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春風似剪刀,卻還未真正剪開北地的嚴寒,隻在午後的陽光裡,透出些許微弱的暖意。
沈安安的孕吐反應時輕時重,精神卻因著衛褚無微不至的照料和孩子們繞膝的歡樂而維持得不錯。
隻是,她心裡始終懸著一件事,像一片薄薄的陰雲,偶爾飄過心湖,帶來一絲不安的漣漪——溫玉衡。
自那日朝會之後,沈安安便覺著,溫玉衡來椒房殿的次數似乎少了些。
即便來了,也不似往常那般一見麵就嘰嘰喳喳,恨不得把宮內外所有新鮮事都倒出來。
她依舊會笑,會說話,會關切地問候沈安安的身體,會逗弄孩子們,但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眸子深處,彷彿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揮之不去的愁霧,偶爾還會走神,待到旁人喚她,才倏然驚醒,忙不迭地掩飾。
沈安安看在眼裡,心中那點猜測幾乎成了篤定,隨之而來的是一種複雜的心疼與憂慮。
她知道玉衡在害怕,在掙紮,那條路佈滿荊棘,稍有不慎便是萬丈深淵。
可作為朋友,作為在這深宮裡為數不多能交心的人,她無法坐視不理,看著她一日日沉默下去,將所有的驚惶與苦澀都獨自嚥下。
這日午後,天氣難得晴好,陽光透過明瓦窗,將暖閣烘得一片明亮。
孩子們剛被乳母帶去午睡,殿內顯得格外靜謐。
沈安安歪在臨窗的暖炕上,手中拿著一卷書,卻許久未曾翻動一頁。她目光落在窗外一株開始萌發嫩芽的海棠上,心思卻飄遠了。
“采蓮,”她輕聲喚道,“去請溫才人過來一趟。就說……本宮新得了些稀罕的吃食,請她來嚐嚐。”
采蓮應聲去了。沈安安放下書卷,心神沉入係統之中。
如今的她,積分已頗為可觀。她熟門熟路地打開現代美食商城,目光掠過琳琅滿目的選項。
她選了幾樣:一盒包裝精緻的生巧,濃鬱的巧克力風味與絲滑口感,在這個時代絕無僅有;一袋混合堅果,巴旦木、腰果、碧根果,顆顆飽滿;還有幾包不同口味的果汁軟糖,Q彈可愛,果味十足;最後,她猶豫了一下,又兌換了一小罐蜂蜜黃油味的薯片,薄脆鹹香,是另一種風味。
將這些從係統空間取出,沈安安讓采荷尋了幾個素雅潔淨的甜白釉碟子,將生巧小心擺好,堅果和軟糖也分裝開來,薯片則倒在另一個敞口碟裡。
剛佈置妥當,外間便傳來溫玉衡請安的聲音。
“快進來。”沈安安坐直了些,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溫玉衡走了進來。她今日穿了身鵝黃色的春衫,外罩淺綠比甲,顏色鮮亮,襯得膚色越發白皙。
隻是眉眼間那層淡淡的倦色和拘謹,卻並未被這亮色驅散。她規規矩矩地行了禮。
“姐姐今日氣色真好。”她在沈安安指著的繡墩上坐下,語氣一如往常的輕快,隻是那輕快裡少了些以往的飛揚。
“快嚐嚐這些,”沈安安將碟子往她麵前推了推,語氣熱絡,“本宮瞧著有趣,想著你定會喜歡。”
溫玉衡道了謝,目光落在那些點心上,似乎有些猶豫,又有些好奇。她先拈起一顆包裹著可可粉的生巧,小心地放入口中。
濃鬱的巧克力滋味瞬間在舌尖化開,微苦,接著是綿密的甜和絲滑,口感層次豐富得超乎想象。
她眼睛微微睜大,掩口細細品味,半晌才道:“這……這是什麼?味道好奇特,又苦又甜,還這般滑膩,從未嘗過。”
“這叫……巧酥,據說是用海外一種叫可可的果子做的。”沈安安隨口編了個名目,笑道,“喜歡嗎?”
“這些都是……極好的。”她輕聲說,目光在那些點心上遊移,卻冇有了往日發現美食時那種純粹的興奮,“姐姐總惦記著我。”
沈安安看著她,心中微酸。她揮揮手,讓采蓮采荷等人暫且退到外間候著。
暖閣裡隻剩下她們二人,陽光靜靜流淌,空氣中漂浮著細微的塵埃。
“玉衡,”沈安安的聲音放得很柔,帶著不易察覺的探詢,“最近……可是有什麼心事?本宮瞧著你,似乎清減了些,話也少了。可是身上不適?或是……遇到什麼難處了?”
溫玉衡正捏著一顆碧根果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她抬起眼,對上沈安安溫和關切的眸子,那裡麵冇有審視,冇有責備,隻有純粹的擔憂。
這目光讓她鼻尖一酸,幾乎就要將滿腹的惶恐、甜蜜、掙紮與無助傾倒而出。
話到嘴邊,卻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了。
她能說什麼?
這些,一個字都不能說。說出來,是害了晉王,害了自己,更是辜負了眼前這位一直庇護她、真心待她的皇後姐姐。
“冇……冇有。”她飛快地低下頭,用力眨了眨眼,將湧上來的淚意逼回去,聲音努力維持著平穩,“許是春困,人有些懶懶的,提不起精神。勞姐姐掛心了。”
沈安安豈會看不出她的強自鎮定和眼底瞬間湧起的驚惶水光。她心中暗歎,知道心結難解,逼問無益。
她伸出手,輕輕覆在溫玉衡放在炕桌上的手背上。溫玉衡的手很涼,甚至微微發抖。
“玉衡,”沈安安的聲音更輕,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你喚我一聲姐姐,我便一直當你是妹妹。在這宮裡,咱們是君臣,更是家人。”
她頓了頓,指尖微微用力,彷彿想將自己的溫暖傳遞過去。
“姐姐知道,這宮牆深深,日子漫長,難免會有覺得憋悶、覺得無處可訴的時候。也會有一些……身不由己的念頭,或是難以決斷的事情。”
她感覺到手下的那隻手顫抖得更厲害了。
“姐姐不想逼問你什麼,也不會以皇後的身份訓誡你什麼。姐姐隻想告訴你,無論你遇到什麼事,心裡裝著什麼事,若覺得扛不住了,若需要人商量,甚至隻是需要一個人聽你說說話……”
沈安安的目光牢牢鎖住溫玉衡低垂的、蒼白的臉,語氣誠摯得近乎懇切。
“一定要來找我。也許姐姐不一定能幫你解決所有難題,但至少,我能聽你說,能陪你一起想想辦法,總好過你一個人悶在心裡,擔驚受怕,傷了身子,也傷了心神。”
溫玉衡的眼淚終於控製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兩人交疊的手上,溫熱,又迅速變得冰涼。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肩膀卻抑製不住地輕輕聳動。
沈安安冇有勸她彆哭,隻是默默地遞過去一方乾淨的素帕,另一隻手依舊穩穩地覆在她的手背上,無聲地傳遞著支援。
過了好一會兒,溫玉衡才勉強止住哭泣,用帕子胡亂擦了擦臉,眼睛和鼻尖都紅紅的,看上去可憐又脆弱。
她抬起淚眼朦朧的眼,望向沈安安,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哽嚥著,極輕極輕地吐出兩個字:“……謝謝。”
沈安安知道,她今天依舊不會說。但至少,那扇緊緊關閉的心門,被敲開了一條縫隙,透進了一絲光亮和暖意。
“傻話。”沈安安用指尖點了點她的額頭,像對待鬧彆扭的小妹妹,“這些點心都拿去,慢慢吃。若是喜歡,吃完了再來找我要。隻是不許貪嘴,仔細牙疼。”
她又恢複了往常說笑的語氣,彷彿方纔那番沉重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溫玉衡用力點頭,將眼淚徹底擦乾,努力擠出一個笑容,雖然還有些勉強,但眼底那層厚重的陰鬱,似乎消散了那麼一絲絲。
“嗯,我聽姐姐的。”
沈安安看著她將點心仔細收好,又叮囑了她幾句注意休息,便讓她回去了。
望著溫玉衡略顯單薄、卻努力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暖閣門口,沈安安倚回引枕,輕輕歎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