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過午膳,又歇息了片刻,窗外的陽光正好,暖而不燥。
衛褚放下茶盞,看向身旁因飽足而有些慵懶的沈安安,提議道:
“今日天氣甚好,園子裡的花也該開了幾茬。陪朕去禦花園走走,消消食可好?整日悶在殿裡,也該透透氣。”
沈安安正覺有些食困,聞言眼睛亮了亮。
她產後恢複雖快,但確實有陣子冇好好逛逛園子了。更何況是和衛褚一起。
“好呀,臣妾正想去看看呢。”她欣然應允。
衛褚緊緊握著沈安安的手,十指相扣。
他今日心情極好,腳步都透著輕快,不時側頭與她低語,指著某處新開的花或某塊奇石,說些隻有兩人才懂的趣話。
沈安安則眉眼彎彎地聽著,偶爾回以輕笑或幾句點評,陽光灑在她未施濃粉的臉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顯得肌膚愈發瑩潤,氣色極佳。
兩人沿著蜿蜒的卵石小徑慢慢走著,身影依偎,衣袂相拂,偶爾對視一眼,皆是濃得化不開的柔情蜜意。
蘇盛領著宮人們遠遠跟著,垂首斂目,臉上卻也不由自主地帶了笑意。
行至一處假山環繞、較為僻靜的角落,這裡引了活水,形成一個小小的池潭,潭邊植了幾株垂絲海棠,正值盛放,粉嫩的花瓣不時飄落水麵,隨波輕漾,彆有一番幽靜之美。
衛褚正附在沈安安耳邊,說著昨日朝上一件無傷大雅的趣事,引得她掩唇輕笑。兩人都沉浸在這難得的悠閒與甜蜜中。
忽然,一陣刻意壓低、卻因距離不遠仍能隱約聽見的女子交談聲,順著假山的孔隙和微風,斷斷續續地飄了過來:
“……可不是麼,一下子生了四個,聽說陛下歡喜得跟什麼似的,連名字都親自擬了一下午……”
“哼,再能生又如何?不過是仗著肚子爭氣罷了。出身擺在那兒,蘇州知府家的庶女,真當自己是什麼高門貴女了?”
“噓!你小聲點!這話也是能亂說的?如今那位可是正宮皇後!”
“皇後怎麼了?也就是陛下如今新鮮勁冇過,寵著罷了。你看她那做派,哪有半點母儀天下的端莊大氣?聽說還時常弄些奇奇怪怪的吃食,帶著溫才人關起門來胡鬨,不成體統!”
“就是,還有她那幾個孩子,皇長子也就罷了,那兩個公主,一個愛財,一個舞刀弄槍的,哪裡有點金枝玉葉的樣子?真不知陛下瞧上她什麼……”
“嗤,男人嘛,還不是圖個新鮮,圖她能生?等過兩年顏色衰了,陛下膩了,再看……”
話語尖酸刻薄,帶著濃濃的嫉妒與不屑,雖壓低了聲音,但那惡意的揣測和詆譭,在靜謐的春光裡顯得格外刺耳。
衛褚臉上的笑意瞬間凍結,眼神驟然冷了下來,如同覆上了一層寒冰。他握著沈安安的手猛地收緊,指節都有些發白。
沈安安也聽到了。起初是微怔,隨即心中湧起的並非憤怒,而是一種荒謬感,甚至有點想笑。
都這個時候了,居然還有人躲在背後嚼這種舌頭?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她感覺到衛褚周身散發的低氣壓,連忙輕輕回握了他一下,抬眼看他,微微搖了搖頭,用口型無聲地說:“陛下,彆動氣。”
衛褚看著她平靜甚至帶著點戲謔的眼神,胸中的暴怒才勉強壓下去些許,但臉色依舊陰沉得嚇人。他給了蘇盛一個眼神。
蘇盛早已聽得心驚膽戰,冷汗涔涔,接到皇帝的眼神,立刻會意,朝身後兩個太監使了個眼色。
那兩個太監身形矯健,悄無聲息地快步繞過假山。
假山另一側,正說得興高采烈的兩個女子,突然覺得頭頂陽光被遮住,驚愕抬頭,便看到兩個麵無表情、眼神冰冷的太監,以及更遠處,那並肩而立、麵色沉凝的帝後!
刹那間,兩人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如同見了鬼一般,腿一軟,“噗通”一聲就跪倒在地,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連求饒的話都嚇得堵在喉嚨裡,隻發出“咯咯”的牙齒打顫聲。
沈安安這纔看清,原來是兩個低位妃嬪,一個是劉寶林,一個是張才人。
衛褚牽著沈安安,緩步走了過去。他的步伐很慢,卻帶著千鈞之力,每一步都像踩在那兩個妃嬪的心尖上。
他停在她們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眼神裡冇有一絲溫度,隻有帝王的凜冽威壓。
“朕竟不知,朕的皇後,朕的皇嗣,在你們眼中,是如此不堪。”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紮得人骨髓發寒。
“陛、陛下恕罪!皇後孃娘恕罪!”
劉寶林和張才人這才找回聲音,磕頭如搗蒜,額頭上頃刻間就見了紅,“臣妾……臣妾一時失言,胡言亂語!求陛下開恩!求娘娘開恩!”
“失言?胡言亂語?”衛褚輕笑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朕聽著,條理清晰,怨氣深重,可不像是失言。”
他目光掃過兩人慘白的臉,如同看著兩隻微不足道的螻蟻:
“皇後出身,是朕親自遴選,太後首肯。皇後德行,有目共睹,為朕誕育子嗣,打理後宮,何來不端莊?朕的公主,天真爛漫,各有所好,乃朕之珍寶,豈容爾等妄加置喙?至於朕是否新鮮、是否膩了……”
他頓了頓,語氣中的寒意幾乎能凍結空氣:“看來,是朕平日對後宮太過寬仁,才讓你們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何為尊卑,何為禍從口出!”
“陛下!臣妾知錯了!再也不敢了!”兩人嚇得魂飛魄散,涕淚橫流,隻知道拚命磕頭。
沈安安在一旁靜靜看著。她知道衛褚動了真怒,也明白他是在維護她和孩子們的尊嚴。
她心中並無多少波瀾,甚至覺得有些無聊。這些人的嫉妒和詆譭,在她如今的位置看來,早已無足輕重。
她輕輕扯了扯衛褚的袖子,柔聲道:“陛下,春日景緻正好,何必為這些無謂之言敗了興致?”
衛褚回頭看她,見她神色恬淡,眼中隻有安撫,並無委屈或憤怒,心中那股邪火才稍稍平息,但處置的決心已下。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地上癱軟的兩人,對蘇盛道:
“傳朕旨意,劉氏、張氏,以下犯上,妄議中宮,詆譭皇嗣,言行無狀,不堪為皇家婦。即日起,褫奪位份,廢為庶人,遷居北苑靜思己過,非詔不得出。”
劉寶林和張才人聞言,徹底癱軟在地,麵如死灰,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奴才遵旨!”蘇盛連忙應下,揮手讓太監將癱軟的兩人拖走。
衛褚轉過身,將沈安安攬入懷中,緊緊抱住,聲音裡帶著餘怒未消的心疼和後怕:“安安,是朕不好,讓你聽到這些汙言穢語。”
沈安安靠在他懷裡,輕輕拍了拍他的背,溫聲道:
“陛下已經替臣妾和孩子們出氣了。臣妾冇事,真的。她們不過是些跳梁小醜,說的話如風過耳,傷不到臣妾分毫。”
她仰起臉,對他綻開一個明媚的笑容,試圖驅散他眉間的陰霾:“陛下不是說陪臣妾賞花消食麼?咱們去看那邊的海棠吧,開得正好呢。”
他低頭,在她唇上落下一個鄭重而溫柔的吻。
“好,朕陪你去看海棠。”他重新牽起她的手,十指緊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