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時分。
皇後大帳內已備好了雖不算奢華卻頗合時令的菜肴。
比起宮中精緻的器皿和繁複的菜式,這頓晚膳顯得質樸卻充滿野趣,熱氣騰騰,香氣撲鼻,更貼合此情此景。
衛褚脫下披風,很自然地坐在沈安安身側,而非對麵。
宮人們布好菜,便識趣地退到帳外候著,隻留采蓮在旁侍奉。
“嚐嚐這個,”衛褚夾了一塊最嫩的鹿腿肉,放到沈安安麵前的碟中,“今日新獵的,肉質正鮮。”
沈安安依言嚐了,鹿肉燉得恰到好處,吸收了湯汁的精華,酥軟入味,毫無腥膻,隻有濃鬱的肉香。“嗯,好吃。”
衛褚自己也用了些,目光卻更多落在她身上,見她吃得眉眼舒展,顯然對這頓“野味”很是滿意,唇角便不自覺地帶了笑。
兩人邊吃邊聊,多是沈安安在說今日下午與溫玉衡的趣談,衛褚安靜聽著,偶爾應和幾句,帳內氣氛溫馨而隨意,彷彿尋常夫妻在家中用膳。
用罷晚膳,撤下杯盤,換上清口的香茗。兩人對坐飲茶,帳內燭火明亮,炭盆燒得暖融融的,將秋夜的寒涼隔絕在外。
沈安安捧著溫熱的茶杯,正想著待會兒是看看書還是早些歇息,卻見衛褚放下茶盞,眼中閃過一絲神秘的笑意。
“吃飽了?可還累?”他問。
“不累了,下午歇息好了。”沈安安搖頭。
“那好,”衛褚站起身,朝她伸出手,眸光在燭火映照下顯得格外深邃明亮,“朕帶你去看看好看的。”
“好看的?”沈安安好奇地睜大眼睛,下午的河邊漫步和共騎已經讓她覺得極美了,晚上這草原上,除了星空篝火,還能有什麼“好看的”?
“去了便知。”衛褚賣了個關子,握住她的手,將她拉起來,又順手取過掛在旁邊衣架上的厚實鬥篷,仔細為她披上,繫好帶子,“夜裡風大,穿暖和些。”
他自己也披上玄色披風,牽著她走出大帳。
帳外已是星鬥滿天。營地裡的燈火比昨夜少了許多,大部分人都已歇下,為明日的圍獵養精蓄銳,隻有巡邏士兵的腳步聲和遠處馬廄偶爾傳來的響鼻聲,襯托得夜色更加靜謐深邃。
衛褚並未帶她往營地中央或篝火處走,而是牽著她的手,走向營地外圍,守衛稀疏些的方向。
“陛下,我們去哪兒?”沈安安忍不住問,夜晚的草原與白日不同,遠處黑黢黢的山影和近處隨風搖曳的深色草浪,在星光下顯得有些神秘莫測。
“彆怕,跟著朕。”衛褚握緊她的手,聲音沉穩,“不遠,就在那邊山坡後。”
他指的正是白日他們曾策馬而上的那個緩坡的另一側。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柔軟的草地上,繞過幾頂安靜的帳篷和堆放整齊的輜重。
衛褚顯然對路線很熟,避開有士兵值守的明哨,很快便來到了營地邊緣。
這裡已能感受到更直接的、曠野吹來的夜風,帶著草葉和泥土的氣息,有些涼,卻也讓人精神一振。
衛褚攬住沈安安的肩,帶她登上白日那個小坡。
坡頂視野開闊,夜風更勁,吹得兩人的披風獵獵作響。沈安安下意識地往衛褚懷裡靠了靠。
“看那邊。”衛褚抬手,指向坡後下方。
沈安安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起初,她隻看到一片比周圍更濃重的黑暗,像是大地的一道深邃褶皺。
但很快,她的眼睛適應了星光的亮度,漸漸分辨出那並非純粹的黑暗——在那片緩坡下的穀地中,竟有點點微弱卻奇異的光芒在閃爍遊動!
不是營地的燈火,也不是星光倒映。
那光芒是流動的,幽幽的,帶著一點點黃綠色,像是誰將碾碎了的星辰撒在了草叢裡,又像是地底湧出的、溫柔的磷火,隨著夜風輕輕起伏、明滅。
“那是……螢火蟲?”沈安安驚訝地低呼,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個季節,京城早已不見螢火蟲的蹤影了。
“嗯,是秋螢。”衛褚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一絲如願以償的愉悅。
“這片穀地背風向陽,又有水源,不知怎地,每年秋獵時節,總聚集著最後一批螢火。白日裡瞧不見,須得夜深人靜,無甚燈火乾擾時,才能看到這般景象。”
他低頭看她,星光下,她清澈的眼眸因驚詫和喜悅而睜得圓圓的,裡麵清晰地映著下方那片流動的、夢幻般的微光,比任何寶石都璀璨。
“好看嗎?”他問,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極柔。
“好看……太好看了!”沈安安喃喃道,幾乎捨不得眨眼。
她從未見過如此多的螢火蟲聚集在一起。
那光點雖微弱,但成千上萬彙聚一處,便織成了一張流動的、朦朧的光網,籠罩在穀地的草叢上,隨著夜風緩緩起伏波動,如同一條靜謐發光的地下星河,又像是大地沉睡時做的、一個關於星光的夢。
靜謐,神秘,美得不真實。
比起篝火的熾熱喧囂,這幽幽的螢光,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屬於夜晚草原的溫柔饋贈。
“陛下怎麼知道這裡有這個?”沈安安忍不住問,依舊癡癡地望著那片光河。
“很多年前,朕還是皇子時,隨先帝來秋獵,夜裡睡不著,偷偷跑出來發現的。”
衛褚回憶道,語氣裡帶著一絲少年時的頑皮,“那時就覺得,這景象該讓一個人看。”
他頓了頓,手臂將她圈得更緊,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廓:“如今,總算帶她來了。”
沈安安心頭一顫,暖流夾雜著酸澀湧上,說不清是感動還是什麼。
她轉頭,在朦朧的星光和遠處螢火的微光裡,看他近在咫尺的、輪廓分明的側臉。
“謝謝陛下。”她輕聲道,主動環住他的腰,將臉埋進他溫暖的胸膛,“臣妾會永遠記得。”
衛褚冇說話,隻是收緊了懷抱,下頜輕輕蹭著她的發頂,與她一同靜靜望著那片無聲流淌的、屬於秋夜的螢火星河。
夜風似乎都溫柔了下來,隻餘草葉摩擦的細響,和彼此交融的、平穩的心跳。
不知過了多久,下方的螢光似乎開始漸漸稀疏、黯淡,如同完成了今夜使命的精靈,悄然隱入更深的夜色。
“冷了,回去吧。”衛褚低聲說,為她攏了攏鬥篷。
“嗯。”沈安安雖不捨,但也知該回去了。
兩人相攜走下緩坡,回到營地邊緣時,沈安安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那片穀地已重新陷入黑暗,彷彿剛纔那場光的幻夢從未發生。
但她知道,那不是夢。那片靜謐流淌的螢火,和擁著她一同觀看的人,都已深深印刻在她心裡。
回到溫暖的大帳,卸去披風,洗漱完畢。沈安安躺在柔軟的床榻上,眼前似乎還殘留著那幽幽螢火的影子。
衛褚將她攬入懷中,吻了吻她的額頭:“睡吧,明日圍獵開始,怕是要早起。”
“陛下,”沈安安在他懷裡輕聲說,“臣妾今日很開心。從騎馬,到看螢火……都很開心。”
“朕也是。”衛褚撫著她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