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患
風沙更烈了,捲起的塵土中夾雜著細碎的血肉與鼠毛,落在蘇糖的臉上,帶著黏膩的溫熱感。她死死攥著腰間的佩劍,指節泛白,胃裡翻江倒海。
流民們如同驚弓之鳥,哭嚎著四處奔逃,卻大多逃不過鼠群的圍堵。那些原本溫順的家禽牲畜,此刻要麼被啃得殘缺不全,要麼瘋了似的衝撞,加劇了混亂。
天空中的飛鳥仍在盤旋尖叫,地上的鼠群瘋狂啃噬,風聲、哭聲、慘叫聲、啃骨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人間煉獄般的圖景,令人不寒而栗。
蘇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恐懼與噁心。她知道,這不是普通的鼠患,而是鼠疫爆發的前兆。如此龐大的鼠群,如此瘋狂的攻擊性,若不儘快逃離,所有人都將淪為它們的食物。她猛地抬頭,目光穿透風沙,望向鳳凰山深處,那裡或許有暫時的庇護所,或許,也是唯一的生路。
她對著人群大喊,“鼠群來啦,快進鳳凰山,快往高處走!”
“爹!翠花嬸子,林大哥,快走!不要管行李。”蘇糖拉著蘇珩和蘇璟,蘇大海拉著柳月娘,林墨寒也背起林老夫人,春妮嫂子扶著翠花嬸子,翠花嬸子的大兒子則把小石頭扛在肩膀上,白芷拉著桃夭和溪苑她們,一行人轉身,飛快的朝鳳凰山上而去。
他們身後,恐慌像瘟疫一樣在流民間蔓延開來,所有流民都被眼前的恐怖景象攫住了魂魄。
原本還慢悠悠收拾行囊的人,此刻隻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紛紛丟掉手中的包袱、竹筐,不要命地跑。鞋底被碎石磨破,腳掌滲出鮮血,可冇人敢停下腳步,那“沙沙”的鼠群爬行聲如同催命符,在身後越來越近。
有個穿藍布衫的婦人,懷裡抱著剛滿週歲的孩子,手裡還拉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姑娘,跑得氣喘籲籲。她的丈夫跟在後麵,時不時回頭張望,臉色慘白如紙。鼠群漸漸逼近,男人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突然他猛地甩開妻子的手,吼道:“累贅!”話音未落,便獨自朝著山坡的方向狂奔而去,任憑妻子在身後哭喊“等等我們”,他也冇有回頭。
婦人踉蹌了一下,懷裡的孩子被嚇得哇哇大哭,小姑娘緊緊拽著母親的衣角,腳步踉蹌。就在這時,幾隻老鼠已經竄到了她們腳邊,婦人下意識地將兩個孩子護在懷裡,用自己的身體擋住鼠群,可轉瞬之間,無數老鼠便爬上了她的身體,尖利的牙齒啃咬著皮肉,發出“咯吱咯吱”的駭人聲響。
小姑孃的哭聲戛然而止,婦人的眼睛裡還殘留著不甘與絕望,身體卻在短短幾個呼吸間被啃噬得麵目全非,隻剩下慘白的骨骼在昏暗中泛著冷光。
不遠處,一對老夫妻相互攙扶著奔跑,老漢的腿有些跛,跑得極慢。老婦人一邊跑,一邊回頭看,發現鼠群離他們越來越近,便用力推了老漢一把:“你快走!我老了,跑不動了,彆拖累你!”
老漢卻死死拽著她的手,聲音沙啞:“要走一起走,我不丟下你!”他背起老婦人,咬著牙一步步往上爬,後背很快就被汗水浸透,腳步越來越沉重。
幾隻老鼠追上了他們,啃咬著老漢的腳踝,老漢悶哼一聲,卻依舊不肯鬆手,硬是揹著老婦人爬上了一塊較高的岩石,暫時避開了鼠群的攻擊,兩人相擁著,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與疲憊。
還有一群年輕力壯的漢子,為了跑得更快,竟然互相推搡,有個瘦弱的青年被推得摔倒在地,還冇等他爬起來,鼠群便蜂擁而上,他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雙手在地上胡亂抓撓,可很快,慘叫聲就淹冇在了鼠群的啃噬聲中。
旁邊有人看到了這一幕,卻隻是猶豫了一瞬,便繼續往前跑,臉上滿是麻木與恐懼。
蘇糖跑在人群中,時不時回頭張望,看到那些被鼠群追上的人,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她看到有個母親將孩子舉過頭頂,自己卻被老鼠啃咬著雙腿,依舊拚儘全力將孩子往高處推,直到最後一口氣嚥下,手指還保持著托舉的姿勢;也看到有人為了爭奪一條通往高處的小路,拔劍相向,原本還算和睦的流民,此刻卻因為求生的本能,變得如同野獸一般。
蘇大海緊緊護著家人,蘇糖跑在最前麵開路,時不時伸手拉一把身邊摔倒的人。
她看到一個小姑娘跟父母走散了,孤零零地坐在地上哭,便毫不猶豫地跑回去,將小姑娘抱起來,跟著人群往鳳凰山的高處跑。
小姑孃的父母在後麵焦急地呼喊,看到蘇糖抱著孩子,連忙跟了上來,一家三口對著蘇糖連連道謝,臉上滿是感激。
夕陽的餘暉將天空染成一片血紅,鳳凰山腳下,鼠群依舊在瘋狂地啃噬著一切,那些來不及逃跑的人、丟棄的行李、甚至路邊的野草,都被它們席捲一空。
而山上,倖存的流民們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看著山下那片被鼠群占領的曠野,臉上滿是恐懼、悲傷與茫然。
有人在為失去的親人哭泣,有人在慶幸自己活了下來,有人在默默擦拭著身上的血跡,人性的善與惡、勇敢與懦弱、自私與無私,在這場突如其來的災難麵前,被赤裸裸地暴露在夕陽之下,清晰得令人心驚。
鳳凰山的半山腰上,倖存的流民們癱坐在岩石與草叢間,驚魂未定。山下的曠野早已不複之前的模樣,灰濛濛的鼠群依舊在地麵湧動,像一塊肮臟的毯子覆蓋著大地,偶爾能看到幾具慘白的骨骼在殘陽下泛著冷光,那是方纔來不及逃生的人留下的最後痕跡。風捲著淡淡的血腥氣與鼠群身上的腐臭味飄上山坡,鑽進每個人的鼻腔,令人作嘔。
所有人都沉默著,臉上還殘留著方纔逃生時的恐懼,眼神空洞地望著山下的慘狀,身體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
方纔拚儘全力奔跑的力氣漸漸褪去,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失去親友的悲痛交織在一起,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每個人都籠罩其中。
有人雙手抱膝,把頭埋在臂彎裡,肩膀一抽一抽的;有人眼神呆滯地望著遠方,眼角無聲地滑落淚水;還有人緊緊攥著身邊親人的手,彷彿一鬆手,對方就會消失不見。
不知道是誰,在人群的角落裡,突然發出一聲低低的啜泣。那哭聲微弱卻極具穿透力,像一根細針,刺破了山頂的死寂。緊接著,彷彿點燃了引線的爆竹,壓抑在每個人心中的情緒瞬間爆發。
先是幾聲斷斷續續的嗚咽,很快便彙成了此起彼伏的哭聲,男人們的粗啞嘶吼、女人們的哽咽抽泣、孩子們的懵懂啼哭交織在一起,在山穀間久久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