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深冬。
昨夜一場大雪悄然而至,無聲無息地覆蓋了巍峨的宮殿、曲折的迴廊、枯寂的枝椏,將整個皇城妝點成一個粉雕玉砌、寂靜無瑕的琉璃世界。
晨起,推窗望去,滿目潔白,陽光照在積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空氣清冽得讓人精神一振。
椒房殿的庭院裡,積雪足有半尺厚,平坦鬆軟,如同鋪上了巨大的、潔白的絨毯。
三個大的——明璋、明玥、明璨,早已穿戴整齊,裹成了三個圓滾滾、色彩鮮豔的小毛球,在乳母宮女們緊張的看護下,迫不及待地衝到了廊下,對著滿院白雪發出驚喜的“哇”聲。
“母後!母後!下雪啦!好厚的雪!”明玥跺著腳,指著院子,小臉興奮得通紅。
明璋雖努力維持著小大人的穩重,但亮晶晶的眼睛也泄露了他的渴望。
明璨更是直接,邁開小短腿就想往雪地裡衝,被眼疾手快的乳母一把抱住。
沈安安披著厚實的狐裘,抱著手爐走出來,看到的就是這副景象。她臉上不由綻開笑容:“是啊,好大的雪。想去玩雪嗎?”
“想!”三個孩子異口同聲,聲音響亮。
“好,”沈安安將手爐遞給采蓮,自己也來了興致,“不過要先穿暖和,戴好手套,不許把雪弄進脖子裡,玩一會兒就得回來喝薑湯,知道嗎?”
“知道啦!”孩子們滿口答應。
很快,不僅三個大的全副武裝,連四個剛滿週歲、走路尚且不穩的小傢夥,也被乳母們裹得嚴嚴實實,抱到了廊下,讓他們感受這冬日的饋贈。
七個孩子,如同七個小雪人,瞬間讓清冷的庭院充滿了生氣和奶聲奶氣的喧鬨。
沈安安也換上了輕便保暖的夾棉衣裙,戴了手套。
她先帶著孩子們堆了個大大的雪人,用黑石子做眼睛,胡蘿蔔做鼻子,樹枝做手臂,還把自己的紅絨圍巾解下來給雪人繫上,憨態可掬。
孩子們圍著雪人拍手歡笑。
堆完雪人,明璨看著鬆軟的雪地,忽然抓起一小把雪,團了團,冇什麼目標地扔了出去,正巧打在旁邊正在認真觀察雪人“眼睛”的明璋背上。
明璋一愣,回過頭。明璨咯咯笑起來。
這一下像是打開了某個開關。
“好啊,璨璨偷襲!”明玥立刻也抓起一把雪,朝著明璨扔去,可惜力道太小,雪團半空就散了。
明璋看了看弟弟妹妹,又看了看滿地的彈藥,小臉上閃過一絲屬於孩童的頑皮。
他蹲下身,認真地團了一個結結實實的小雪球,朝著明璨的方向擲去,這次準頭不錯,打在明璨裹著厚厚棉褲的腿上,啪地散開。
“啊!哥哥打我!”明璨大叫,不甘示弱地開始反擊。
沈安安原本隻是含笑看著,不料明玥一個雪球扔偏了,軟綿綿地打在了她的狐裘下襬上。
“母後!一起來玩呀!”明玥眼睛亮亮地邀請。
沈安安被這童真的戰意感染,心中那點屬於皇後的端莊頃刻間拋到了九霄雲外。
“好呀,敢偷襲母後!”她故意板起臉,蹲下身,迅速團了一個雪球,作勢要扔嚮明玥。
明玥尖叫一聲,笑著躲到乳母身後。
這下,原本還算剋製的雪仗徹底升級。三個大的開始互相攻擊,偶爾也不敬地將雪球扔向笑著躲避的沈安安。
沈安安也加入戰團,她不敢用力,雪球團得鬆鬆的,專往孩子們厚厚的衣服上扔,引來陣陣尖叫和歡笑。
連廊下看熱鬨的乳母宮女們,偶爾也被流彈波及,發出善意的驚呼和笑聲。
四個小的雖不能參與,也被這熱鬨的氣氛感染,在乳母懷裡揮舞著小手,咿咿呀呀地叫著,琉璃則蹲在更高的廊柱上,歪著頭,好奇地看著下麵這群兩腳獸在白色世界裡發瘋。
庭院裡雪粉飛揚,笑聲、叫聲、躲閃時踩雪的咯吱聲混成一片,原本莊嚴肅穆的椒房殿,此刻充滿了尋常人家般的鮮活與快樂。
“咯咯咯……母後耍賴!”
“璋兒你站住!”
“璨璨看招!”
“哎呀,玥兒你打到采荷姐姐了!”
沈安安跑得臉頰泛紅,氣息微促,髮髻也有些鬆散,幾縷碎髮貼在額角,眼中卻是許久未有的、純粹明亮的快樂。
她彷彿回到了遙遠的童年,也是在這樣的雪天,和鄰家孩子毫無顧忌地打鬨。
正玩得興起,沈安安團了一個稍大的雪球,正準備偷襲躲在梅樹後的明璋,忽然聽到院門口傳來一聲低沉的咳嗽。
她動作一頓,循聲望去。
隻見衛褚不知何時站在了月洞門下,一身玄色大氅,肩頭還落著未化的雪花,顯然是剛從前朝過來。
他站在那裡,麵上冇什麼表情,目光淡淡地掃過一片狼藉的庭院——散落的雪團、奔跑的小毛球、髮髻微亂臉頰紅撲撲的皇後、以及那些想笑又不敢笑、努力維持儀態的宮人。
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玩鬨的孩子們也看到了父皇,動作僵住。明璋立刻站直,小手背到身後,試圖藏起手裡的雪球。
明玥躲到沈安安腿邊,明璨則直接撲過來抱住沈安安的腿,偷偷從沈安安身後探頭看。
宮人們連忙斂容垂首。
沈安安手裡還捧著那個雪球,看著衛褚喜怒難辨的臉,心裡咯噔一下,莫不是覺得她們有失體統?
她正想著該如何解釋這童心未泯,卻見衛褚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隨即,他邁步走了進來,玄色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清晰的聲響。
他走到沈安安麵前,目光從她泛紅的臉頰移到她手中那個圓滾滾的雪球上,挑了挑眉:“皇後好興致。”
沈安安有些訕訕,正要放下雪球,卻聽衛褚慢條斯理地補充道:“隻是,偷襲朕的皇子……皇後這準頭,似乎差了些。”
沈安安一愣,還冇反應過來,就見衛褚忽然伸手,迅疾地從她身側的雪堆裡抓了一把雪,眨眼間捏成一個緊實的雪球,手腕一揚——
那雪球劃過一道弧線,“啪”地一聲,不偏不倚,正打在試圖悄悄溜走的明璋小屁股上,炸開一團雪霧。
明璋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擊打得往前踉蹌一步,愕然回頭。
衛褚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甚至眼神都冇變,隻淡淡道:“兵不厭詐。璋兒,你大意了。”
庭院裡再次陷入詭異的安靜。
下一秒,明璋眼睛倏地亮了,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種被高手認可和加入戰局的興奮。他立刻彎腰團雪,大喊:“父皇耍賴!偷襲!”
衛褚一擊即中,不再停留,身影靈活地閃到一旁的廊柱後,躲開了明璋反擊的雪球。
他甚至還順手從矮灌木上拂下一捧雪,反手擲向正探頭探腦的明璨,同樣精準命中她毛茸茸的帽頂。
“呀!父皇!”明璨被冰得一縮脖子,隨即也興奮起來,抓起雪開始胡亂扔。
沈安安看著這突如其來的神展開,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
原來這位威嚴的帝王陛下,不是來製止,是來參戰的!
她也不再猶豫,將手中原本打算偷襲明璋的雪球,朝著衛褚藏身的廊柱方向擲去:“陛下接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