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晚晴將那枚小巧的黑色令牌輕輕放在炕幾上,發出幾乎微不可聞的一聲輕響。
她的目光卻並未隨著動作移開,反而更加專注地落在沈安安的臉上,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在燭光下流轉著毫不掩飾的欣賞與玩味。
她忽然向前踏了一小步,距離驟然縮短。沈安安甚至能聞到她身上傳來的、一種極淡的、類似薄荷混合著某種不知名草木的清爽氣息,與宮中慣用的濃鬱香粉截然不同。
在沈安安尚未反應過來之際,顧晚晴已伸出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輕輕抬起,極其自然又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托住了沈安安的下巴。
指尖微涼,觸感卻並非輕薄,反而帶著一種篤定的、審視般的意味。
沈安安身體瞬間繃緊,想要後退,卻發現對方看似隨意的動作,卻巧妙地封住了她後仰的退路,隻是讓她微微抬起了臉,更加完整地暴露在暖黃的光暈之下。
“你……”沈安安驚愕地睜大了眼睛,臉頰不受控製地泛起薄紅,一半是羞惱,一半是因這突如其來的、逾矩的親密接觸。
她想斥責,想拍開對方的手,可對方的目光太過坦然,動作雖輕佻,眼神裡卻隻有純粹的欣賞,並無淫邪之意,倒讓她一時不知該如何發作。
顧晚晴彷彿冇看見她的窘迫,微微偏著頭,目光細細描摹著沈安安的眉眼、鼻梁、唇瓣,像是鑒賞一件稀世美玉。
她的眼神專注得驚人,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卻越發明顯。
“嘖,”她發出一個短促的、帶著滿意意味的音節,聲音壓得低低的,像羽毛搔過心尖,“坊間那些傳言,果然不及親眼所見之萬一。”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讓沈安安的臉更轉向光亮處一些,拇指的指腹若有似無地擦過沈安安光滑的下頜線。
“都說咱們的皇後孃娘,美若天仙,端莊雍容,是天下女子的典範。”顧晚晴的語調慢悠悠的,帶著一種慵懶的調侃,“今日一見嘛……”
她故意拖長了尾音,目光灼灼地鎖住沈安安因緊張而微微顫動的睫毛,和那雙因為驚愕與強自鎮定而顯得格外清亮濕潤的眼眸。
“這端莊雍容是半點不假,隻是嘛……”她輕笑一聲,氣息拂過沈安安的額發,“這美若天仙四個字,倒是格局小了。天仙算什麼?不過是些泥塑木雕、清心寡慾的冷美人兒。”
她的臉又湊近了些,近到沈安安能清晰看見她琥珀色瞳孔裡映出的、自己小小的、驚慌的倒影,以及那瞳孔深處跳躍的、興味盎然的光。
“娘娘這美貌,”顧晚晴的聲音幾乎成了氣音,帶著一種秘而不宣的親昵和讚歎。
“是活的,是有魂兒的。驚慌的時候,像受驚的幼鹿,清澈得讓人想護著;強作鎮定的時候,這眉眼間的堅毅和聰慧,又像淬了火的琉璃,漂亮又鋒利;笑起來的時候嘛……”
她頓了頓,似乎在回想,又似乎在想象,眼中的笑意更濃,甚至帶上了一絲促狹。
“想必是能甜到人心坎裡,讓咱們那位英明神武的陛下都挪不開眼,恨不得把江山捧來討你歡心吧?”
沈安安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頸。
她這輩子,兩輩子加起來,都冇被人用這樣直白、這樣……帶著調笑意味的言辭,如此近距離地品評過容貌。
即便是衛褚,愛極了她,也多是行動上的嗬護寵溺,或是情動時的低語愛慕,何曾這般……這般像個登徒子似的,用目光和言語將她從頭到腳“輕薄”個遍?
“你……放肆!”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顫意,抬手想要格開顧晚晴托著她下巴的手。
顧晚晴卻順勢鬆了手,動作快得彷彿剛纔那一幕隻是錯覺。
她後退了小半步,拉開一個安全的距離,雙手環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著沈安安又羞又惱、臉頰緋紅、眸中水光瀲灩的模樣,臉上的笑容燦爛得簡直有些欠揍。
“哎呀,生氣了?”她歪著頭,語氣無辜,眼神卻依舊亮得驚人,“我這是誇你呢,真心實意的誇。老鄉見老鄉,誇兩句漂亮怎麼了?”
她上下打量著沈安安,從她因羞惱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到她下意識攥緊裙襬的纖白手指,目光最後又落回她暈紅未退的臉頰上,遺憾似的咂了咂嘴。
“可惜啊……”她拖長了調子,搖頭晃腦,一副惋惜至極的模樣。
沈安安心頭一跳,警惕地看著她,不知道這個行事莫測的女人又要說出什麼驚人之語。
顧晚晴向前微微傾身,壓低了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慢條斯理地道:
“可惜我不是男人。”
她頓了頓,看著沈安安驟然瞪大的眼睛,笑容越發惡劣,帶著一種惡作劇得逞般的快活。
“否則……”她的目光再次放肆地掃過沈安安周身,最後定格在她因為驚愕而微張的、色澤紅潤的唇瓣上,眼神幽深了一瞬,隨即又恢覆成那種玩世不恭的調侃。
“否則,像娘娘這般妙人兒,就算明知是刀山火海,是龍潭虎穴,我說什麼也得想方設法,搏上一搏,看看能不能把你這朵傾國傾城的人間富貴花,從這金碧輝煌的籠子裡,‘請’出去,藏起來,獨自欣賞纔好。”
她說得半真半假,語氣輕佻,眼神卻亮得驚人,帶著一種近乎狂妄的野心和欣賞,彷彿真的在認真考慮這個荒謬絕倫的可能性。
沈安安被她這番大膽到近乎叛逆、調戲到肆無忌憚的言論震得半晌說不出話,心臟怦怦直跳,血液衝上頭頂,讓她耳膜嗡嗡作響。
這個顧晚晴……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可偏偏,從她那雙清澈坦蕩、毫無陰霾的琥珀色眼睛裡,沈安安又奇異地感覺不到真正的冒犯和惡意。
那更像是一種……來自另一個世界靈魂的、無拘無束的玩笑,一種打破一切規則束縛的、鮮活淋漓的生命力。
這種陌生的、極具衝擊力的表達方式,讓她不知所措,心慌意亂。
“你……你胡說八道些什麼!”沈安安最終隻能擠出這句蒼白無力的斥責,聲音依舊不穩,臉上的熱度絲毫未退。
顧晚晴看著她羞窘至極又強撐威嚴的模樣,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聲清脆,在寂靜的寢殿裡迴盪。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她見好就收,擺了擺手,臉上依舊帶著未散的笑意,眼神卻柔和了許多,“看把你嚇的。我要是真有什麼非分之想,還能在這兒跟你廢話?早就……”
她做了個誇張的“扛起就跑”的動作,隨即又正了正神色,雖然那正經裡依舊透著三分不羈。
“說正事。令牌你收好。怎麼用,什麼時候用,都隨你。我今晚出來夠久了,再待下去,你宮裡那些安睡的也該醒了。”
她走到窗邊,回頭看了沈安安一眼。月光不知何時掙脫了雲層,清清冷冷地灑在她身上,給她利落的身影鍍上了一層銀邊。
“沈安安,”她忽然連名帶姓地叫她,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保重。”
話音落下,不等沈安安迴應,隻見她身影輕盈地一晃,如同夜色中一抹淡去的墨跡,悄無聲息地翻出窗外,幾個起落,便融入了廊簷下的陰影之中,再也尋不見蹤跡。
彷彿她從未出現過。
隻有炕幾上那枚冰涼沉實的黑色令牌,和空氣中殘留的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薄荷草木清氣,證明方纔那驚心動魄又荒誕離奇的一切,並非夢境。
沈安安怔怔地望著空蕩蕩的視窗,夜風灌入,帶來刺骨的寒意,讓她打了個激靈,徹底回過神來。
她緩緩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枚令牌。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卻奇異地讓她紛亂狂跳的心,一點點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