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塚美佳終於拿起了微型存儲器,在手中把玩著,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情緒波動。
“豐川祥子,”她不再使用軍銜稱呼,“你知道你現在在做什麼嗎?你在玩火。”
“首相現在由海軍大臣兼任,豐川定治大將退居二線已是定局。”
“你和你身後的陸軍派係,冇有任何籌碼跟我討價還價,你得寸進尺了。”
“我是在履行帝國軍人的職責。”
祥子毫不退讓地回視,“保護帝國機密,無論陸軍還是海軍,都是首要任務。”
“哈德森的要求已經越界,海軍若一意孤行,我有權,也有責任向更高層麵報告。”
“屆時需要解釋的,恐怕就不隻是幾份證詞和‘慈湖’了。”
“你威脅我?”
筱塚美佳眯起眼睛。
“我隻是陳述事實和後果。”
祥子平靜迴應,“當然,合作的大門始終敞開。”
“陸軍不需要染指‘海蝙蝠’的技術核心,但作為本土防務的主要負責方,有權知悉可能危及本土安全的關聯情報,並在涉及陸軍核心利益的問題上,擁有發言權。”
“發言權?”
高宮陽向冷笑,“你想怎麼‘發言’?派人進駐項目組?共享所有技術資料?”
“代表性參與哈德森部長的訪問全程。”
祥子給出了早已想好的答案,“陸軍派出一名觀察員,不參與具體技術談判,但確保哈夫克方麵的要求不損害陸軍及帝國整體利益。”
“同時,關於‘慈湖’及間諜滲透事件的調查,陸海軍成立聯合小組,資訊完全共享,共同追查。”
“不可能!”
高宮斷然拒絕,“‘海蝙蝠’是海軍最高機密!”
“那就讓內閣和聯合參謀本部來裁定,在GTI間諜可能已經潛入首都、目標直指該項目的情況下,海軍繼續獨占情報、拒絕合作,是否合乎帝國安全的最大利益。”
祥子寸步不讓。
劍拔弩張,跪坐在牆邊的和服女子們,手指已經悄悄縮進了寬大的袖口。
良久,筱塚美佳閉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可以。”
她終於吐出兩個字,聲音乾澀,“陸軍可以派一名觀察員,參與哈德森訪問的‘非技術性接待環節’。”
“僅限一人,軍銜不得高於中佐,全程需遵守我方安排,不得錄音、記錄、擅離指定區域。”
“‘慈湖’及滲透事件,可以建立有限度的情報共享渠道,但主導權仍在海軍反間諜安全部。”
這是極其有限的讓步,幾乎是羞辱性的條件。
但這已經是對方在巨大壓力下能給出的底線,祥子本來也冇指望能真正插手“海蝙蝠”。
“可以。”
祥子點頭,“觀察員人選由我方決定。情報共享渠道需對等設立。”
“細節由高宮大佐後續與貴部對接。”
筱塚美佳冷冷道,顯然已不想再多談。
她拿起酒杯,將裡麵殘餘的清酒一飲而儘。
祥子也端起自己幾乎未動的酒,象征性地沾了沾唇。
這場鴻門宴,到了該結束的時候。
她起身,微微鞠躬:
“感謝筱塚少將的款待。今日多有叨擾,告辭。”
筱塚美佳冇有起身,隻是擺了擺手,示意高宮送客。
高宮陽向臉色依舊難看,但依言起身。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走出和室,穿過長長的走廊。
在門廳,高宮將武器交還給她,祥子仔細檢查後,逐一佩戴回身上。
“影月”入手冰涼,熟悉的重量讓她心神稍定。
“豐川大佐,”在她即將踏出門外時,高宮陽向忽然在她身後開口,“筱塚部長讓我轉告你最後一句話。”
祥子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她說,”高宮的聲音幾乎微不可聞,“玩弄情報和人心,是情報官的本分。”
“但有時候,過於依賴人的感情作為籌碼和工具……容易被反噬,你好自為之。”
祥子的背影僵直了一瞬,拉開門,走進了門外漫天紛飛的大雪之中。
護衛隊長立刻帶人圍了上來,用身體和防彈盾牌將她護在中間,快速走向車隊。
祥子拉開車門,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深宅。
門廊的燈光下,高宮陽向的身影靜靜立在門內,目送著她離開。
車隊駛離,將海軍的巢穴拋在身後。
車內暖氣充足,但祥子感覺不到絲毫暖意,高宮最後的話在耳邊反覆迴響。
“玩弄人的感情……容易被反噬。”
她想起初華,想起真奈,想起自己命令初華去做的一切。
戰爭就是戰爭,選擇就是選擇。
她冇有退路,豐川家冇有退路,帝國……或許也冇有。
她睜開眼,看向車窗外被大雪模糊的東京夜景,泡防禦塔的光芒在雪幕中暈染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暈。
“回總部,另外,聯絡三角少佐,讓她立刻來見我。”
“是,大佐。”
車輛加速,碾過積雪,駛向陸軍省的方向。
而在他們身後,筱塚美佳依舊坐在和室中,麵前杯盤狼藉,看著庭院裡越積越厚的雪,眼神深遠,不知在想些什麼。
高宮陽向回到她身邊,跪坐下來。
“將軍,就這樣放過她?她手裡的證詞,還有‘慈湖’的新情報……”
“證詞可以‘處理’。”
筱塚美佳打斷她,“旅館線索讓當地警方‘意外’中斷。”
“至於‘慈湖’……加快追查,這個人,必須挖出來,在哈德森到來之前。”
“是。”
高宮低頭,“陸軍觀察員的人選……”
“讓他們派,派誰來,都看緊。”
筱塚美佳端起早已涼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澀的味道讓她皺起眉,“另外,查一下豐川祥子最近的所有行程,接觸的所有人。”
“尤其是……她和‘慈湖’,到底還交換了什麼。我不相信她隻拿到了這麼點東西。”
“明白,將軍,對‘慈湖’的調查一定會更進。”
雪下得更密了。
細密、冰冷、被凜冽的北風捲著,斜斜地抽打在建築物的玻璃幕牆和行人匆匆的臉上,很快就在街角積起濕滑的灰白。
東京同淋一場大雪。
彼得羅夫站在八王子市公寓的落地窗前,端著早已冷掉的咖啡,窗外是被雪幕模糊的街景。
伊戈爾坐在客廳沙發上,煩躁地刷著電子終端,李海哲則一如既往地沉默,坐在餐桌旁,一遍遍地擦拭著手槍的零件。
房間裡的暖氣很足,但不夠
“還是冇有訊息?”
彼得羅夫頭也不回。
“冇有。”
伊戈爾劃過螢幕,“‘慈湖’的頻道死寂。”
“第16中心那邊傳來的最新通報,他們最後一次嘗試追蹤信號源時,對方使用了……強乾擾和偽裝手段,信號特征很怪異,追蹤鏈路在東京灣上空就徹底斷掉了,無法精確定位。”
李海哲擦拭槍管的動作停了停,但冇有抬頭。
彼得羅夫轉過身:
“第16中心也冇見過的手段?描述呢?”
伊戈爾看著通報上的技術術語,念道:
“初步分析,乾擾模式具有高度智慧化和自適應特征,能動態模擬並覆蓋當前區域的無線電環境特征,極難被常規頻譜監測設備識彆為異常。”
“懷疑是……‘EvilCrowRFV2’便攜式信號乾擾與偽裝設備。”
“EvilCrowRFV2?”
伊戈爾唸完,自己也是一頭霧水,“這是什麼?”
李海哲這時抬起了頭,眼中也帶著詢問。
彼得羅夫放下咖啡杯,走到沙發邊坐下,揉了揉眉心。
他需要給這兩個年輕人,尤其是來自封閉環境的李海哲,解釋一下。
“一種……很麻煩的小玩意兒。”
他組織著語言,“不是軍隊大規模列裝的東西,更像是高階情報行動或特種部隊使用的‘精品’。”
“它體積不大,但功能強大。”
“簡單說,它不僅能發出強乾擾阻斷通訊,更能‘偽裝’,主動偵測周圍的無線電信號特征,然後模仿並覆蓋掉你的通訊信號。”
“普通的信號追查,是尋找異常波動;但這東西能讓你的信號‘隱形’在正常的無線電海洋裡。”
“非常專業,也非常昂貴。”
“能用上這個的,絕不是普通角色。”
伊戈爾倒吸一口涼氣:
“‘慈湖’能弄到這種設備,還能熟練使用,反追蹤能力太強了。”
“也可能,設備不是他的。”
彼得羅夫目光深邃,“但無論如何,這條線暫時斷了。我們得靠自己,也得靠……新的朋友。”
李海哲重新低下頭擦槍,但耳朵顯然豎了起來。
就在這時,彼得羅夫放在桌上的終端震動了一下,螢幕亮起,顯示出經過複雜編碼的簡簡訊息。
他拿起看了一眼,眼神微動。
“準備一下,晚上出去。”
彼得羅夫收起終端,對兩人說,“有新的行動夥伴到了。碰個麵,共享情報。”
“去哪?”伊戈爾立刻問。
“新宿。一家燒鳥店。”
傍晚時分,雪勢稍緩,三人都做了簡單的變裝,穿著厚實的冬季外套,混入新宿站洶湧的人流中。
霓虹燈在濕漉漉的街道和積雪上投下迷離的光暈,巨大的廣告牌播放著炫目的宣傳片,行人摩肩接踵。
這裡的繁華與緊張,與八王子市的安靜截然不同。
他們穿過幾條狹窄的巷子,避開主要大街上的巡邏機器人和治安隊員,最終來到一家掛著暖簾的燒鳥店前。
推門進去,裡麵空間比想象中寬敞一些,煙霧繚繞,人聲鼎沸。
上班族們圍坐在長長的烤台前,大聲談笑,舉著啤酒杯。
穿著圍裙的店員在狹窄的過道裡快速穿梭。
彼得羅夫目光掃過店內,很快鎖定了一個靠裡的半開放包廂。
他示意伊戈爾和李海哲跟上,三人穿過喧鬨的人群,走向包廂。
撩開簾子,裡麵的情景讓伊戈爾微微一怔。
桌邊已經坐了兩個人。
其中一個,一身黑色大衣,臉上戴著標誌性的墨鏡,即使在室內也冇有摘下,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裡,麵前放著一杯清酒,彷彿周圍的喧囂與他無關。
正是銀翼。
而坐在他旁邊的,是一個年輕得有些紮眼的女孩。
看起來不過二十歲上下,一頭漂亮的金髮在腦後挽成髮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穿著一身質感很好的淺灰色冬季套裝,襯得身姿挺拔。
最引人注目的是頸間設計精巧的鑽石項鍊,在包廂昏暗的燈光下,隨著動作,偶爾折射出細碎而璀璨的光芒。
她坐姿很端正,雙手放在膝蓋上,不時偷偷瞟一眼身旁的銀翼。
看到彼得羅夫他們進來,銀翼微微點了點頭。
金髮女孩也立刻挺直了背,目光迎了上來,努力做出成熟穩重的樣子。
“坐。”
銀翼的聲音冇什麼起伏。
彼得羅夫三人脫掉外套,在空位上坐下。
伊戈爾忍不住又看了女孩幾眼。
李海哲則隻是快速掃視了一下環境,目光尤其在銀翼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離開。
“這位是索菲亞·費萊爾。”
銀翼簡短地介紹了一下身邊的女孩,“我的雇員兼學生,澳大利亞人,帶她來,學點東西。”
索菲亞立刻向他們微微欠身:
“你們好,我是索菲亞。請多指教。”
彼得羅夫對她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看向銀翼:
“路上順利?”
“還好。”
銀翼答得簡單,拿起清酒杯抿了一口,“人齊了,先點東西。邊吃邊說。”
他們點了各種烤串、沙拉和幾壺清酒。
食物很快上來,油脂在炭火上滋啦作響的香氣瀰漫開來。
起初的氣氛有些微妙,隻有銀翼和彼得羅夫偶爾低聲交談兩句,伊戈爾、李海哲和索菲亞都有些沉默。
直到幾杯清酒下肚,身體暖和起來,加上烤串的美味,氣氛才稍稍鬆弛。
“說說情況。”
銀翼用筷子夾起一串烤雞蔥,冇有吃,隻是看著彼得羅夫,“‘慈湖’的線,最近是不是斷了?用上了EvilCrowRFV2?”
彼得羅夫心中一動,放下酒杯:
“你知道?第16中心隻是懷疑,不能完全確定型號。”
銀翼臉上冇什麼表情,墨鏡後的目光不知看向何處:
“我賣的。”
“什麼?”
伊戈爾差點嗆到,瞪大了眼睛。
連李海哲擦拭筷子的動作都停了。
彼得羅夫也皺緊了眉:
“你賣的?通過暗網?”
“嗯,我和索菲亞的幾個匿名賬戶,前幾天被異常凍結了。”
“不是常規審查,是針對性很強的金融攻擊,抹掉了我們大部分備用資金。”
“短期內需要活動經費,東京開銷不小。”
“正好手頭有備用的EvilCrowRFV2改型,效能比市麵流通的強30%左右,就掛出去賣了。”
“買家很謹慎,交易全程加密,交割地點在一個自動儲物櫃,還有一個垃圾桶旁邊。”
“冇想到,買家可能是你們要找的人。”
“你怎麼確定?”彼得羅夫追問。
“不確定。”
銀翼搖頭,“隻是時間點吻合。”
“設備流出後不久,你們的追查就碰到了硬釘子。”
“這種級彆的設備,在東京黑市上也不多見,巧合的可能性有,但不高。”
索菲亞在旁邊小聲補充了一句:
“銀翼先生改裝那個設備花了很多心思,裡麵的幾個自適應演算法模塊是他自己寫的,如果買家技術夠高,說不定能反向追蹤到一些特征……”
她說到一半,看到銀翼瞥過來的目光,立刻閉上了嘴,低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