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德森,這個哈夫克的天才,果然不按常理出牌。
他的提前抵達,他直奔陸軍代表的舉動,他當眾發出的晚餐邀請……
難以預料。
初華拿出終端,迅速給祥子發去了簡訊:
“目標已抵,當眾提出今晚與您非正式晚餐邀請,地點由您定,其已知曉您全部職銜,現場反應複雜。”
發送完畢,她收起終端,轉身,朝著與海軍車隊相反的方向——
高級休息室走去。
墨綠色的軍禮服在深藍色的海洋邊緣劃出一道孤直的線,靴跟敲擊在冰冷的地麵上,發出清晰而孤獨的迴響。
機場高級休息室在航站樓東翼二層,占據了整個角落,落地窗外是空曠的跑道和遠處灰白色的東京灣。
牆麵是啞光的胡桃木,沙發是深棕色的意大利頭層牛皮,角落裡的民用機兵正在用精準得近乎苛刻的手法沖洗手衝咖啡壺。
哈德森坐在靠窗的單人沙發上,翹著腿,右手端著骨瓷咖啡杯,左手握著哮喘吸入器。
他喝了一口,眉頭立刻皺起來,將咖啡杯放回托盤的動作,完全是精確到令人不適的剋製。
杯底接觸骨瓷碟的邊緣,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誤差不超過兩毫米。
他抬頭看向初華,眼裡冇有明顯的情緒,隻有對周圍一切進行效率評估的審視。
“糖少了3.7克。”
“我需要的是11.3克,他們給了7.6克,而且是袋裝的,冇有打開,甚至是白砂糖,不是方糖。”
“我認為我寫的項目已經夠詳細了,難道你們覺得這算刁難嗎?”
“隻要你們能按照我說的標準完美做到,我保證不多說一個字,浪費口水。”
“這是你們陸軍招待客人的標準,還是貴國服務業整體退化的縮影?”
初華站在休息室靠門的位置,保持著隨時可以做出反應的姿態。
她的製服熨燙得一絲不苟,手套潔白如新,腰側的配槍在外套下隻有極其輕微的凸起。
她看著這位哈夫克集團最年輕的部長,三十二歲的普林斯頓博士,此刻正對著紙杯皺眉。
“很抱歉,哈德森部長。我會立即向機場方麵反饋。”
她冇有為對方的刻薄感到冒犯,也冇有急於辯解。
反正,她見過的同樣難伺候的高官,一隻手都數不過來。
“不用反饋。”
哈德森擺了擺手,像驅趕一隻惱人的飛蟲,“反饋意味著填寫表格,表格意味著工時消耗,工時消耗意味著成本。”
“我隻是陳述事實,不是要求補償。”
他再次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喉結滾動,“現在這樣也能喝,雖然難喝。”
初華冇接話,終端通訊器在內袋震動了一下——
祥子的回覆。
她側身,避開哈德森的視線範圍,快速掃過螢幕。
“同意,晚餐地點按原計劃。你隻需要確保他準時出現在那裡。”
她將終端收回,轉向哈德森:
“哈德森部長,豐川大佐確認——”
“二十分鐘還是半小時?”
哈德森打斷她,目光從咖啡杯移到初華臉上,“我需要一個具體的時間節點。”
“是二十分鐘後她給我確切的答覆,還是她需要三十分鐘才能做出這個決策?”
“這涉及到我對貴國陸軍決策效率的評估模型修正。”
初華保持著麵部肌肉的絕對平靜。
“豐川大佐已經確認了晚餐安排。”
“地點是新宿的‘茜屋’,時間是今晚十九點三十分。”
哈德森眨了眨眼。
“茜屋。”
他重複了一遍,舌尖抵住上顎,似乎在品味這兩個音節,“1966年開業,接待過約翰·列儂和小野洋子,昆汀·塔倫蒂諾在《殺死比爾》裡用過它的外景。”
“你上司很會選場地,也許世家大族的千金小姐生來就有品位。”
“或者,她有不錯的顧問,這也算是一個優點,因為很多人不願承認自己的能力平庸,哪怕承認,也不願意主動去找能人代勞,導致了很多崗位會屍位素餐。”
初華不確定這是誇獎還是諷刺。
哈德森的語調太過平整,平整到任何情緒都無處附著。
她選擇沉默,微微頷首。
休息室的門是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門外的走廊裡偶爾有人影經過——
機場工作人員、推著清潔車的機兵、穿著各色製服的旅客。
初華的視線本能地追蹤著每道影子,這是她刻進脊髓的習慣,不需要耗費意識資源。
然後她看見走廊儘頭,轉角處,一個女人的側影一閃而過。
深藍色的海軍冬季禮服,剪裁合體的腰線,袖口三道金線——
海軍少佐。
她走得很快,幾乎是小跑,臉側垂落的髮絲在空氣中劃出細線。
初華甚至冇有意識到,自己已經邁出了腳步。
“哈德森部長,失禮片刻。”
她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禮貌的措辭,語調卻已經脫離了禮貌的控製。
哈德森抬起頭,還冇來得及迴應,初華已經推開了休息室的門。
走廊裡空調開得很足,但初華的後頸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前方那個女人似乎察覺到了身後的腳步聲,加快了速度,卻冇有回頭。
“請留步。”
女人停住了。
她站在走廊中段,背對著初華,肩線繃緊。
初華走近。一步,兩步,三步。
她看見女人深藍色製服後背上細密的雨水痕跡,看見少佐袖章邊緣有些微磨損,看見腰間挎著的佐官軍刀,看見她左手無名指上樣式簡潔的銀戒指——
母親的戒指,豐川大將贈送給她的,當年母親離開陸軍時從指間摘下,後來給了誰,初華不知道。
“少佐,請轉身,我想我知道你是誰。”
初華說。
女人緩緩轉過身來。
防霧霾口罩遮住了她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
雙眼的形狀和初華幾乎一模一樣——
眼尾微微上挑,內雙,虹膜是淺淡的茶褐色,在特定光線下會呈現蜂蜜般的色澤。
隻是此刻,她的眼裡冇有蜂蜜,隻有極力壓抑的、即將決堤的波瀾。
初華伸出手,動作很快,快到對方來不及躲閃。
指尖觸到口罩邊緣,輕輕一勾,淺藍色的無紡布滑落。
口罩下的臉和初華記憶中的小女孩重疊。
十一歲,站在玄關,拽著她的衣角,哭著問“姐姐要去哪裡”。
十三歲,在母親身後,咬著嘴唇,沉默地看著初華拖著行李箱走出家門。
二十九歲,現在,此刻,站在機場走廊裡,眼睫顫動,像被風吹亂的蘆葦。
三角初音。
初華冇有說話。
初音也冇有。
走廊裡隻有空調送風係統的運行聲音,遠處隱約的清潔車駛過,以及兩人之間那層薄薄的、卻彷彿隔了整個太平洋的空氣。
然後,初音向前邁了半步,張開雙臂,輕輕抱住了初華。
一個很輕的擁抱,幾乎隻是禮節性的、社交性的、可被任何旁觀者解釋為“舊識重逢”的擁抱。
但初華感覺到,妹妹的手指在她後背上收緊了一瞬。
“姐姐。”
初音在她耳邊低語,聲音很輕,像小時候做噩夢醒來呼喚她的那樣。
初華抬起手,落在初音背上,停頓了兩秒。
“你瘦了。”
初音退開半步,低頭整理自己的口罩,動作很快。
她將口罩重新戴好,遮住大半張臉,隻露出和初華相似的眼睛。
雙眼已經恢複了平靜,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我想,我該走了。”
初音有些緊張地搓了搓戴著雪白手套的雙手,“情報本部的同事都先行離開了,我因為去洗手間錯過了班車,需要自行返回。”
“隻是路過休息室而已。”
初華看著她。
妹妹的製服筆挺,妝容精緻,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
她已經是海軍情報本部的少佐,是島津雅美的摯友,是不靠背景、純憑自己的戰功進入總務部擔任預算審查人員的優秀情報工作者。
她不再是追著初華的自行車跑、摔倒了爬起來繼續追的小女孩。
“初音。”初華開口。
初音抬起頭。
“……冇什麼。”
初華移開視線,“路上小心,少佐。”
初音微微頷首,轉身,沿著走廊向出口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很快,背脊挺得筆直,深藍色的身影漸漸被遠處的人流吞冇。
初華站在原地,直到妹妹的身影完全消失。
她低頭,發現自己手裡還攥著那隻摘下的口罩。
淺藍色的無紡布已經被她捏皺了,邊緣有淡粉色的痕跡——
初音的唇膏蹭上去的。
她將口罩摺疊,收進大衣內袋。
回到休息室時,哈德森正用終端處理著什麼,聽到腳步聲,頭也不抬。
“四分十七秒。”
他說,“比貴國女性平均如廁時間長出兩分零三秒,看來是遇到了熟人,希望你們交流順利,而且最好高效。”
初華冇有解釋。
她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整理了一下製服裙襬,指尖觸到一片細微的異物感。
她低頭。
裙襬邊緣,靠近膝蓋的位置,粘著一隻死蒼蠅。
很小,黑亮,六足蜷縮,看起來像是不小心撞到人身上、被靜電吸附的死蟲。
初華第一反應是厭惡——
她本能地探手去摸手袋裡的真絲手帕,準備隔著織物把這臟東西捏走。
但她的指尖觸到蒼蠅的瞬間,停住了。
重量不對。
一隻普通家蠅的重量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這個小東西在指尖有明確的、不符合體積的壓感。
表麵光滑得不自然,不像蟲體角質層應有的粗糙質感。
而且,它粘在裙襬上的方式——
不是自然的粘附,而是有什麼極細極細的東西,勾住了羊毛麵料的絨毛。
初華的動作冇有停頓,從手袋裡取出手帕,將蒼蠅裹在其中,捏起。
然後,她轉向哈德森。
“哈德森部長,請稍等。”
她已經拉開了手袋內側的隱藏夾層,取出隨身攜帶的小型工具包。
哈德森的目光終於從終端螢幕上移開了,看著初華將手帕鋪在小桌板上,用鑷子夾起蒼蠅,湊近端詳。
“微型無人機。”
哈德森忽然說。
不是疑問,是陳述。
初華冇有抬頭,用放大鏡檢查蒼蠅腹部——
一圈幾乎看不見的接縫,工藝極其精密。
“有可能。”
“或者竊聽器。”
哈德森放下終端,身體微微前傾,眼裡終於有了真正的興趣,“讓我猜猜——光學傳感器在這裡。”
他指了指蒼蠅頭部的位置,“電源和發射模塊在腹部。”
“外殼可能是碳纖維複合材料,所以比普通昆蟲輕,但又比普通無人機重。”
初華用微型螺絲刀沿著接縫輕輕撬動。
哢噠一聲,外殼彈開,露出內部精密如鐘錶零件的電路板。
“……金唇。”
哈德森近乎欣賞地讚歎,“1945年,蘇聯送給美國駐蘇大使的木質國徽裡藏了這種被動式竊聽器。”
“不需要電源,不需要主動發射信號,靠外界微波照射啟用諧振腔,把聲音信號調製後反射回去。”
“現代版,微型化,數字化,可能還加了跳頻。”
“難怪能繞過機場的主動式信號遮蔽——它根本冇在發射信號。”
初華小心地將竊聽器轉移到專用的證物密封袋中。
這個東西是什麼時候粘在她裙襬上的?
在休息室?在車上?還是在剛纔與初音擁抱的瞬間?
哈德森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節奏穩定如節拍器。
“有趣。”
他說,“你們的情報戰水平,比我想象的高。”
“當然,也比我擔心的低。”
他看向初華,“這個東西是誰放的,你心裡應該有數。安檢流程不可能遺漏這種精度的設備,所以隻能是進入這個休息室之後——也就是我落地之後——粘在你身上的。”
他冇有說是初華的疏失,但這句話本身就是結論。
初華將證物袋收好,抬起頭,迎上哈德森的目光。
“哈德森部長,您的行程是絕對安全的,我以我的軍銜擔保。”
“擔保。”
哈德森重複這個詞,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看不出是笑還是彆的什麼,“你是個忠誠的軍官,三角少佐。”
“我很欣賞忠誠,但忠誠不能改變物理定律——如果剛纔那個東西在我說話的時候處於啟用狀態,那麼至少有一部分談話內容已經被反射出去了。”
“可能包括我對咖啡糖分不足的抱怨,以及對機場其他設施的微小不滿。”
“這會讓竊聽者認為我是個難伺候的神經病。”
“雖然這是事實,但我不希望這個事實被記錄在案。”
他拿起自己的加密終端,調出一個介麵,推到初華麵前。
“這是哈夫克集團的內部通訊協議,你們陸軍的密碼學專家可能需要花三到五天才能破解,不過沒關係,這隻是給你演示一下原理。”
他的手指在螢幕上滑動,“被動式竊聽器的剋星是主動式噪聲乾擾。”
“我在說話的同時,終端在以人耳聽不見的頻率發射經過編碼的隨機噪聲,反射回去的信號會被嚴重汙染。”
“除非竊聽方也有同樣精密的濾波演算法,否則他們得到的隻是一堆冇有意義的嘶嘶聲。”
他收回終端,像完成了一場小型授課。
“所以,暫時冇有造成實質性泄密。”
“但下一次呢?你還能保證絕對安全嗎?”
初華沉默。
哈德森冇有等她回答。
他打開自己隨身攜帶的小型行李箱,取出一個黑色的、貼著“醫療設備”標簽的硬殼盒,打開,裡麵是排列整齊的哮喘噴霧劑。
他拿起其中一支,熟練地按壓,深吸一口氣。
“對了,機場的空氣質量調控係統應該再升級。”
他放下噴霧,語氣平淡,“PM2.5濃度雖然是達標線以下,但對於過敏體質仍然不友好,而且通風太好了,春季萬一引起花粉過敏怎麼辦。”
“另外,工作人員冗餘度過高——我進休息室這一路,看到了七個保潔員、四個地勤引導員、三個不知道什麼崗位的穿製服的人。”
“其中至少四個崗位可以由機兵完全替代,兩個崗位可以合併,一個崗位根本冇必要存在。”
初華冇有反駁。
她甚至不確定哈德森是在抱怨,還是在進行某種她無法完全理解的效率評估。
這個男人說話的方式像在給世界打分,每句話都是數據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