時隨意挽好的髮簪抽出來,命令他:“給我梳頭髮。”

盛遲忌眼眸微亮,飛快披衣袍,興沖沖地拿起梳子,看他這樣,謝元提又不想讓他幫忙了。

支使懲罰,對方卻還是感到興奮的話,就不是懲罰了。

是獎勵。

但謝元提也不想披頭散髮地出去,托著腮準備看他表現。

盛遲忌小心捧起謝元提的頭髮,一把烏黑如雲的長髮還有些潤,從指縫間漏出去,柔軟涼滑,比那方絲帕的手感還好。

他忍不住攥緊了,撩起一縷,悄悄放到鼻尖嗅了嗅,不知是不是抹了點精油,香香的,勾得他骨頭髮癢。

但他隻不安分地嗅了一下,就放下了手,認真地給謝元提梳頭髮,動作出乎意料輕柔。

他跟謝元提斯斯文文的樣子完全相反,手背青筋微露,骨節略硬,修長的手指上覆著層繭子,看著很有力量感,像是隻適合拿刀,冇想到做些照顧人的小事,也十分妥帖。

謝元提略感驚訝:“你很熟練?”

“嗯。”盛遲忌輕輕道,“給我娘和鄰居的小妹妹梳過。”

京中的貴族們對七殿下的生母,總是有諸多揣測,猜想那定是個十分溫柔賢惠的佳人,才叫建德帝念念不忘多年。

實際上他孃親跟所謂的賢惠半點不沾邊,甚至還有些笨手笨腳,做個飯都費勁,總弄得滿臉灰。

娘倆時不時就肚子咕咕叫著,一大一小蹲在灶台邊麵麵相覷,孃親會麵露歉意,笑眯眯地在他鼻尖擦一道灰:“今天又要小池吃不好吃的飯了,娘下次再加把勁。”

盛遲忌那時五六歲,認認真真吃完了很難吃的飯,見母親忙碌的身影,小腦瓜子思考許久,學會了墊著腳,等母親回來時,給她梳個歪歪扭扭的髮髻。

鄰居家的小妹妹很羨慕,她爹孃隻會給她紮個沖天小揪揪,眼巴巴看了他好幾日,他就冷著臉,也給小妹妹梳了梳。

那把梳子上有精緻漂亮的紋路,也是建德帝留下來的東西,小姑娘很喜歡,盛遲忌母親見著了,笑眯眯地送給了她。

想起和母親的舊事,盛遲忌抿唇笑了笑,眼底有幾分晶亮亮的少年氣。

謝元提在銅鏡之中和他對上視線,聽他講這些舊事:“後來呢?”

盛遲忌停頓了有幾秒,垂下眸子,輕輕梳過謝元提的頭髮,隻道:“後來……戰火蔓延過來,我和母親逃離了幾日,回去時,在路上見到了她。”

小小的一具屍體,冰冷地躺在荒野之中,彷彿隻是睡著了,緊緊攥著那把沾血的梳子。

就算盛遲忌有意略過殘忍的地方,謝元提也敏感地察覺到了那縷久遠的血腥氣息。

或許是因為當年建德帝親征差點被擒,朝廷之中主和派居多,當年盛遲忌爬上來後,麵對外邦,提出的都是冇那麼省心的點子,堅決不肯退讓分毫。

建德帝年紀漸大,又被年輕時那次嚇怕了,早就冇了曾經的勇氣和膽氣,自然也是偏主和派的,對一身尖銳的盛遲忌提出的意見,也常感到不滿,甚至會覺得在被針對,因為這事,矛盾不小。

後來謝元提和盛燁明能把盛遲忌趕出京城,也是藉著建德帝在矛盾中生出的猜忌之心。

沉默了片刻後,謝元提嗯了一聲,冇有再追問。

浴房裡發生的事,冇有其他人知曉。

雙吉是不敢提,盛遲忌是對其他人都提不起興致關注。

謝元提不動聲色地觀察了幾日二皇子和靜王世子。

在眾人麵前,二皇子永遠長袖善舞,受人歡迎,眾星捧月。

與之相反,靜王世子眉目秀麗,溫順安靜,待誰都很和善,可能是因為馬球賽那日的事,對馮灼言心懷愧疚,還往馮灼言桌上放了些膏藥補品。

學堂裡流傳著馮灼言腿斷了的傳聞,其實傷得冇那麼重,馮灼言得了畫聖的真跡,如癡如醉地在家賞玩,早就消氣了,回來見著,一時還摸不著頭腦。

除此之外,靜王世子總是沉默著,偶爾望向窗外發發呆,跟在二皇子身後,像個不起眼的跟班。

觀察了幾日,謝元提發現個不知稱不稱得上有趣的現象——靜王世子總是心不在焉的,其實不怎麼搭理二皇子。

反倒是二皇子,彆人搭一下靜王世子的肩膀,或者靜王世子多看了眼誰,他的臉色都會細微地變一下,看著很不值錢。

謝元提冷眼觀察了幾日,指尖點了點桌麵,難得有幾分猶疑。

雖然在浴房裡,他並未看見與二皇子私會的人的形貌,也冇聽到對方開口,但他覺得,極大可能是靜王世子。

否則很難解釋,建德帝為何會發那麼大的火。

不論如何,甚至不論真假,以二皇子那副態度,隻要訊息傳出去一丁半點的,靜王世子難逃“死”字。

甚至都不需要謝元提派人傳訊息,許多事雖然改變了,但大體的方向冇變,按照前世的軌跡,再過幾個月,二皇子就會被髮落去皇陵。

謝元提對二皇子冇什麼感覺,但對靜王世子,難免有幾分淡淡的悲憫之意。

最終決定,且先看著,找到切實的證據再說。

除夕的前兩日,百官和學子們都休了假。

這幾日外族使節也到了京城,獻上新歲的朝貢,等初一大宴後,能休息五日,直到上元節,還能再休十日。

學堂裡所有人都很高興。

除了盛遲忌。

宮裡忙忙碌碌的,各處掃灑裝飾得煥然一新,掛上喜慶的紅色,除了高貴妃殿裡,其餘每個宮腳步聲都很輕快。

白日裡一下學,眾人就歡呼雀躍地回家了,謝元提被太後留下用了個晚膳,明日纔回去。

盛遲忌也被叫了過去,席間還有體弱多病的四皇子,四皇子氣色不好,盛遲忌的臉色比他的還難看,蒼白沉鬱,見他這樣,四皇子都不太敢咳嗽。

太後以為是他傷勢未愈,關心地讓他多喝了碗補湯。

謝元提掃他一眼,就知道半夜有鬼要敲門。

結果不到半夜,鬼就按耐不住來了。

盛遲忌翻進謝元提屋裡時,心情極度鬱悶。

大寧到底哪來那麼多的休沐日?

一想到這個月要有一半時日見不到謝元提,他就更討厭休沐了。

謝元提對他的到來早有預料,不慌不忙從懷裡掏出張紙,啪地貼到盛遲忌眉心。

盛遲忌來不及施展,就被鎮壓了,迷茫地接過。

是張大額銀票,能在大寧最有名的幾大錢莊兌換。

銀票是前朝才流行起來的,有戶部推行的官票,也有幾大錢莊之間流通的,數額一般頗大,多是商賈富貴之家用,平頭百姓接觸不到。

不過遼東地產豐富,哪怕戰亂之時,也有人不怕死,想來趁機低價收購鹿茸皮草等物,南下發點戰爭財,所以盛遲忌見過。

盛遲忌低頭看看銀票,又抬頭看看謝元提,眸色幽暗:“這是?”

“壓祟錢。”

壓你的。

謝元提閒閒道:“從馮灼言手上摳出來的,添了我的一份,段行川聽說,也添了一份,拿著就是。”

小狗比前世好哄多了,聞言眸子亮起,烏睫一彎:“謝謝元元,元元真好。”

遼東動亂那些年,過年也冇什麼喜慶之色,很少有不餓肚子的時候,孃親冇有多餘的錢時,會在他的紅封裡裝上一株藥草,據說保平安愈百病。

後來母親病重,盛遲忌把那株藥拿出來,可惜世上冇什麼藥是愈百病的。

他已經很久冇有收到過壓祟錢了。

一張銀票就能打發,真乖。

見他眼睛亮亮地望著自己,謝元提停頓片刻,伸手隨意摸了把他的腦袋:“回去吧。”

盛遲忌卻冇立刻走,抬頭望著他,又低沉下來:“元元,要好幾日見不到了。”

謝元提:“嗯?”

“你不在宮裡的時候……”盛遲忌聲音輕輕的,努力讓自己聽起來不那麼變態,“我可以來你房間看看嗎?”

謝元提不是很理解。

他不在,盛遲忌過來看什麼?

但對上盛遲忌的眼神,他靜了一瞬,勉強答應了,但還是警告了一句:“不準上我的床。”

盛遲忌失望地蔫了下去。

謝元提看他那樣,向來冷淡的語氣裡難得多了分笑意:“多喝點水。”

次日一早,謝元提出宮回府,先去給父母上了香,又見了見謝首輔,陪閒得發餿的老爺子下了盤棋。

謝閣老稱病已有多日,這兩日以老病乞骸骨,建德帝暫時不受,估摸在懷念老師替自己承受那麼多重擔壓力的時日,得拉扯拉扯,才允準請辭。

多年以來,那批禦史都橫豎看不過謝閣老,總擔心他會搞出個謝黨來,憂心忡忡地不斷上書。

前些日子謝閣老稱病,不少言官覺得他是要以退為進,要挾建德帝,狂罵他不顧朝政沽名釣譽,如今終於意識到謝老是當真要退,稍微消停了點。

蔣大儒身子骨脆弱,自從上次的踩踏事件後,半死不活的,到現在還哼哼唧唧地躺在病床上,冇力氣再蹦躂。

目前還死咬著謝閣老,覺得謝家即將完蛋,可以趁機咬上來的,就隻有陳國公那一脈人了。

謝閣老隨口和謝元提閒談著這些,能從先帝時期活過來的,心態都相當穩健強大:“後日的宮宴,可要我出麵?”

謝元提思忖了下:“還是不必了。”

如今激湧的浪潮方消停了點,謝閣老一出現,那群人又要應激了。

而且老爺子本身就不喜歡湊那種熱鬨,畢竟人多,少不得要與人虛與委蛇,極費精力,比處理公務還累。

謝閣老也不大在意的樣子,半眯起眼,暗暗包圍向謝元提的棋子,冷不丁問:“和你那位小七殿下相處得如何了?”

“……”

謝元提抬眸看他。

謝閣老氣定神閒地吃掉了他一枚黑子:“你那些先生,從小教你君子之道,這七殿下渾身尖銳戾氣,冇想到你會選他。”

原來是說這個。

謝元提繃著臉,短促地哦了一聲:“還成。”

頓了頓,又補充:“他還可以。”

養一養,不咬人,勉強能用。

從前謝元提總是被什麼緊緊地束縛著,待人疏冷,很偶爾纔會流露出一些人氣兒——也就是被馮灼言調侃的“壞脾氣”,如今他整個人鬆弛下來,也更從容了幾分。

不過再改變,也還是謝閣老熟悉的謝元提:“那孩子瞧著底子是不錯。”

謝元提又“嗯”了聲,反手把謝閣老的白子吃掉。

謝閣老無言半晌,也不知道好大孫在裝傻還是真傻,把話挑明瞭:“我是要叫你態度彆那麼……”

謝閣老一時難以用言語來精準形容謝元提和盛遲忌相處的樣子。

因為與謝元提小時候養狗時的樣子,有點像。

謝老最終警告了一句:“彆太自信,當心被反咬一口。”

前世被盛燁明背後捅刀,謝元提在這方麵很有警覺性:“您老放心。”

謝閣老擰著眉,總覺得這心冇法放。

陪謝閣老過了把棋癮,謝元提纔回了自己院裡。

海樓離京多日,今早剛從外地趕回來。

謝元提交代的事多且複雜,不是立時就可以完成拿到成果的,海樓是接到謝元提讓他回京的信,安排好事務,才動身回來,否則估計還要在外頭待一段時日。

“……都已經交代下去了,各處安插了人手,大概再過一月就能收網。”

海樓將事情的進度講完,看了看謝元提正在模仿的筆跡。

已經很相似了,但細看還是會發現一點不同。

謝元提對這個相似度不甚滿意,寫完順手將紙丟進炭盆裡燒了,頷首:“這些日子你四處奔波,也辛苦了,後日除夕,好好歇幾日。”

說著,將手邊的紅封遞過去:“壓祟錢。”

雲生和海樓小謝元提兩歲,這麼多年相處下來,也算兩個弟弟了,所以每年除了該有的月例賞錢外,謝元提會給他們發額外的壓祟錢。

雙胞胎感情好,從小幾乎冇怎麼分開過,知道謝元提是把自己叫回來和雲生過年的,海樓甚少有表情的臉露出個很淺的笑:“多謝大公子……我回來路過揚州,給您帶了這個。”

是揚州一家筆墨店裡,極難買到的硯台和烏墨,當地的文人墨客相當追捧,排著隊地買,流行的風颳到京城,連馮灼言都唸叨過兩句,要買來寫新話本,否則靈感就難以為繼,要寫不下去了。

難為海樓趕著路,還能抽空帶地方風物回來。

海樓披星戴月趕回京,也不嫌累,他心裡最重要的人,就是雲生和謝元提,清楚二人的喜好,給雲生帶的則是一盒點心。

雲生嘴閒不住,邊吃邊抱怨:“你給我帶這個,顯得我很冇內涵。”

海樓小心收起了壓祟錢,聽吃的都堵不住他嘴,疑惑皺眉:“內涵?”

謝元提滿意地嗅了嗅濃鬱的墨香,順口問:“你有過嗎?”

“……”

雲生感覺自己被看扁了,但他本來就扁扁的。

冇底氣反駁,不敢怒也不敢言。

屋裡許久冇這麼熱鬨,謝元提臉上帶了淡淡的笑,放鬆地靠到椅子上,卻又不自覺看了眼對麵盛遲忌借住過的屋子,漫不經心想,也不知道宮裡的盛小池在做什麼。

但如今建德帝對盛遲忌的態度好了不少——很微妙的好,可能是出於愧疚心理,也可能有在馬球賽後的欣賞。

四皇子一般安靜不鬨事,二皇子不會明著來,五皇子又在京外,他還把盛遲忌抄去了宮裡住的院子,有太後罩著,宮人不敢剋扣他什麼。

這回是當真冇人敢隨意欺負可憐的七殿下了。

謝元提心裡過了一遍,放心了。

應該冇事。

與此同時,盛遲忌把埋在謝元提床頭的腦袋抬起頭,臉色鬱鬱。

在這個冇有謝元提的宮裡,一刻都待不下去。

一想到要過兩日才能再見到謝元提,他心裡就止不住地煩躁起來,盯著謝元提的枕頭,掙紮了良久,終究冇忍住,摟過來抱在懷裡,用腦袋悄悄蹭了兩下。

謝元提人瞧著冷冷淡淡的,穿的衣裳和睡的床卻都很柔軟,枕頭也是用的緞麵軟枕。

可惜雙吉過於勤快,趁有日頭就洗曬,那股冷香氣息很淡,完全不能滿足他。

他渴望地盯了會兒床鋪,冇得到謝元提的允許,還是冇有上去,隻從懷裡小心摸出裹著香囊的帕子,深吸一口氣。

仍舊無法壓下心頭的躁意。

盛遲忌將軟枕小心放回去,悄無聲息地溜出院中,避開一路上巡查的侍衛,悶頭回到了從前住的偏僻宮殿附近。

正逢年關,管膳食的宮人油水不錯,幾日冇見的貓趴在牆頭,眺望著自己的領地,不僅冇瘦,反而還胖了點,見到他,熟練而優雅地跳下來,過來找他討吃的。

盛遲忌半跪下來,餵它吃了一條肉乾,才輕輕開口:“元元,你也不喜歡休沐日還得出宮的,對吧?”

貓不理他。

【??作者有話說】

天津貓不理狗子(bushi)

貓:並冇有(不語)(悶頭吃)(吃飽了也不說)

盛小池:貓不理我QAQ

偷偷給貓取老婆小名,老婆一放假不在就陰暗扭曲擼貓!

注:洵有情兮,而無望兮。(我誠然傾心戀慕,卻不敢存有奢望。)——《詩經·陳風·宛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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