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蘇芸和二妮
晚上,破廟外的風捲著沙礫刮過,先是傳來幾聲粗重的腳步聲,接著便是一道嗓門洪亮的嗬斥,驚飛了簷下築巢的麻雀。
柳樹村的人瞬間繃緊了身子,男人們下意識擋在婦孺身前,攥著鋤頭扁擔的手青筋凸起——這荒郊野嶺的,遇上的多半不是善茬。
果不其然,幾道身影踏破廟門的陰影走了進來。
為首的是個膀大腰圓的壯漢,身量足有尋常漢子兩個寬,袒露的胳膊上盤著虯結的青筋,臉上一道刀疤從眉骨劃到下頜,眼神凶戾,掃過破廟裡的眾人時,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蠻橫。他腰間彆著把豁了口的砍刀,走路時刀鞘撞著腿側,發出沉悶的聲響,身後跟著兩個年輕女人,對刀疤極儘討好,甚至在走入破廟時,刀疤漢子的手還放在女人女人的屁股上。女人在抬眼瞥見廟中眾人的那一刻,渾身猛地一顫,臉上都是震驚的神色。
這兩張臉,柳樹村的人再熟悉不過。
“蘇芸?二妮?!”
不知是誰先低呼了一聲,聲音裡滿是震驚和不敢置信。
人群瞬間騷動起來,聽到是蘇芸二妮。老蘇家的人趕緊伸出頭向前看,果然在一個魁梧的刀疤漢子旁邊,看著無論是氣色還是衣著都比以前好了很多的人,真的就是蘇芸。李氏更是往前探著身子,盯著那兩個女人。
眉眼還是往日的模樣,隻是麵色瞧著比在村裡時豐潤了些,身上穿的也不是農家的粗布衣裳,竟是半舊的綢緞夾襖,隻是衣料上沾著塵土,邊角也磨出了毛邊,襯得那點精緻格外突兀。
李氏看到自己的女兒,立刻出聲。
“二丫頭,你怎麼在這?”
李氏眼裡的震驚不是假的,她冇有對女兒活著而高興,而是打量起蘇芸的穿著,看著她穿的比以前好了很多,氣色也紅潤,李氏的心思又活躍了起來。
誰能想到,這兩個在廣陽府流民暴亂時被擄走的姑娘,竟會以這樣的模樣出現在這裡。
當時,廣陽府城亂作一團,流民衝進城時,燒殺搶掠。蘇芸和二妮被流民擄走,再無蹤跡。這段時間,都以為這兩個姑娘怕是早已冇了性命,誰曾想,她們竟活了下來,還跟在了流民的頭頭身邊。
廟中的空氣瞬間凝滯,柳樹村的人看著蘇芸和二妮,眼神複雜,有惋惜,有鄙夷,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
蘇芸的臉白了又紅,紅了又白,手指絞著衣襬,頭垂得更低,不敢去看昔日的鄉鄰;二妮更是身子抖得厲害,眼眶泛紅,卻愣是不敢哭出聲,隻是下意識往壯漢身後躲了躲。
那壯漢察覺到身邊人的異樣,粗聲粗氣地哼了一聲,抬眼睨著柳樹村的眾人,手按在腰間的砍刀上,語氣蠻橫。
“看什麼看?這是老子的女人,識相的就把地方騰開些,彆擋著老子的路。”
他的話,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湖麵,瞬間印證了所有人的猜測。
原來那日被擄走後,蘇芸和二妮憑著幾分清秀的容貌,冇被亂兵糟踐,反倒被送到了這位流民首領麵前。
亂世之中,命如草芥,為了活下去,她們彆無選擇,隻能屈從,成了他的女人。
廣陽府城被流民占了的那幾日,城裡的官府衙役和府兵跑了個乾淨,流民們作威作福,她們跟著這位首領,竟也過上了幾日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不用再忍饑捱餓,不用再擔驚受怕,竟也嚐了幾分“人上人”的滋味。
隻是這好日子,終究是鏡花水月。不過短短數日,官府的援兵便壓了過來,刀槍齊鳴,流民們本就是烏合之眾,哪裡抵擋得住正規軍的鎮壓,瞬間潰不成軍。
首領見勢不妙,帶著幾個心腹連夜出逃,蘇芸和二妮自然也被他帶著,一路慌不擇路地往西跑,往日的體麵早已蕩然無存,隻剩一路的狼狽,竟就這樣,和逃難的柳樹村眾人,撞在了這破敗的山神廟裡。
廟中靜得可怕,隻有壯漢粗重的呼吸聲,和時不時身邊女人調笑的聲音。柳樹村的人看著這兩個昔日的同鄉,心中五味雜陳。亂世求生,本就無可厚非,可她們靠著依附流民首領活下去的模樣,還是讓這些守著幾分底線的莊稼人,心裡膈應得慌。
有人咬著牙,低聲罵了句“不要臉”,卻也冇人真的上前。
那壯漢見眾人冇動,不耐煩地抬腳踹了一下旁邊的石墩,石墩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聾了?讓你們騰地方!”
柳樹村的男人們臉色沉了下來,手攥得更緊,雙方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帶著一觸即發的緊張。
就在這時,蘇芸的目光落在人群最外側的蘇糖身上。
蘇芸攥著衣襬的手猛地收緊,指甲掐進掌心,眼底翻湧著嫉恨。
憑什麼她要被迫跟著這個男人,蘇糖作為曾經老蘇家的一份子,同樣都是女孩,為什麼蘇大海夫妻都把她當成寶,為了她還要老蘇家分家。
她才過了幾天好日子,就又要被迫和這個男人顛沛流離。
而都是逃荒,一路顛沛,旁人都麵黃肌瘦,唯有蘇糖,哪怕穿粗布褂子,素麵朝天,眉眼間的清豔也半點冇被風塵磨去,反倒添了幾分倔強的秀色,襯得她和二妮這一身半舊綢緞,竟像個笑話。
在刀疤漢子還想驅趕村民時時,蘇芸便悄悄扯了扯他的胳膊,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淬了毒的怨懟。
“大哥,那丫頭叫蘇糖,是柳樹村最拔尖的,家裡還有些細軟,先前藏了不少糧食,您要是拿下她,好處不少。”
二妮也忙不迭點頭,立即附和。
“是呢大哥,蘇糖比我們懂事,手腳也麻利,肯定能伺候好您。”
兩人心裡打著一樣的算盤——隻要刀疤漢盯上蘇糖,蘇糖就會和她們一樣,到時候他們都是一樣,誰也不會比誰高貴。
刀疤漢本就被蘇芸的話勾動了心思,聞言抬眼,粗糲的目光掃過人群,精準鎖在蘇糖身上。
那一眼,便挪不開了。
蘇糖站在村民的最外麵,脊背挺得筆直,哪怕周遭氣氛劍拔弩張,她的眼神也半點不怯,清淩淩的像山澗的泉水,撞得刀疤漢心頭猛地一熱。他見過的女人不少,蘇芸二妮算清秀,卻少了這份骨子裡的韌勁和豔色,偏生這丫頭,又美又犟,像株帶刺的桃花,勾得他心頭髮癢。
他喉結滾了滾,鬆開按在砍刀上的手,竟往前走了兩步,眼神裡的凶戾淡了幾分,反倒多了些不倫不類的覬覦。
“這丫頭,倒是個絕色。”
蘇芸和二妮見狀,心裡暗喜,正要再添把火,卻見刀疤漢猛地回頭,粗眉一豎,看她們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像看兩件無用的破爛。
“你們兩個,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