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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角洲行動之第三次世界大戰 第37章 墓與磚石

作者:蒼茫遺篇 分類:科幻靈異 更新時間:2026-03-15 21:55:05

冰冷的淚水彷彿在臉頰上凍結成了透明的薄殼。

露娜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邁動雙腿,跟隨在那位如同一座移動冰山般的何成軍士長身後,走出那間壓抑得令人窒息的審判庭的。

薩拉熱窩陰冷的、混雜著硝煙和塵埃的空氣湧入肺部,帶來一陣刺痛,卻也無法驅散胸腔裡那塊沉甸甸、冰封般的巨石。

“列兵……”

這個稱謂在她的腦海裡反覆迴盪,每一個音節都像一把冰錐,刺穿著她早已千瘡百孔的自尊。

那身粗糙的黑色西裝,此刻更像是一套囚服,標記著她的恥辱。

她下意識地想去觸摸領口,那裡曾經彆著象征榮譽與職責的少領徽章,如今隻剩下布料被粗暴撕裂後的毛糙觸感。

蜂醫、深藍、烏魯魯,還有眼眶通紅、緊緊跟隨著的夜鶯,也都沉默地走了出來。

每個人的臉上都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

審判的結果像一場無形的寒雨,澆滅了他們從戰場掙紮求生後殘存的最後一絲熱氣。

何成軍士長——

判官

——甚至冇有回頭看他們一眼,隻是用他那特有的、不帶任何情緒起伏的聲調丟下一句:

“跟上。”

便邁開步子,朝著與法院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穩健而均勻,彷彿剛纔那場決定他人命運的審判,不過是他日常工作中微不足道的一環。

他們冇有返回臨時駐地,也冇有被押解去往彆處,而是被判官引領著,穿行在薩拉熱窩破敗、冰冷的街道上。

廢棄的電車軌道扭曲著埋藏在積雪和瓦礫之下。

街邊的建築大多殘破不堪,牆壁上佈滿了蜂窩般的彈孔和炮火撕裂的巨大傷口。

偶爾有GTI的巡邏隊踏著整齊而沉重的步伐走過,槍口冰冷地指向可疑的角落。

難民們蜷縮在斷壁殘垣間搭建的活動板房裡,用麻木或警惕的眼神看著這支奇怪的隊伍——

一個麵無表情的內務處軍士長,領著幾個穿著不合身黑西裝、神色各異的男女。

越往前走,周遭的景象越發荒涼。最終,他們停在了一片巨大的、被戰爭摧殘得麵目全非的空地前。

這裡是科舍沃體育場,曾經承辦過1984年薩拉熱窩冬奧盛會,迴盪過球迷的呐喊,如今卻隻剩下一片被炮火反覆犁過、積雪覆蓋的廢墟。

扭曲的鋼筋如同巨獸的骸骨般刺破混凝土,暴露在陰沉的天空下。

巨大的看台坍塌了大半,隻剩下一些殘破的骨架倔強地聳立著。

然而,最觸目驚心的,並非廢墟本身。

而是在這片廣闊的廢墟空地上,密密麻麻豎立著的、一眼望不到頭的白色十字架和簡易墓碑。

一片巨大的、沉默的墓園。

寒風捲著雪沫,在這片墓碑的森林中嗚咽穿行,吹動著一些墓碑上懸掛的、早已褪色或破損的身份識彆牌,發出細微的、令人心悸的碰撞聲。

許多墓碑前空空如也,隻有冰雪。

偶爾幾座墓碑前,放著幾朵早已凍僵、枯萎的野花,或者一個空酒瓶,訴說著無聲的祭奠。

1978年,薩拉熱窩擊敗日本劄幌和瑞典法倫-哥德堡等眾多候選城市,贏得1984年冬季奧運會主辦權。

那是一場彆開生麵的大賽,因為1979年蘇聯入侵阿富汗後,包括美國在內的許多西方國家都抵製了1980年莫斯科夏季奧運會,因此,薩拉熱窩冬奧會是全球競技體育的一次“重聚”。

時任國際奧委會主席薩馬蘭奇評價這屆冬奧會是“冬季奧運會60年曆史上開得最好、最精彩的一屆”,並代表國際奧委會授予這屆組委會主席希蘭科·米庫利奇一枚奧林匹克金質勳章。

賽後,當地冰雪運動蓬勃發展。

1984年至1988年間,當地冬季運動參與率增加了5倍。

但就在冬奧會舉辦8年後的1992年,波黑民族矛盾激化,爆發內戰,薩拉熱窩被圍近4年。

冬奧會的雪橇賽道變成了炮兵陣地,為了冬奧會而建的假日酒店地下室,成為戰地記者們藏身之所。

這座城市最著名的山峰特雷貝維奇被戰爭肆虐,根據《每日電訊報》旅行作者克裡斯·利位元在戰爭爆發前的走訪,遊客搭乘重建的纜車前往山脊時,仍能看到一條戰壕——

現在能看到的應該都不少了。

當年冬季奧運會的領獎檯布滿彈孔,奧運五環一度缺了兩環,戰時被用作處決地點……

判官停下了腳步,背對著他們,望著這片無邊無際的死亡之地。

他的黑色常服在白雪和墓碑的映襯下,顯得格外肅殺。

“這裡,”他的聲音平靜地響起,穿透風聲,像冰冷的石刻,“埋著前南斯拉夫內戰時期,薩拉熱窩圍城戰中死去的三分之一的人。軍人,平民,男人,女人,孩子……認識的不認識的,都在這兒了。”

他緩緩轉過身,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掃過露娜幾人震驚而蒼白的臉,最後指向墓園邊緣一片相對較新的區域。

那裡的墓碑排列得更加整齊,但每一座墓碑的碑身上,都被人用粗糙的刷子,蘸著某種暗紅色的、觸目驚心的顏料,畫上了一個巨大的、歪斜的“X”!

那些血紅的“X”,在白雪和灰白色墓碑的襯托下,如同無法癒合的傷口,散發著猙獰和不祥的氣息。

墓碑上懸掛的軍籍牌表明,他們也曾是GTI的特戰乾員。

“這些人,”判官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冰冷的、令人骨髓都發寒的質感,“是逃兵。或者在戰場上,選擇了比死亡更不堪的道路。”

他邁開步子,緩緩走向那片打著紅叉的墓碑區,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露娜幾人如同被無形的繩索牽引,僵硬地跟隨著。

判官在其中幾座墓碑前停下。

他伸出帶著黑色手套的手指,輕輕拂去一座墓碑上的積雪,露出了下麵模糊的名字和軍銜。

“這個,”他淡淡地說,“第177旅的,進攻格裡巴維察時,扔下他的排,試圖遊過米利亞茨卡河逃跑。我是在下遊一公裡處的爛泥裡找到他的。”

他的手指移到旁邊一座,“這個,後勤處的,倒賣前線急需的藥品和血漿,用一輛裝滿盤尼西林的卡車換了一箱伏特加和兩條煙。”

最後,他指向一座軍銜稍高的墓碑,“還有這個,少校,指揮崩潰,帶著整個營部軍官小組率先潰退,導致防線洞開,側翼的一個連被哈夫克包了餃子,全連戰至最後一人。”

他的敘述冇有任何情緒波動,就像在念一份冰冷的陣亡名單。

“他們,都是我親手處決的。”

判官抬起頭,目光再次落在露娜臉上,那眼神銳利得彷彿能剝開她的頭骨,直視她的大腦,“根據《GTI戰時緊急條例第11條:關於戰場懦弱與背叛行為的處置辦法》。就在他們倒下的地方,挖個坑,立塊碑,打個紅叉。讓後麵的人看看,有些路,走錯了,就再也回不了頭。”

深藍的呼吸驟然粗重起來,眼中燃燒著憤怒的火焰,似乎想說什麼,卻被蜂醫用眼神死死按住。

烏魯魯朝著雪地啐了一口,低聲罵了句極其難聽的臟話。

夜鶯的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下意識地靠近了露娜一步。

露娜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她看著那些血紅的“X”,看著判官冰冷無波的臉,彷彿能看到子彈射出槍口、擊中後腦、鮮血和腦漿噴濺在雪地上的畫麵。

這不是威脅,這是陳述。

一種赤裸裸的、血腥的、不容置疑的戰時法則。

“前線,”判官轉回身,再次望向那片無儘的墓碑,聲音彷彿也融入了風雪,“福查,特雷比涅……哈夫克的進攻一天比一天猛。我們的乾員,每天都在像草一樣被割倒。每一寸土地,都要用血和命去填。”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評估著什麼,然後緩緩說道:

“但是,現在,不需要你們拿起槍去填戰線。”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判官轉過身,目光逐一掃過他們:

“你們,露娜列兵,蜂醫列兵,深藍列兵,烏魯魯列兵,還有你,夜鶯上等兵——”

他特意點出了夜鶯的軍銜,似乎是一種提醒,“——你們的任務,不是那裡。”

他抬手指向南方,透過廢墟的間隙,彷彿能望見那片更加崎嶇、同樣飽受戰火蹂躪的土地。

“去莫斯塔爾(Mostar)。”

“莫斯塔爾?”

蜂醫下意識地重複了一句,眉頭緊鎖。

那座波黑南部的曆史名城,黑塞哥維那(請讀者朋友自行查詢“波黑”的全稱)的核心城市,以那座古老的白橋聞名,此刻恐怕也難逃戰火摧殘。

“斯洛基布裡耶格(?irokiBrijeg)前幾天剛被我們的喀爾巴阡-柏林第20近衛摩步師啃下來,流了不少血。”

判官的語氣彷彿在談論天氣,“莫斯塔爾現在算是暫時穩定了一點,但半個城都成了廢墟。現在是巴爾乾半島幾十年不遇的寒冬,供暖、供水、供電係統全爛了,醫院擠滿了人,藥品奇缺,到處都是無家可歸的人,餓死凍死的人每天都有。”

他的描述勾勒出一幅地獄般的圖景,與前線炮火連天的慘烈截然不同,卻同樣充滿了死亡和絕望。

“哈夫克被打退了,但留下了一個徹底爛掉的攤子。現在那裡的重建和安置工作一塌糊塗,缺人手,缺物資,更缺有能力協調和組織的人。普通的工兵和後勤部隊忙不過來,也缺乏應對複雜局麵的能力。”

判官的目光最後定格在露娜身上,那眼神彷彿在審視一件工具是否還能使用。

“你們,尤其是你們幾個,”他意指露娜、蜂醫、烏魯魯這些原特戰乾員,“受過最嚴格的生存、工程、醫療、通訊和危機處理訓練。現在,不需要你們去殺敵,需要你們去救人。去莫斯塔爾,用你們的手和腦子,讓那些還冇死的人,能活下去。這是命令。”

去後方?

做重建工作?

而不是回到槍林彈雨的前線?

這個轉折太過突然,讓幾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沉默在風雪中蔓延。

片刻後,露娜抬起頭,迎向判官的目光。

她的聲音還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絲不肯熄滅的倔強:

“軍士長,我們……我們什麼時候可以重新回到戰鬥崗位?我是指……真正的戰鬥崗位。”

判官看著她,那雙冰潭般的眼睛裡似乎極快地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芒,但很快又恢複了死寂。

“等你們把莫斯塔爾的活兒乾完。等你們證明,你們的價值不僅僅是在戰場上被俘或者被打垮。”

他的回答冰冷而直接,冇有任何安慰或鼓勵,“現在,去準備你們的行李。一小時後,後勤車隊出發。你們跟著走。”

他冇有再給他們任何提問的機會,轉身,邁著同樣穩健而冰冷的步子,消失在廢墟和墓碑之間,彷彿從未出現過。

隻留下五人,站在一片象征著死亡與恥辱的墓碑林中,麵對著一條始料未及的、充滿未知與挑戰的新征途。

一小時後,薩拉熱窩郊區的某個大型後勤物資轉運中心。

這裡一片繁忙喧囂,與科舍沃墓地的死寂形成了鮮明對比。

巨大的倉庫如同鋼鐵巨獸般匍匐著,不斷有軍用卡車轟鳴著駛入駛出,揚起漫天雪塵。

吊車揮舞著巨臂,將成噸的物資裝卸。

特戰乾員們喊著號子,推著堆滿板條箱的叉車來回穿梭。

空氣裡瀰漫著柴油味、汗味和冰冷的金屬氣息。

露娜幾人已經換上了普通的GTI冬季作戰服,臂章上不再有特戰指揮部的標誌,隻有普通的部隊編號和他們的新軍銜(除了夜鶯)。

他們的個人物品少得可憐,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他們被帶到一個倉庫前,領取新的裝備。

不是熟悉的R14M步槍或RC-15,也不是M-5Relink“神盾”腦控外骨骼作戰係統,而是——

“HERCULES-III型多功能工程外骨骼,民用版,電池續航72小時,能扛500公斤,帶微型液壓鉗和破拆錘。”

“結構掃描儀和地質雷達,用來評估危房和尋找地下管道。”

“大型醫療包,重點是凍傷、創傷和流行病防治藥品,還有淨水片和基礎手術器械。”

“應急通訊中繼設備,功率不大,但勝在穩定,希望能恢複部分區域的通訊。”

“還有這些——高熱量單兵口糧,維生素合劑,兒童營養膏……這些是給平民的。”

負責發放物資的後勤軍官麵無表情地清點著物品,彷彿在清點一堆冰冷的零件。

這些裝備沉重、笨拙,與特戰乾員那些精良的殺人利器截然不同,卻承載著另一種沉甸甸的重量。

看著這些陌生的工具,露娜感到一絲茫然。

她熟練地拆卸組裝過各種槍械,卻不知道如何操作那台複雜的地質雷達。

蜂醫檢查著醫療包裡的藥品,眉頭緊鎖,這裡的藥品更多的是抗生素和止痛藥,而不是戰地急救用的血漿和強心針。

深藍試著穿戴那套工程外骨骼,金屬關節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烏魯魯則掂量著那柄液壓破拆錘,嘟囔著:

“這玩意兒……能砸開哈夫克的腦袋嗎?”

隻有夜鶯,默默地將一箱箱沉重的營養膏和藥品搬上一輛指定的、塗著後勤部隊橄欖綠色迷彩、看起來頗為老舊的軍用卡車上。

她的動作依舊利落,眼神專注。

“上車吧,‘工程師’們。”

卡車司機從駕駛室探出頭,不耐煩地喊道,“路上不太平,抓緊時間!”

他們爬上卡車的後車廂,裡麵已經堆了不少其他物資,散發著麻袋、機油和一種未知化學品的混合氣味。

車廂裡冇有舒適的座椅,隻有冰冷的金屬廂板。

引擎轟鳴起來,卡車劇烈地顫抖著,彙入了川流不息、如同長龍般駛出轉運站的軍車隊列。

車隊緩緩駛離薩拉熱窩,沿著蜿蜒向南、被積雪部分覆蓋的公路前行。

窗外,戰爭的創傷依舊隨處可見:

被擊毀的雙方坦克殘骸被推到路邊,如同巨獸的屍骨;

廢棄的村莊死氣沉沉;

橋梁被炸斷,隻能從工兵臨時搭建的浮橋上緩慢通過。

露娜靠坐在冰冷的廂板上,看著窗外掠過的荒涼景象。

科舍沃墓園裡那些血紅的“X”,判官冰冷的話語,法庭上屈辱的淚水,以及莫斯塔爾那未知的挑戰,如同走馬燈般在她腦海中旋轉。

她從口袋裡,緩緩掏出一張被仔細摺疊好的紙。

那是她寫下的遺書。她展開它,目光再次掠過那幾行堅定的字跡。

……無愧於心……勿忘吾等犧牲……

她沉默地看著,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小心翼翼地將遺書重新摺好,卻冇有放回口袋,而是將它輕輕塞進了身邊那台結構掃描儀的操作手冊夾層裡。

她抬起頭,目光穿過車廂的縫隙,望向南方莫斯塔爾的方向。

風雪依舊,前路茫茫。

她的手,無意識地握緊了身邊那套冰冷而沉重的工程外骨骼的金屬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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