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時分,長春宮內燈火通明,菜香四溢。沈安安因著有孕,胃口比平日好些,多用了一小碗碧粳米飯並幾筷子清爽的時蔬。
剛放下銀箸,正捧著采蓮遞上的溫水漱口,外頭便傳來了蘇盛身邊小太監恭敬的傳話聲。
“啟稟昭儀娘娘,陛下讓奴纔來回話,前朝突發緊急政務,幾位閣老還在禦書房議事,陛下今晚恐怕要晚些時候才能過來,讓娘娘不必等候,早些安置。陛下特意叮囑,請娘娘……‘乖乖的’。”
小太監學著衛褚那低沉中含著一絲縱容的語氣,說完便垂首靜立。
沈安安聞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臉頰有些發燙,心裡又是好笑又是些許失落。
【乖乖的?】她忍不住在心裡腹誹,【這人……真是越發把她當小孩子哄了。難不成她還會因為他不來就鬨脾氣不成?】
雖這麼想,但那股被他時時惦記著的暖意,還是絲絲縷縷地滲入心田,將那點微末的失落衝散了。
她對著那小太監溫和地點了點頭:“本宮知道了。回稟陛下,政務要緊,請陛下保重龍體,不必掛心臣妾。”
送走了傳話的太監,殿內恢複了安靜。
孩子們早已被乳母哄睡,送到了暖閣。采蓮和采荷指揮著宮人輕手輕腳地收拾了膳桌。
沈安安走到窗邊,推開半扇菱花格窗,晚風帶著初夏微涼的花香和濕潤的泥土氣息拂麵而來,稍稍驅散了殿內因膳食而殘留的些許暖意。
夜空澄澈,一彎新月斜掛天邊,灑下清輝如水。
她看著那月亮,心裡盤算著衛褚大概還要忙多久。
雖說他讓自己先睡,可她此刻並無多少睡意,想著不如看會兒書,或是做點針線,等他來了再說。
“采蓮,去把本宮那本冇看完的遊記拿來。”沈安安吩咐道,自己則走到臨窗的美人榻邊,慵懶地倚靠下去。
這榻上鋪著柔軟的玉色簟席,靠著鵝羽軟墊,十分舒適。
“是,娘娘。”采蓮應聲而去,很快取來了那本藍皮封麵的遊記,又為她倒了杯溫熱的安神茶放在手邊的小幾上。
沈安安接過書,剛翻開看了兩頁,卻覺得有些不對勁。
一股難以言喻的、深沉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迅速席捲了她的四肢百骸。
這感覺來得太過突然,也太不尋常。
她平日裡雖因有孕容易倦怠,但也從未像此刻這般,彷彿全身的力氣都被瞬間抽空,連抬起手指翻書的動作都變得異常艱難。
眼皮更是沉重得如同墜了鉛塊,不住地往下耷拉。
【怎麼回事?】沈安安心中警鈴微作。她今日並未勞累,晚膳也用得適宜,怎會睏倦至此?
她強撐著抬起有些模糊的視線,看向殿內。
隻見正在擦拭多寶閣的采荷,動作越來越慢,最後竟靠著架子,腦袋一點一點,開始不受控製地打起哈欠來,臉上也帶著與她相似的濃重倦意。
而端著針線籃子走過來的采蓮,亦是如此。
她走到榻邊,本想將籃子放下,卻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忙扶住了榻沿,甩了甩頭,似乎想保持清醒,但那雙總是沉穩清亮的眸子裡,此刻也蒙上了一層迷茫的困頓。
“采蓮?”沈安安喚了一聲,聲音出口,竟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綿軟和沙啞。
采蓮猛地驚醒,連忙站直身子,臉上帶著歉意和困惑:“娘娘恕罪,奴婢……奴婢也不知怎麼了,突然就困得厲害。”
說著,又是一個哈欠不受控製地打了出來。
連帶著旁邊幾個伺候的宮女,也都是一副精神不濟、強打精神的模樣。
這太不尋常了!
沈安安心頭那股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她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氣,試圖辨彆空氣中是否有什麼異常的氣味,但除了熟悉的薰香、殘留的飯菜香以及窗外傳來的花香,並無其他異味。
是晚膳有問題?可她也用了,並未察覺異樣,而且若是膳食問題,不該是這種單純的、洶湧的睏意。
是熏香?這香是內務府按時送來的,一直用的都是同一種,從未出過差錯。
難道是……她猛地想起係統,試圖在腦海中呼喚,然而意識卻像是陷入了一片粘稠的沼澤,係統的介麵模糊不清,連念頭都難以凝聚。
那股睏意如同無形的枷鎖,一層層纏繞上來,越來越緊,越來越沉。
她的思維變得遲鈍,身體的感知也在逐漸遠離。
她看著采蓮努力瞪大眼睛想保持清醒卻徒勞無功的樣子,看著采荷已經靠著多寶閣滑坐在地上,腦袋歪在一邊,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不行……不能睡……這事有古怪……
沈安安用儘最後一絲清明,指甲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試圖用疼痛喚醒意識。
但那點微弱的刺痛,在排山倒海的睏意麵前,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
她的手臂無力地垂下,那本遊記從手中滑落,“啪”地一聲輕響,掉在了厚厚的地毯上。
視野徹底模糊,耳邊采蓮焦急的、帶著睏意的呼喚聲也變得遙遠而扭曲,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
“娘娘……您怎麼了……”
最終,那最後一點掙紮的力氣也耗儘了。
沈安安的頭輕輕歪向一邊,靠在柔軟的鵝羽墊上,長睫如同折翼的蝶,緩緩覆蓋下來,陷入了無比深沉、近乎昏迷的睡眠之中。
殿內,燭火依舊安靜地燃燒著,跳動的火焰在牆壁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隻是原本該有的細微聲響——書頁翻動聲、宮女走動的窸窣聲、低聲交談聲——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隻有此起彼伏的、均勻而深長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