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漸老,暢春園的花事由盛轉衰,枝頭的繁華漸漸被鬱鬱蔥蔥的綠意取代。
在園中住了近月,那份初來時的鬆快與新鮮感,終究被一絲熟悉的、屬於宮廷的規整與沉寂悄然浸潤。
衛褚前朝的政務越發繁忙,春耕、賦稅、邊防、官員考績……一樁樁一件件,都需要皇帝定奪。
他在澄瑞齋陪伴沈安安的時間,肉眼可見地減少,即便同在園中,也多是匆匆來去,眉宇間總凝著揮之不去的思慮。
沈安安的胎相已穩,孕吐早已過去,胃口漸開,身子也豐潤了些。
隻是她心中裝著事,那份安享田園的閒適便淡了許多。
她依舊每日散步,賞花,陪伴孩子們,與妃嬪們閒話,但眼神深處,總藏著一份不易察覺的審度和等待。
顧晚晴那邊,自那日使用了定向傳訊符後,便再無直接迴音。
但林嬤嬤每隔兩三日,總會藉著回話的時機,傳遞一些極其隱晦的資訊。
有時是關於京中某位官員家眷的動向,有時是奇珍閣某地分號新到了什麼稀罕物,有時甚至隻是幾句關於天氣或市井的閒談。
沈安安知道,這是顧晚晴在用她的方式,告知自己一切仍在掌握,資訊渠道暢通,同時也在傳遞某種背景資訊,讓她對宮外的局勢有更直觀的瞭解。
至於溫玉衡,自那夜秘密會麵後,她沉寂了幾日,隨後似乎慢慢恢複了。
她來澄瑞齋的次數多了些,雖然話依舊不多,但眼神裡那種驚惶無措的絕望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近乎認命的哀傷,以及偶爾閃過的、極其微弱的、彷彿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般的希冀之光。
她不再迴避沈安安關於未來、關於喜好的試探性話題,雖然回答依舊含蓄,但沈安安能感覺到,她那顆死寂的心,似乎被那場冒險的會麵重新注入了一絲微弱的活力,哪怕這活力伴隨著巨大的恐懼和不確定。
阿史那雲依舊是那副冇心冇肺的快活模樣,騎馬、學做稀奇古怪的點心、帶著孩子們瘋玩,彷彿這園中的悠閒日子能天長地久。
趙婉如則將協理宮務的職責從宮中無縫銜接到了彆苑,將一應瑣事打理得妥妥帖帖,讓人挑不出錯處,也看不透她溫婉笑容下的真實想法。
回宮的日程,是在一個略顯悶熱的午後定下的。
衛褚從前頭回來,眉宇間帶著處理完一樁棘手政務後的疲憊,但神色尚算輕鬆。他在沈安安身邊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安安,”他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歉意,“朕恐怕得提前回宮了。”
沈安安心中早有預料,並不驚訝,隻柔聲問:“可是前朝有事?”
“嗯。”衛褚頷首,“北境幾個部落有些異動,兵部和內閣吵得不可開交,朕需回去坐鎮。另外,南巡的籌備事宜,禮部和工部也遞了章程上來,需朕親自過目定奪。”
他頓了頓,手指摩挲著她的手背,“你如今胎相穩固,路上小心些,應是無礙。孩子們在園子裡野了這些日子,也該收收心了。回去後,你也能更安心養胎。”
理由充分,且不容置疑。沈安安順從地點點頭:“臣妾明白。陛下政務要緊。園中雖好,終非久居之地。孩子們……也確實玩得有些忘了形。”
見她如此通情達理,衛褚眼中憐惜更甚,將她攬入懷中:“委屈你了。本想讓你多鬆快些時日。待南巡時,朕定好好補償你。”
“陛下言重了,能來園中住這些日子,臣妾已很知足。”沈安安靠在他胸前,聽著他沉穩的心跳,心中卻飛快地盤算起來。
回宮,意味著相對寬鬆的環境結束,意味著重新回到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之下,也意味著與顧晚晴那邊的聯絡將變得更加困難和危險。
但同樣,回宮也意味著更接近權力中心,有些事,在宮裡或許反而更好操作,尤其是如果南巡計劃能順利推進……
“何時動身?”她輕聲問。
“三日後吧。”衛褚沉吟道,“朕讓內務府和侍衛處仔細準備,務必確保你與孩子們一路安穩。”
三日。時間不算寬裕,但也足夠做一番佈置了。
當夜,沈安安再次受潮了一枚安神香餅。這次,她傳遞的資訊更加具體:
“即日返宮。溫氏心漸定,然歸宮後恐受製更深。南巡之議,可為契機?安置細則、風險預案、及後續接應,亟待詳商。宮禁森嚴,聯絡需更隱秘穩妥。盼複。”
她不知道這枚香餅何時能到顧晚晴手中,也不知道回宮前能否得到回覆。但這是她必須走的一步。
接下來的兩日,暢春園籠罩在一種即將離彆的、略顯忙亂的氣氛中。
宮人們開始收拾行裝,妃嬪們往來辭行,孩子們似乎也察覺到要離開這個可以肆意奔跑的大園子,顯得有些蔫蔫的。
沈安安將阿史那雲和趙婉如喚來,將園中一些未用完的、不易攜帶的精緻擺設和衣料分賞給她們,又說了些回宮後互相照應的話。
阿史那雲大大咧咧地收了,還嚷嚷著回宮後要請沈安安去她那兒吃改良版的草原烤肉。
趙婉如則謝恩得體,言語間不忘提醒沈安安回宮路途注意鳳體。
至於溫玉衡,沈安安給了她一盒上等的安神香料和幾匹適合做夏衣的輕薄料子,隻柔聲道:
“回去後好生將養,若有什麼想吃的、想玩的,或是心裡悶了,隨時來椒房殿找本宮。”
溫玉衡接過東西,指尖微微發顫,抬起眼看向沈安安,那雙總是盛滿愁緒的眸子裡,清晰地映出沈安安溫和卻堅定的麵容。
她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深深一福,聲音輕得像歎息:“謝娘娘……臣妾,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