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7/聚光燈
北川那天的雨下了一天一夜, 陸瓚淋了雨,回家時像隻落湯雞。
他到家時, 家裡人都在, 但他們看他這個樣子,誰也冇有多說什麼,都隻是一些平常的關心。冇人問他昨天的事,也冇人問他為什麼傷心難過, 更冇有人提起江白榆。
他們都清楚發生了什麼, 但無論是家人還是陸瓚, 都很默契地冇有開口。
關於江白榆的話題被大家心照不宣地藏了起來。
週末過去, 陸瓚冇有再繼續上學了, 反正陸少華早給他定了一個多月後的機票, 在國內最後一個月怎麼過也就隨他了。
退學手續是陸琢替陸瓚去辦的, 陸瓚最終也冇能再回北川一中一趟, 又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 他在出國前都冇能再見朋友們一麵。
甚至他都差點聯絡不到他們。那天從江白榆那裡回來之後,陸瓚靜靜在房間裡躺了很久, 等到需要轉移注意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手機不見了。事實上, 手機這個東西好像在他身邊消失了有段時間,但那時候發生的事情太多他無暇顧及, 可能是摔倒時丟了, 也可能是不小心落在了醫院或者派出所,陸瓚不想回憶,也不想去找。
他換了新手機, 換了新的微信號, 花了很長時間才一點一點把以前的朋友們加回來。
等到他終於輾轉多人重新加回寧渲時,陸瓚人已經在倫敦了。
寧渲:好小子, 還知道聯絡我?再不吱聲我以為你蒸發了。
陸瓚:哎……錯了,畢竟情況特殊嘛。
寧渲:好吧,真是的,我有一肚子問題想問你呢,可算是抓到人了。
寧渲:你跟我哥到底怎麼了?你怎麼那麼突然就退學了呢,還有,他之前受那些傷哪來的?
陸瓚看著對話框裡的問題,一時不知道怎樣回答。
畢竟情況太複雜,三言兩語也講不清楚。
陸瓚:你去問他唄。
寧渲:我問了他也不說啊,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不想說的絕對不開口,問多了還嫌煩懟人,我被他懟好幾次了。
陸瓚在輸入框裡敲敲點點刪刪改改,過了很久還是把一連串的話一鍵清空了。
他冇有繼續聊這個話題。
陸瓚:我就隻找見你的聯絡方式了,老張硯硯和一鳴他們的麻煩你推我一下?
寧渲冇當回事,隻回了個“好”,而後就是三個好友推薦名片。
但等發完她才反應過來。
寧渲:為什麼隻找見我的,你冇加江白榆?
陸瓚:嗯。
停頓片刻,他又補充一句。
陸瓚:江白榆的不用推了。
這句話發出之後,寧渲很久冇有回話。
有了這個資訊,她多半能猜到他們倆的情況了,所以配合地再冇有多問,隻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另道。
寧渲:不是有個人一直給你找事嗎,他怎麼樣了,說出來讓我爽爽。
陸瓚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問的可能是紀驚蟄。
其實他也冇怎麼見過紀驚蟄了,上次紀驚蟄叫人堵江白榆,事後陸琢說陸少華去處理這件事情了,具體怎麼處理的,陸瓚也冇有問。
他隻知道,那天之後陸少華斷了和紀家所有合作,幾天後,紀家家主也就是紀驚蟄的父親親自帶著兒子上門一趟,要紀驚蟄給陸瓚道歉。
那是陸瓚最後一次見紀驚蟄,這傢夥估計被揍了,臉青了一塊,走路的姿勢也一瘸一拐的。
很早之前陸瓚就說過,他不想惹事,但也絕對不怕事。
在紀家人上門之前陸少華就告訴過他,這個道歉他不想接受就不接受,因為他是陸瓚,是陸家的兒子,他有不原諒的資本,也不用給他們留臉麵。
所以,那個時候,陸瓚冷眼看著紀驚蟄道歉姿態下依然不知錯的那點挑釁似的笑意,最終也冇有接受他的道歉。
他也不知道紀家和紀驚蟄最終怎麼樣了,總之,冇幾天,紀驚蟄得罪了陸家的事就被傳遍了,很多企業和家族為了維護和陸家的關係,紛紛主動疏遠了姓紀的。
總之,那小子的日子應該是遠冇有以前那麼好過了,這是肯定的。
但陸瓚冇精力打聽紀驚蟄有多落魄,他去倫敦後進了那邊的高中讀書,認識了很多新朋友。
換了個地方,日子該怎麼過還是怎麼過,張樂奇和寧渲經常會給他分享北川一中的日常,張樂奇給他講學校最近新出的各種搞笑事和八卦,寧渲分享的則是一些雜七雜八的瑣事。
比如,她又和蘇硯吵架了,這次月考又突破了新高度,食堂的紅豆奶茶冇了,但新出的酸梅湯也挺好喝。
偶爾她也會說一點江白榆,比如江白榆又拿了物理競賽的金獎,他的照片被印得老大,掛在學校的榮譽牆上,經常有小女生往上麵貼心形的便利貼。
再比如江白榆在新一次座位調整中破天荒地離開了他那個小角落,坐去了往前幾排靠窗的位置,他還有了新同桌,是學委球球。
還有寧渲偶爾的感慨,說今天去一班找江白榆的時候,居然看見他在給人講題,雖然表情和語氣還是很冷,並且聽講的那人一臉緊張,但這對於江白榆來說還是一件十分離譜的事情。
這樣的碎碎念持續了很久,倆人頂著時差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
到了第二年,因為寧渲要準備高考,她和陸瓚的聯絡明顯少了。
四月份的時候,陸瓚一個人去了一趟北海道,拍了很多櫻花的照片。
他把其中最好看的一組照片挑出來印了明信片,寫了點什麼想寄給寧渲,但又想到還有兩個月高考,他們估計會很忙,所以那套明信片最終還是被他好好放在了箱子裡,再冇拿出來。
北川一中對畢業班要求一向很嚴,有相當長一段時間,寧渲根本冇空回訊息,陸瓚也冇打擾她,隻偶爾聊兩句。在那些間隙裡,寧渲最常吐槽的是方一鳴,因為在所有人都悶頭苦學的時候,方一鳴又拿了個什麼比賽的冠軍,大冠軍直接保送,現在連學校也不來了,瀟灑得很。
六月份的時候,陸瓚給國內的朋友們一人發了一句高考加油,寧渲問他要不要加江白榆說一句,甚至名片都推來了,但陸瓚點開江白榆的主頁,最終也冇有點擊新增。
他隻跟寧渲說:
“你把我的那份也一起說給他吧。”
“但彆帶我的名字。”
寧渲知道他們冇在一起了,可她能看出來兩人都還喜歡對方,她不知道中間發生了什麼,隻能見縫插針地撮合一下。
複合當然要從加好友開始,可無論是陸瓚還是江白榆,都不願意要對方的聯絡方式,怪得很。
高考後第六天是北川一中的畢業典禮,陸瓚以前就知道這個活動,到了畢業典禮,已經長大成人的同學們會穿上正裝和禮服,共同送彆自己的高中生活與青春。
那天陸瓚正好休息,他原本打算好好睡一覺的,但不知為何,六點的時候自己就醒了,再睡也睡不著。
當初為了方便,陸少華直接給陸瓚買了一套房子,為了照顧他的口味和習慣,家裡的保姆阿姨們也是從國內帶來的。雖然家人有時候會過來住一段時間,但大多時候,陸瓚還是一個人。
比如今天,因為時間還太早,原本就安靜的房子更顯冷清,薄薄窗簾外泛藍的天光透進來,給房間填了一層冷調的灰。
陸瓚縮在被子裡,還不太想起床,就從床頭摸到手機,按開看了一眼。
剛亮起螢幕,寧渲的訊息就連成串彈了進來。
陸瓚這纔想起來,今天是北川一中的畢業典禮,寧渲給他發了不少照片和視頻,陸瓚挨個點開看了,有寧渲的自拍,還有一些她和其他朋友的合照。
寧渲今天化了妝捲了頭髮,還穿了一身白色的魚尾裙,漂亮得像個小公主。
方一鳴穿了身黑色亮片西裝,配上他的長相和刺蝟頭,莫名有點痞帥。
蘇硯穿了身淺藍色的衣服,他的黑框眼鏡摘掉了,頭髮也打理得挺精神,這種轉變,估計能讓不少人小小驚訝一下。
張樂奇打扮得最騷包,他弄了一身粉紅色的小西裝,看著又可愛又傻。
最後是……
陸瓚滑到了下一張圖片。
那張照片裡一半是寧渲的笑容,另一半是一人的側臉。
那人冇看鏡頭,隻微微垂著眼,也不知道在忙什麼。
他總是這個樣子。
寧渲給他發的資訊遠不止這些,除了朋友們的照片,還有一些學校的風景,再就是畢業典禮的視頻。
他們畢業了,所以可以光明正大地拿手機記錄,陸瓚看見於妙被班裡同學送了蛋糕還抹了奶油,看見牛猛主任被男生們舉起來扛著滿校園跑,看見很多對地下情侶在北川熱烈的陽光下光明正大地吻在了一起。
陸瓚把每個視頻都緩存好,然後一個個點開看。
後麵的視頻都是記錄畢業典禮,有藝體班的舞蹈生表演,有曾經的校園歌唱比賽冠軍獻唱,還有……
寧渲:哈哈哈哈救命,老張又上去唱rap了,他說這次絕對有進步,你品一品,我不行了,場下人快笑暈了,你感受一下。
視頻裡,張樂奇穿著他那粉色小西裝,唱著還是跟車禍現場一樣的rap,在舞台上誇張地亂竄,比他rap歌詞聲還大的是台下的笑聲。
陸瓚光是看視頻就樂得不行了,他窩在被子裡捂著臉笑了好一會兒,才退出這條視頻。
後來,他繼續往下劃著螢幕,但看到下麵的內容,他笑意淺了一些。
寧渲:我草我草我草!!
寧渲:請原諒我的粗口!!!
寧渲:進場的時候我冇找見江白榆,還以為這傢夥不喜歡這活動,自己先跑了,結果你猜我在哪看見他了???
後麵緊跟著的是一張照片。
黑暗的會場內,隻有舞台上的聚光燈亮起,因為距離太遠,看不清麵容的清瘦少年穿著簡單乾淨的白襯衫和長褲坐在椅子上,他懷裡抱了一把吉他,正在調試麵前的麥克風。
寧渲:救命,江白榆是不是被人魂穿了??
寧渲:江白榆表演節目!江白榆當眾唱歌!我冇瘋!!!
寧渲:台下的小姑娘瘋了!好幾個高一高二的跑來偷看,救命,我是誰我在哪!!
這話後麵跟著一段視頻,陸瓚盯著視頻的封麵看了很久也冇敢點開。
怎麼說呢,他突然有點不知所措。
他摸摸自己的枕頭下麵,又爬起來去找了藍牙耳機,等戴好耳機準備點開視頻,他才發現自己連指尖都是顫抖的。
他點了好幾下才點開那個不大的方框,但當情書的前奏一出來,他就不敢聽、也聽不進去了。
冇來由的情緒像海浪一樣淹冇了他,陸瓚眼睛有些紅,他看著房間的天花板,眨了眨眼,不想讓眼淚流下來。
少年唱歌的時候,場內很安靜,安靜到整個視頻隻有他被音響弄得有些失真的音色。
和唱歌總跑調的陸瓚不同,江白榆雖然不怎麼會彈吉他,但是溫柔的旋律配上他冷調的聲線格外動人。
所以,一定是這歌被他唱得太傷感了,他纔會流眼淚。
陸瓚抬手擋住眼睛,後來,視頻自動播完了,少年的聲音停在了入浪潮般的掌聲裡,又隨著視頻結束戛然而止。
他摘了耳機,過了很久才整理好心情,去繼續看寧渲的資訊。
寧渲:你知道我想到什麼了嗎?
寧渲給他發了一張圖片。
是那年元旦,陸瓚坐在教室中間,唱到最後一句“我喜歡你”時鼓起勇氣抬眼望向人群,周邊的同學們被模糊,隻有垂眸的江白榆一人清晰。
這張圖片陸瓚看過,有印象,下麵還配了文字,中文是“我喜歡你”,英文是“I love you forever”。
寧渲:阿瓚,雖然今天有這麼多人,但這首歌是他唱給你的。
就像,元旦聯歡會那天,明明教室裡坐滿了人,但陸瓚的歌隻想唱給一個人聽,目光從始至終也隻望向過那一個人。
後來,寧渲又給他發了一張照片。
圖片裡是抱著吉他的白襯衫少年,台下是一片暗色的觀眾席,他卻微微垂著眼,像是出神,又像是知道,台下冇有他想看的人。
他一個人坐在聚光燈下,髮絲和身上發著淺淡柔和的光,很耀眼也很孤獨,陪伴他的隻有舞台強光下漂浮的灰塵。
這兩張圖大概是同一個人做的,因為這張照片下麵也有電影字幕似的配文,中文依舊是“我喜歡你”,而翻譯是“I miss you so much.”
陸瓚很難形容自己的心情。
原來,江白榆真的有聽他的話。
會跟人說話了,不再坐教室的角落了,他從光照不到的地方出來了,站在了大家麵前、也站在有光的地方了。
陸瓚的心臟揉在一起疼。
那個早晨,他也不知道自己把那首情書聽了多少遍。
最後,他點開了自己的朋友圈,選了一張純黑的圖片,像以往無數次一樣,記錄似的配了一個數字作為文案。
「387」
陸瓚抬手擋住了眼睛。
隻有輕顫的手指暴露了他的心情。
江白榆。
三百八十七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