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嬤嬤的神色依舊恭敬平靜,垂眸答道:“奴婢愚鈍,隻知伺候主子,謹守本分,不敢妄聽妄言。”
滴水不漏的回答。沈安安並不意外。她微微一笑,不再追問,轉而道:“本宮有些乏了,回去吧。”
“是。”
回到澄瑞齋正殿,沈安安在臨窗的暖榻上坐下。林嬤嬤行禮後,便安靜地退到了殿外廊下候著。
采蓮奉上熱茶和幾樣清淡點心。沈安安慢慢喝著茶,心中卻反覆琢磨著方纔與林嬤嬤短暫的接觸。
那印記,是暗號嗎?還是巧合?顧晚晴通過這種方式讓她知道林嬤嬤是自己人,那麼接下來呢?
該如何啟用這條線?直接問?顯然不行,太過冒險。等林嬤嬤主動?似乎也不妥。
或許……需要創造一個更自然的、隻有自己人才能理解的契機?
她正思忖著,外間傳來通傳,柔嬪趙婉如前來請安。
趙婉如依舊是那副溫婉得體的模樣,穿著淺碧色的春衫,妝容清淡,進來後恭敬行禮,問了沈安安路上可還安好,住處可還舒適。
“都好,勞柔嬪惦記。”沈安安讓她坐下說話,“你那裡可還妥帖?若缺什麼,隻管開口。”
“謝娘娘關懷,臣妾那裡一切都好。”趙婉如溫聲答道,“這園中景緻清幽,比宮裡開闊許多,娘娘在此安心休養,定能鳳體康健。”
兩人說了些園中景緻和閒話,趙婉如便適時地告退了,言行舉止無可挑剔,彷彿真的隻是來例行問安。
接著,阿史那雲也風風火火地來了,她已經換下了騎裝,穿了一身便於行動的胡服,興奮地說已經去馬場看過了,有幾匹好馬,又問沈安安何時有空,可以一起去湖邊逛逛。
沈安安笑著應了,說到時再看。
唯獨溫玉衡,冇有來。
隻打發宮女送了些她親手做的、據說安神效果極好的香囊過來,說是自己昨夜又有些不適,怕過了病氣給娘娘,待好些再來請安。
沈安安看著那針腳細密、散發著寧神草藥清香的香囊,心中憂慮更深。玉衡的心病,怕是比想象中更重。
午後,衛褚過來陪沈安安用了午膳。他見沈安安神色尚可,略微放心,又叮囑了幾句,便去了前頭書房——雖是休憩,一些緊要的奏章仍需處理。
沈安安小憩了片刻。
醒來時,日頭已偏西,暖金色的陽光透過窗紗,給殿內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她起身,覺得精神好了些,便對采蓮道:“去請林嬤嬤來,本宮想去湖邊走走,透透氣。”
林嬤嬤很快便來了,依舊恭敬從容。
主仆幾人沿著迴廊,緩步向湖邊走去。早春的湖畔,垂柳依依,吐出鵝黃的嫩芽,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湖水清澈,倒映著藍天白雲和遠處的亭台樓閣。空氣中瀰漫著濕潤的水汽和草木萌發的清新氣息,令人心曠神怡。
沈安安走得很慢,欣賞著這與宮中截然不同的自然野趣。
行至一處延伸入湖的小小觀景平台,平台以白石砌成,圍以雕欄,視野極佳。
她停下腳步,倚著欄杆,望著波光粼粼的湖麵。
“這裡真是靜心養性的好地方。”她似是無意地感慨,“若能常居於此,遠離那些繁文縟節、是是非非,該多好。”
林嬤嬤侍立在她身後一步之遙,聞言,聲音平穩地接道:
“娘娘說的是。這園子本就是讓主子們舒心散懷的所在。遠離了宮城的巍峨,規矩也略鬆泛些,主子們更能自在些。”
沈安安目光微動,冇有回頭,依舊望著湖水,語氣彷彿漫不經心:
“是啊,規矩鬆泛些,人心也能鬆快些。本宮瞧著,連宣妃來了這兒,都更活潑自在了。”
她頓了頓,手指輕輕敲擊著冰涼的漢白玉欄杆,發出輕微的篤篤聲。
“說起來,本宮離宮前,讓內務府采買了好些新奇玩意兒,想著帶來給姐妹們解悶。其中有些,是奇珍閣的貨色,確實精巧。”
她感覺到身後林嬤嬤的呼吸似乎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雖然依舊冇有聲音,但那種微妙的氣氛變化,沈安安捕捉到了。
她轉過身,麵對著林嬤嬤,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目光卻清亮地看著她,像是隨口分享一件趣事:
“那奇珍閣的東家,聽聞是個極有本事的女子,白手起家,將生意做得遍佈南北。本宮倒有幾分好奇,是何等奇女子,能有這般手腕見識。林嬤嬤久在園中,訊息靈通,可曾聽說過這位顧娘子的什麼軼聞?”
林嬤嬤抬起眼,迎上沈安安的目光。那目光清澈,帶著好奇,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彷彿洞悉了什麼的瞭然。
四目相對的瞬間,林嬤嬤那雙一直平靜恭順的眼眸深處,極快地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了悟和確認,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她迅速垂下眼簾,聲音依舊平穩,卻似乎比方纔多了那麼一絲幾不可察的……不同。
“回娘孃的話,奇珍閣名聲在外,奴婢在園中,也曾聽聞過一二。都說那位顧娘子行事不羈,手腕高明,商路通達,是個極厲害的人物。至於具體軼聞……奴婢見識淺薄,所知不詳。隻恍惚聽說,顧娘子似乎頗重信諾,凡她承諾之事,從未失信於人。”
最後一句,她說得清晰而緩慢,彷彿隻是補充一個無關緊要的傳聞。
沈安安的心,卻在這一刻,輕輕地、穩穩地落定了。
沈安安臉上的笑意加深了些,不再是那種客套的溫和,而是一種更真實、更放鬆的弧度。
“是嗎?那倒是難得。”她輕聲道,轉回身,繼續望著湖麵,“重信諾的人,總是值得相交的。”
她冇有再說更多,有些話,點到即止,彼此心照不宣,便是最好的溝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