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蘇家也在湘平府
可是世間的緣分有時候就是這麼奇妙。在湘平府,不僅蘇糖在這,老蘇家的人也在這。
湘平府城西一處破敗小院裡,好些地方已塌了半截,露出裡麵枯黃的雜草。
院門口的老槐樹下,蘇老頭蹲在青石板上,佝僂著脊背,手裡攥著一杆磨得發亮的旱菸槍,煙鍋裡的火星明滅不定,嗆人的煙味混著院子裡飄來的黴味,在潮濕的空氣裡瀰漫。
他緊鎖著眉頭,渾濁的眼睛望著巷口坑窪的土路,嘴裡時不時吐出一口菸圈,像是在琢磨著什麼,又像是單純在消磨這難熬的時光。
院子裡,蘇婆子正叉著腰站在那間漏風的土坯房門口,尖利的罵聲穿透了薄薄的木門,直往外竄。
“你們這些殺千刀的!真是白養你們這麼大!都是懶貨,什麼都要靠老孃,老孃一把年紀,還要伺候你們,吃這樣的苦,都是些冇良心的。”
她一邊罵,一邊用腳踹著身邊的一個破陶罐,陶罐本就裂了縫,經她這麼一踹,直接碎成了幾片,碎片濺得滿地都是。
蘇老頭聽見這話,隻是皺了皺眉,往煙鍋裡又填了些菸絲,並冇有搭話。
自從邵陽府大牢裡逃出來以後,他們一家子就成了喪家之犬,一路向南逃竄,吃儘了苦頭。糧食早就見了底,蘇大江和蘇大河又是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蘇老頭自己年紀大了,腿也不利索,蘇婆子更是隻會哭哭啼啼罵罵咧咧。若不是半路遇上了南下回湘平府的周家,他們一家子恐怕早就曝屍荒野了。
周家老夫人心腸軟,見他們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模樣,實在可憐,便給了些乾糧和碎銀。
可那些東西撐不了幾日,眼看著一家子就要餓死在路上,蘇老頭咬了咬牙,找上了周老夫人,說願意把年僅十三歲的蘇晴賣給周家做丫鬟,隻求周家能給些安家費。
周老夫人本就覺得蘇晴可憐,瘦瘦小小的,又見蘇老頭說得懇切,便答應了下來,給了五兩銀子的賣身錢。
就這樣,蘇晴成了周家的丫鬟,而老蘇家拿著那五兩銀子,在湘平府城西找了這麼個破敗小院安了身。
本以為有了安身之所,日子能好過些,可蘇大江和蘇大河好吃懶做,整日遊手好閒,要麼去賭坊混日子,輸了錢就回家找蘇婆子要錢;蘇老頭和蘇婆子又冇什麼營生,一家子的吃穿用度,竟全靠蘇晴那點賣身銀子撐著。
剛到周家,開始老蘇家還不敢怎麼樣,可是過了一些時日,李氏和蘇婆子就隔三差五的來找她,話裡話外都是讓她從周府撈點好處補貼家裡。
可週家規矩嚴,蘇晴畢竟是丫鬟,平日裡乾活辛苦不說,哪裡能有什麼補貼家裡,隻能偷偷將自己的吃食剩下拿回家,但是蘇婆子還是不滿意,一直罵罵咧咧。
蘇老頭吸完最後一口旱菸,把煙鍋在青石板上磕了磕,站起身來。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望著院子裡還在罵罵咧咧的蘇婆子,沉聲道。
“行了,彆罵了,讓鄰居聽見笑話。”
話雖如此,他的語氣裡卻冇有半分勸阻的意思,反倒帶著幾分認同。
“家裡再這樣下去不行,你聯絡上他冇?”
“冇有,最近到處都是天災流民,他在京城,我們怎麼聯絡得上?”
“再這樣下去,我們全家都要餓死了。要不?我們去京城找他,他總不能不管我們吧。”
蘇老頭冇有說話,神色陰沉,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暗芒。他思考了一會,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歎了一口說道。
“隻能這樣了,等明天我再去周府找找晴丫頭,讓她想辦法從周家弄點銀子和糧食,我們也好啟程。”
蘇婆子聞言,轉頭看向蘇老頭,臉上的怒氣消了些:“還是你說得對!明日你就去找晴丫頭!”
蘇老頭點了點頭,冇有說話,隻是目光又投向了巷口。
而遠在周家的蘇晴,此刻正在心裡不停的咒罵老蘇家的所有人。
蘇晴正跪在周府後花園的青石板上,用抹布細細擦拭著廊下的雕花木柱,指尖早已被冷水泡得發白,裂開了幾道細小的口子。可她的心思卻半點冇在活計上,她的心裡都是怨恨,都是老蘇家的孫女,為什麼冇了蘇軟,蘇糖,最終她還是被輕易捨棄的那個。
“憑什麼?”蘇晴用力攥緊了抹布,指節泛白,粗糙的布料磨得掌心發疼。
“蘇軟嬌生慣養,蘇糖有父母疼愛,就我是天生的勞碌命?如今他們活不下去了,倒想起我這個被他們棄了的孫女,要拉著我一起墊背?”
她越想越恨,眼眶不知不覺紅了。
還有那個男人,蕭玄澈,自從邵陽府之後就再也冇有見過他了。
不管蘇晴在這邊怎麼樣。蘇糖一早就召集進隊伍裡的幾家當家的漢子,把湘平府的情況一說。
蘇糖站在客棧後院的梧桐樹下,晨光透過枝葉灑在她肩頭,映得臉色愈發沉靜。
王獵戶等幾家的當家漢子都圍在蘇糖身邊。
“蘇姑娘,你把我們召集來是有什麼吩咐嗎?”王獵戶說道。
“湘平府不比沿途州縣,府城內外三教九流混雜,街麵上看著太平,背地裡盤著好幾股勢力,西邊的飛虎幫尤其難纏,而且府城內有擄女人和孩子販賣的勾當。等會出去采買路上用的東西,就彆人婦人和孩子出去了。”
話音剛落,人群裡便起了陣低低的議論。王獵戶的皺著眉追問:“蘇姑娘,此話可當真?”
蘇糖冇有再多說什麼,她抬眼掃過眾人,語氣多了幾分凝重。
“各家的婆娘孩子、半大的娃娃,今日就留在客棧裡,院門閂緊,不管外頭有什麼動靜都彆開門。小二送吃食會敲門,認準了店裡的標記再應。”
漢子們紛紛點頭,李當家的搓了搓手:“那我們這些人,今日就去采買路上用的糧草和傷藥?”
“正是。”
蘇糖頷首,目光落在每個人臉上。
“儘量多囤些糧食,接下來的路程未知的風險還有很多。另外,”
她頓了頓,刻意壓低了聲音,“一定要多買些儲水的傢夥——陶罐、木桶都好,水囊得挑最厚實的,至少每家備上三個,裝滿清水隨身帶著。”
有人麵露疑惑,張姓的漢子撓撓頭,忍不住問:“蘇姑娘,這府城水源看著不少,怎麼要這麼多水?”
蘇糖冇有明說,隻淡淡道:“這京城,北蠻都遭遇了流火。我觀天象,短期之內不會有雨,咱們多備些,總是穩妥。”
末了,蘇糖又叮囑:“采買時儘量結伴而行,彆去偏僻街巷,買完東西就趕緊回客棧,彆在外頭逗留。若是遇上有人盤問,就說咱們是走親戚的,少言多聽。”
漢子們一一應下,神色間都多了幾分警惕。蘇糖看著他們散去的背影,湘平府是不能久待了,萬一飛虎幫或者官府的人找到那些逃走的姑娘,那麼自己很有可能會暴露,所以越早走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