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下午的羽田機場,所有民用航班起降早已暫停,空曠的跑道上隻剩下寒風捲起零星雪沫。
巨大的泡防禦能量護盾在機場外圍呈現半透明的淡藍色,將冬日下午稀薄的陽光折射成朦朧的光暈。
機場核心區域被數支海軍憲兵中隊完全控製。
穿著全黑冬季作戰服、外披白色雪地偽裝罩衣的憲兵們以戰術隊形散佈在跑道邊緣、航站樓頂和各個出入口,加裝在軍裝外側的外骨骼係統運轉正常。
更外圍,十幾台機兵沉默佇立。
初華站在接機人群的第二排,身著陸軍墨綠色的冬季軍禮服,深色大衣筆挺,金色綬帶和領花一絲不苟,黑色軍靴擦得鋥亮。
她在這片深藍色的“海洋”中,突兀得刺眼。
她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從前後左右投來,像細密的針紮在皮膚上。
前排是海軍最高層。
海軍大臣,一位七十多歲、頭髮銀白、麵容清臒的老者,穿著海軍大將禮服,掛滿勳章的胸前金色穗帶隨風微動。
他身旁是海軍軍令部長,以及幾位次長、局長,袖口都是將星。
他們站得筆直,望著天空。
第二排是海軍省情報本部的代表。
筱塚美佳少將站在正中,海軍少將常服,袖口的金星在陰沉天光下依然醒目。
她身側半步後,是高宮陽向大佐,臉色如常的冷峻。
她們身後是幾位情報本部的部長、課長。
再往後,纔是初華所處的第三排及更後。
這裡聚集著眾多與“海蝙蝠”項目直接或間接相關的海軍軍官,包括軍令部作戰課、裝備課、潛艇部隊、技術研究所的代表。
尤其是前排的潛艇軍官,海江田大佐,想必他就是即將指揮“海蝙蝠”號潛艇的舵手。
初華看見了島津雅美少佐,她站在稍前一些的位置,穿著海軍少佐禮服,身姿挺拔,目光平靜地望著跑道方向。
如果島津少佐的父親不是還在江田島視察的話,估計也會來這裡歡迎吧。
而真奈則站在更靠近邊緣的地方,手裡拿著終端和一個急救包。
初華注意到,她特意在急救包外側貼了一個醒目的紅色十字和哮喘噴霧的標識——
那是為患有哮喘病的哈德森準備的。
筱塚美佳的背影挺直如鬆,但初華敏銳地察覺到,她負在身後的手指偶爾會微微蜷縮一下。
這位以鐵腕著稱的情報頭子,此刻承受的壓力可想而知。
哈德森的訪問,名義上是哈夫克與海軍的技術合作交流,實則是“海蝙蝠”項目能否獲得關鍵小型聚變技術的生死關口。
一旦出任何岔子——
無論是安全事故、情報泄露,還是這位脾氣古怪的天才部長不滿而取消合作
——影響的絕不止是項目進度。
這直接關係到筱塚美佳在海軍,乃至現在海軍在內閣中的地位,更關係到遠在皇居、對“決戰兵器”充滿好奇與期待的悠仁天皇,對她這個“長輩”能力的評價。
前線戰事膠著,陸軍已經精疲力儘,甚至在朝鮮半島上處於日薄西山、氣息奄奄的可怕境遇。
海軍乃至整個帝國都亟需“海蝙蝠”這樣的王牌來打破僵局,重振士氣,也為自己在未來的戰略格局中搶占先機。
這個節骨眼上,任何失誤都可能意味著政治生命的終結。
因此,儘管對陸軍(尤其是豐川祥子這種精通情報工作又背景深厚的“天龍人”)的介入極為不滿,筱塚美佳也隻能咬牙接受“觀察員”的安排,同時將安保和接待做到極致,力求萬無一失。
周圍的海軍軍官們,無論軍階高低,臉上都或多或少是類似的神態。
隻要這次訪問順利,“海蝙蝠”獲得哈夫克的先進技術,項目成功推進,那麼在未來的海上較量中,海軍將掌握前所未有的主動權。
屆時,作為項目骨乾或相關人員的他們,自然水漲船高,前途無量。
至於旁邊格格不入的陸軍女少佐?
大多數人選擇性地無視了。
陸軍在朝鮮的爛攤子還冇收拾完呢,哪有資格對海軍的未來指手畫腳?
更何況還是個女人,冇有什麼背景,哪怕有戰功都鬥不過他們,更何況之後的日子呢?
“來了。”
不知是誰低聲說了一句。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西南方的天空。
四個細小的黑點率先衝破雲層,四架帝國最新銳的第六代隱形戰鬥機“心神”,流線型的機身塗著低可視度的灰藍色迷彩,在陰沉的天幕下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
它們以菱形編隊飛行,機翼下的二元向量噴口噴吐出幽藍的尾焰,靈巧地調整著姿態,在東京都外圍淡藍色泡防禦護盾的邊緣輕盈掠過。
緊接著,體型更大的黑色公務機出現在“心神”編隊的中心。
它通體啞光黑,冇有任何航空公司標識,機身線條流暢。
它在四架戰機的嚴密護航下,開始緩緩下降高度,對準被徹底清空的跑道。
黑色公務機的起落架穩穩觸地,輪胎摩擦跑道,隨即迅速減速。
它在跑道上滑行了一段距離後,拐入專用聯絡道,最終停在了距離接機人群約五十米遠的指定區域。
艙門緩緩打開。
首先下來的是一隊全副武裝的護衛人員。
他們穿著哈夫克集團最新款的外骨骼係統外骨骼係統,一下飛機就迅速散開,占據了艙門四周的有利位置。
雙方安保人員隔著短短的距離,無聲對峙。
然後,正主纔出現。
哈德森·阿隆索。
他大約三十二三歲年紀,身材高挑,甚至有些瘦削,穿著一件剪裁合體的深青色條紋高檔西裝,裡麵是白色襯衫,繫著一條頗為紮眼的暗紅色領帶。
外麵罩著一件看起來輕便,但顯然保暖效能極佳的深灰色防寒風衣。
頭髮是深棕色的,用髮膠打理得一絲不苟,向後梳起,露出飽滿的額頭。
麵容是典型的混血特征,棱角分明,鼻梁高挺,嘴唇偏薄。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顏色是罕見的淺灰色,明亮,銳利,全是近乎傲慢的穿透力,以及屬於絕對天才的、對周遭一切略帶審視的疏離感。
初華看著這張臉,腦中莫名閃過一個比喻:
《疤麵煞星》裡的阿爾·帕西諾,隻不過更年輕,更精緻,少了些匪氣,多了些屬於頂級精英的、象牙塔裡淬鍊出的冰冷自負。
哈德森踏下舷梯,腳步穩健。
他臉上掛著標準的、無可挑剔的社交笑容,但笑容並未深入冰灰色的眼睛。
他朝著迎上前來的海軍大臣和軍令部長走去,步伐不疾不徐。
也許,這就是從豪門大族中與生俱來的從容吧。
“大臣閣下,部長閣下,感謝迎接。”
他伸出手,與兩位海軍最高領導人依次握手。
海軍大臣迴應:
“歡迎哈德森部長蒞臨東京。旅途勞頓,辛苦了。”
“還好,東京的天氣比我想象的溫和些,但是風有點大,可惜冇有選一個更好的天氣,下次我會注意。”
哈德森隨意地寒暄著,目光已經掃向了後麵的接機人群。
他的視線在筱塚美佳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頷首——
顯然他認得這位海軍情報頭子,或者,提前做過。
然後他的目光繼續移動,掠過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海軍麵孔,直到——
停在了初華身上。
冰灰色的瞳孔裡閃過極其細微的、難以捉摸的興味。
大概是因為初華身上與周圍深藍色格格不入的墨綠色陸軍禮服,太過顯眼。
短暫的歡迎致辭和介紹環節進行得快速而高效。
哈德森隻與少將補以上的高級將領握了手,對其他人隻是點頭致意。
他的姿態並不算特彆高傲,但基於自身價值和地位的、理所當然的疏離感,清晰地傳遞給了所有人。
也許,對他這人傲慢的印象與描述是真的,隻不過他的傲慢,體現在對政敵和下屬上。
也就是說,冇覺得他有多傲慢的人,要麼有資格被他禮貌對待,要麼冇有資格被他注意到。
“感謝諸位的迎接,”哈德森在簡單的寒暄後,直接切入正題,語速依然很快,“時間寶貴,效率第一。歡迎儀式可以簡化。我更希望能儘快入住,並開始工作。”他頓了頓,補充道,“另外,需要說明的是,今天實際上屬於我們提前抵達。原計劃是明天上午到達,但考慮到航路天氣和燃料效率,我們臨時決定提前出發。所以,嚴格來說,從現在到明天上午正式日程開始前的時間,並不在既定的訪問安排內。”
這番話讓不少海軍軍官愣了一下。提前抵達,意味著他們精心安排的、從明天開始的完整接待流程被打亂了一角。
哈德森似乎並不在意他們的反應,他話鋒一轉,目光再次精準地投向人群中的初華,並且這一次,他邁步朝她走了過來。
海軍人群出現了一陣輕微的騷動,許多人臉上露出錯愕和不解。筱塚美佳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高宮陽向的眼神驟然銳利。島津雅美靜靜地看著,真奈則緊張地握緊了手中的平板。
哈德森在初華麵前停下。他比初華高出大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雙冰灰色的眼睛近距離打量著她,像在評估一件有趣的物品。
“陸軍?”他開口,用的是英語。
“是的,阿隆索部長。”初華立正,用清晰而標準的英語回答,“帝國陸軍省情報局少佐,三角初華。”
“少佐……”哈德森重複了一下軍銜,嘴角似乎彎了彎,“在這個時候,在這個地方,看到一位陸軍軍官,很有趣。”他頓了頓,忽然問道,“你的上司是誰?”
問題直白而突兀。
初華麵不改色:
“我的直屬上級是帝國陸軍省情報局第二部部長、特設‘櫻’機關機關長、兼任內閣情報調查室第五課課長補,豐川祥子大佐,不知哈德森部長是否有所耳聞。”
她流暢地報出這一長串頭銜,聲音平穩,冇有任何遲疑或炫耀。
“豐川……祥子……”
哈德森緩緩念出這個名字,冰灰色的眼睛裡光芒閃爍,像是檢索到了什麼關鍵資訊。
“前任陸軍大臣的嫡孫女是嗎,我記得她,據說比其他軍官效率都要高,不好意思……”
說著說著,他忽然從西裝內袋裡掏出小型吸入器——
哮喘噴霧,湊到嘴邊,快速按了兩下,深深吸了一口,然後舒了一口氣,將吸入器收回。
這個動作自然得彷彿隻是整理一下領帶,但在場所有知情人——
尤其是真奈
——都心頭一緊。
他的哮喘果然不是虛言。
“很好。”
哈德森重新看向初華,語氣變得乾脆,“三角少佐,請替我向你的上司豐川大佐轉達:如果她今晚有空,我和我的代表團,希望邀請她共進晚餐。”
“時間、地點可以由她定,最好是……安靜些,能談事情的地方。”
“不過如果要回覆的話,在半個小時之內回覆,否則我就要自己統籌安排下一步行程了,希望她珍惜機會。”
“提前的非正式接觸,或許能讓我們明天的正式會談……更有效率一些。”
“畢竟,我對陸軍的一些情況,也很感興趣。”
說完,他不再看初華,轉身對一旁臉色已經有些陰沉的海軍大臣說道:
“閣下,抱歉打斷一下流程。”
“我想,我們是否可以先去酒店了?”
“有些細節,路上我們還可以再溝通。”
海軍大臣深深地看了哈德森一眼,又瞥了一眼站在原地、成為目光焦點的初華,最終點了點頭,恢複了老一輩水手的從容笑容:
“當然,阿隆索部長,車已經準備好了。請。”
哈德森在一眾海軍高層的簇擁下,朝著等候的車隊走去。
他的護衛隊緊隨其後,與海軍的安保人員保持著微妙的距離。
初華站在原地,感受著周圍湧來又退去的複雜目光——
驚疑、不滿、探究、甚至隱隱的敵意。
筱塚美佳在路過她身邊時,腳步幾乎冇有停頓,但初華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閃而過的、冰冷的怒意。
高宮陽向則冇有任何表情,隻是公事公辦地跟隨著筱塚美佳。
真奈在經過時,飛快地看了初華一眼,眼神裡滿是擔憂和困惑,但她不敢停留,隻能跟著隊伍離開。
島津雅美走在稍後,她經過初華身邊時,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極輕地說了一句:
“小心。”
然後她也離開了。
還有的人路過的時候,小聲說著:
“長得好像初音少佐……”
很快,接機的人群隨著哈德森和海軍高官們移向車隊,隻剩下初華一人還站在原地,以及遠處依舊保持警戒、但目光不時瞥向她的海軍憲兵和機兵。
寒風捲著雪沫吹過空曠的跑道,初華感覺臉頰被颳得生疼。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白色的霧氣在眼前迅速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