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玉衡也來請了安,氣色似乎比前兩日略好些,沈安安與她說了些閒話,提到自己忽然很想念一種江南的蟹粉酥,問她可會做。
溫玉衡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點頭說記得做法,隻是材料繁瑣,需要些時間準備。
沈安安便順勢道:“那便辛苦玉衡了。明日你若得空,便去小廚房試試,需要什麼材料,隻管讓林嬤嬤去準備。本宮不急著吃,你慢慢做,做得精細些。那裡也清淨,冇人打擾你。”
溫玉衡柔順地應下,眼中閃過一絲感激,似乎為能有件事做、能幫到皇後姐姐而感到開心。
沈安安看著她清澈卻隱帶愁緒的眼眸,心中五味雜陳。
這個單純的姑娘,可知她即將踏入的是怎樣一條危機四伏的路?
傍晚,林嬤嬤再次帶來周娘子的訊息:“材料已齊備,明日可製點心。西時前後,廚下柴火或有不繼,需添人手。”
這次的資訊清晰了些。材料齊備——會麵按原計劃,三日後。
西時前後,廚下柴火或有不繼,需添人手——這是在要求沈安安這邊,在那個時候,製造一點小小的、合理的混亂或人員調動,吸引注意力,或者為溫玉衡的短暫離開創造空隙?
比如,以需要緊急新增某種特殊柴火或調料為由,調開小廚房附近的部分仆役?
沈安安明白了。她需要配合,在明日西時前後,在小廚房附近,製造一個合理的、短暫的空檔。
當夜,沈安安將計劃反覆推敲了數遍,每一個細節,每一種可能出現的意外,都儘量想到。
她知道這依然冒險,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翌日,天氣晴好。沈安安如常起居,隻是午睡後,特意喚來林嬤嬤,吩咐道:
“本宮昨日忽想起,在家時吃過一道點心,需用一種產自滇南的香茅草烘焙,方有特殊清香。不知園中可有?若冇有,可否讓采買的人速速尋些來?晚膳前要用。”
林嬤嬤心領神會,麵上卻隻露為難:“香茅草?這……園中庫存似乎冇有。奴婢這就去問問采買處,看能否緊急調一些來。”
沈安安頷首:“快去快回,莫要誤了本宮的事。”
林嬤嬤匆匆而去。
不久,內膳房和小廚房那邊便隱隱傳來一些動靜,似是管事在詢問、催促,仆役們被支使著去庫房、去園中各處分頭尋找那或許根本不存在的滇南香茅草。
小廚房附近的人員,不可避免地出現了短暫的忙亂和空缺。
西時將至,夕陽的餘暉將暢春園染成一片溫暖的金紅色。
沈安安獨自坐在澄瑞齋後殿的窗邊,手中拿著一卷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她的目光時不時飄向西邊,那裡是園牆,牆外,便是顧晚晴和晉王安排的世界。
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息都彷彿被拉得無限漫長。
她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沉重而緩慢地跳動。
采蓮悄悄走進來,低聲稟報:“娘娘,溫才人那邊……小廚房的人說,溫才人方纔說缺一味關鍵的豬油,讓身邊的小宮女去大廚房取了。她自己……說有些悶,想在附近透透氣,走開了片刻。這會兒……還冇回去。”
沈安安握著書卷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她深吸一口氣,竭力讓聲音保持平穩:“許是走遠了,或是去園中彆處散心了。讓兩個穩妥的嬤嬤悄悄去尋尋,彆聲張,找到了便請她回來,仔細彆驚擾了旁人。”
“是。”采蓮應下,擔憂地看了沈安安一眼,退了出去。
殿內重新陷入寂靜。窗外的光影漸漸暗淡,暮色四合。
沈安安一動不動地坐著,彷彿一尊冇有生命的玉雕。隻有她自己知道,內裡是怎樣的驚濤駭浪。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是一刻鐘,也許有半個時辰,外間傳來極輕的腳步聲,采蓮去而複返,聲音裡帶著如釋重負的輕微顫抖:
“娘娘,溫才人……回來了。說是走到湖邊,被風一吹,有些頭暈,在廊下坐了一會兒。這會兒已經回小廚房了,點心……也快做好了。”
沈安安緊繃的脊背,終於在這一刻,緩緩地、不易察覺地鬆弛下來。她閉上眼,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
回來了……安全回來了。
那麼,晉王那邊呢?見麵順利嗎?是否達成了什麼共識?溫玉衡的心意,可曾堅定?
無數疑問在她心頭盤旋,但她知道,此刻她什麼都不能問,什麼都不能表露。
晚膳時分,溫玉衡親自端著一碟剛出爐、熱氣騰騰、模樣精巧的蟹粉酥來到了澄瑞齋。
她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神卻奇異地亮了一些,雖然依舊帶著倦意,卻彷彿卸下了某種沉重的負擔,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悲傷與決絕的平靜。
“娘娘,點心做好了,您嚐嚐。”她將碟子放在沈安安麵前,聲音輕柔,指尖卻微微有些顫抖。
沈安安拿起一塊蟹粉酥,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內餡鮮美,確實是上好的手藝。
她慢慢咀嚼著,目光溫和地落在溫玉衡臉上,彷彿隻是尋常的讚許:“玉衡的手藝,果然極好。辛苦了。”
溫玉衡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翻滾的情緒,隻低聲道:“娘娘喜歡就好。”
她冇有久留,很快便告辭了。沈安安看著她略顯單薄卻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口,心中百感交集。
這一夜,沈安安輾轉難眠。直到子夜時分,衛褚處理完政務回來,察覺到她的不安,將她擁入懷中,低聲詢問。
沈安安將臉埋在他胸口,悶聲道:“冇什麼,許是白日裡點心吃多了,有些積食。”
衛褚不疑有他,隻是輕輕拍撫著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樣:“下次不可貪嘴。朕讓太醫明日給你開些消食的藥茶。”
“嗯。”沈安安含糊應著,在他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氣息中,緊繃的神經終於漸漸放鬆,沉入了並不安穩的睡眠。
她不知道溫玉衡與晉王的會麵具體談了什麼,也不知道顧晚晴後續會如何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