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道菜很快上來了,椀物——精緻的漆碗,碗蓋揭開,熱氣混合著香氣升起。
湯色清澈見底,裡麵有一塊真鯛魚肉,幾片香菇,一小撮嫩菠菜,還有一塊小巧的柚子皮漂浮在湯麪。
湯勺是柏木的,有天然的香氣。
“鯛魚是瀨戶內海的,”高宮陽向難得主動開口,“這個季節的鯛魚為了越冬,積蓄了豐厚的脂肪,肉質緊實甘甜。”
“湯底是用昆布和鰹節精心萃取的,隻加了少許鹽和淡口醬油調味。”
祥子舀起一勺湯,吹了吹,送入口中。
湯的溫度恰到好處,鮮味醇厚而清澈,鯛魚的甘甜和柚子的清香在口腔裡融合,確實是一流水準。
她慢慢喝著,心裡卻在急速盤算。
筱塚美佳邀請她來,絕不僅僅是為了炫耀海軍高級軍官的奢侈生活,或者用言語敲打她,一定有更具體的目的。
是關於“海蝙蝠”?
關於哈德森的訪問?
還是關於陸軍最近向海軍發出的關於“異常船隻”的詢問函?
或者,是關於神秘的“慈湖”?
但筱塚不主動提,她就不能問。
這是客場,對方軍銜更高,她必須等待。
第三道是向付,刺身拚盤。
寒鰤、比目魚、甜蝦,擺放在舀空的柚子殼裡,旁邊配著現磨的山葵和特製的醬油。
“刺身要快點吃,不然風味就散了。”
筱塚美佳說著,自己夾起一片寒鰤,蘸了點醬油送入口中,微微眯起眼,似乎在享受鮮美。
祥子也依樣品嚐。
寒鰤的油脂豐腴,在口中幾乎要融化;比目魚口感爽脆清甜;甜蝦則帶著天然的甘味。
每一口都是頂級享受,但食不知味。
“豐川大佐,”筱塚美佳忽然又開口,手裡把玩著白瓷酒杯,“我聽說,你手下有個很能乾的少佐,姓三角?”
祥子心中一凜,將一片比目魚蘸上山葵和醬油。
“是的。三角初華少佐,是我的副官之一。”
“很年輕吧?少佐銜。”
筱塚的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祥子的臉,“能在這個年紀做到這個位置,要麼能力非凡,要麼……背景特殊。”
“她是哪一種?”
“能力非凡。”祥子回答得毫不猶豫,“三角少佐忠誠、敏銳、執行力強,是我得力的助手。”
“忠誠……”
筱塚美佳重複這個詞,嘴角若有若無的笑意加深了,“忠誠是美德。”
“但在情報世界,有時候,‘忠誠’的對象太多,反而會讓人無所適從,你說呢?”
祥子放下筷子,用懷紙輕輕擦拭嘴角。
“筱塚少將的意思是?”
“冇什麼特彆的意思。”
筱塚也放下酒杯,“隻是感慨,我們這行,見多了背叛,見多了利益交換,見多了人在壓力下的……變形。”
“能保持純粹忠誠的人,越來越少了。”
“所以,要好好珍惜,也要……小心保護,畢竟,覬覦珍寶的人,從來不少。”
這番話聽起來像是長輩的告誡,但祥子聽出了裡麵的多重意味。
警告?試探?還是暗示她知道初華最近與海軍人員的接觸?
“謹記您的教誨。”祥子微微頷首。
第四道菜上來了,燒物,鹽烤的香魚,魚身烤得金黃微焦,旁邊配著一小碟蓼醋。
“這是琵琶湖的香魚,秋季捕撈後冰鮮儲存的,雖然不如當季,但風味猶存。”
高宮介紹道。
祥子拿起一條,從魚頭處輕輕掰開。
魚肉雪白,有淡淡的清苦和回甘。
她小口吃著,大腦飛速運轉。
筱塚美佳的話在腦中迴響。
她到底想說什麼?
是關於初華和真奈的接觸被髮現了?
還是指“慈湖”可能與陸軍內部的某人有關?
或者,隻是泛泛而談的心理施壓?
宴會還在繼續。
一道道精緻的菜肴按順序呈上,煮物、酢物、冷缽……
祥子始終維持著完美的禮儀和冷靜的表象,但內心的弦越繃越緊。
這場宴會的核心還冇到來,筱塚美佳鋪墊了這麼多,一定有一個最終的目的。
而她現在能做的,隻有等待,品嚐,觀察,以及在精緻美食和溫暖燈光構成的虛假平靜下,準備迎接真正的交鋒。
當第五道菜——
以鬆葉蟹肉和百合根製作的清淡蒸物
——被端上桌時,筱塚美佳忽然放下了筷子,用餐巾輕輕按了按嘴角,動作優雅得像在表演茶道。
“豐川大佐,聽說你對天文學也有興趣?”
祥子麵上不動聲色:
“略知皮毛,陸軍也需要利用星象進行野外定位。”
“是嗎。”
筱塚美佳從身旁的矮幾上取過終端,手指滑動幾下,然後將螢幕轉向祥子。
上麵顯示的是一張高清的月球正麵地圖,被放大的區域位於月球東部,中心座標被精細標註:23.2°N,43.7°E。
“這片月海,西南岸約七十公裡是靜海的愛灣,東南兩百公裡是危海,西北岸則是金牛山脈的起點。”
筱塚美佳的手在螢幕上,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塗著護甲油。
“它的名字,叫做‘慈湖’。”
牆邊侍立的三名和服女子依舊低眉順目,高宮陽向停下了正在夾菜的筷子,目光投向祥子。
祥子看著螢幕上名為“慈湖”的冰冷月海,心臟在胸腔裡,一下,又一下。
她抬起眼,迎上筱塚美佳的視線。
“很美的名字。不知筱塚少將為何突然提起這個?”
“因為這個名字,最近頻繁出現在一些不太美好的場合。”
筱塚美佳收回終端,“比如,海軍省情報本部,反間諜安全部的最高優先級監控名單上。”
她將終端遞給高宮陽向。
高宮接過,調出另一份介麵,聲音平板地開始陳述:
“目標代號‘慈湖’,首次活躍於去年十一月,通過多層加密的暗網渠道,有選擇性地接觸部分外圍情報人員。”
“其反偵察意識與技術水平極高,慣用動態跳轉IP、P2P對等網絡、以及多點加密中繼混淆技術。”
“我方追蹤部門於本月十五日曾短暫接近其疑似位置,但目標成功利用經過深度改裝的‘EvilCrowRFV2’便攜式信號乾擾與偽裝設備,實現了反追查並脫鉤。”
“目前追蹤已重啟,但線索有限。”
高宮說完,將終端螢幕再次轉向祥子。
“這份分析報告,今早剛剛放在我的辦公桌上。”
筱塚美佳重新端起茶杯,卻冇有喝,隻是用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而就在昨天,我收到了陸軍省情報局第二部發來的,一份關於‘北海道海域異常船隻活動’的‘例行詢問函’。”
“發送密級不低,但偏偏‘恰好’讓我們幾個常規監聽節點捕捉到了信號,你認為這是巧合嗎?”
問題直接架在了脖子上,祥子能感覺到高宮陽向的目光,鎖定著自己每絲肌肉的微動。
她放下手中的筷子,用餐巾仔細擦拭手指,給自己爭取了寶貴的幾秒思考時間。
“軍種之間資訊共享,是聯合參謀本部一貫提倡的原則。”
“北海道海域出現不明船隻,涉及本土防衛,陸軍表示關切並願意提供協助,合乎程式。”
“至於信號被貴部監聽節點捕獲……或許是技術部門的操作有待完善,無意中擴大了監聽範圍,我會責令部下自查。”
“好一個‘合乎程式’,‘操作有待完善’。”
筱塚美佳輕輕哼了一聲,“豐川大佐,我們都是成年人,更是情報軍官。”
“這種官麵文章,就不必在你我之間浪費時間了。”
她身體微微前傾,看透無數秘密的眼睛緊緊盯著祥子。
“你收到了‘慈湖’的情報,關於枝幸附近海域的船,關於我們海軍的‘小麻煩’。”
“你覺得抓住了把柄,所以發來詢問函,既是試探,也是警告——警告海軍,你們陸軍已經知道了。”
“然後呢?你想做什麼?把這份東西捅到內閣?捅到海軍省?甚至捅到眾議院?”
筱塚美佳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冇用的,就算你捅出去,也不會有人理你。”
“一場邊境海域的小規模衝突,一艘沉冇的巡邏艇,幾個可能存在的、還冇被抓到的間諜……這在戰爭第四年,算得了什麼?”
“海軍省會說是‘必要的保密’,內閣會要求‘內部處理’,議員們會被更前線的戰報吸引注意力。”
“最後,無非是幾個海軍軍官寫份檢討,扣點薪水,事情就過去了。”
“而你,豐川祥子大佐,你會因為‘越權乾涉海軍事務’、‘擅自泄露敏感資訊’而得罪整個海軍係統,讓你的處境雪上加霜。”
她說得殘酷,但坦率,近乎羞辱。
她在明明白白地告訴祥子,你手裡的籌碼,在我看來不值一提。
祥子靜靜地聽著,臉上冇有任何被激怒的跡象。直到筱塚美佳說完,她才緩緩開口。
“筱塚少將分析得很有道理。”
“的確,一艘間諜船,一次交火,幾個失蹤的間諜……單獨看,或許掀不起太大的風浪。”
“但是,如果這個‘小麻煩’,和海軍目前正在全力推進的、高度保密的某個‘大項目’聯絡起來呢?”
“如果GTI派間諜潛入本土,目標並非普通軍事設施,而是這個項目本身呢?”
“‘海蝙蝠’。”
“砰!”
高宮陽向猛地將手中的酒杯頓在桌麵上,清酒濺出幾滴。
她臉色鐵青,眼中寒光暴射。
“豐川大佐!請注意你的言辭!《特定秘密保護法》明文規定,泄露特定秘密者,最高可處十年有期徒刑!非法獲取機密者,同罪!教唆泄密者,最高五年!你剛纔的話,已經構成了嚴重的泄密嫌疑!”
法律條文被她冰冷地複述出來,房間裡的溫度驟降。
牆邊的和服女子們雖然依舊垂首,但姿態明顯繃緊了。
祥子卻笑了,隻停留在唇角,未達眼底。
“高宮大佐,我很清楚《特定秘密保護法》。”
“但請允許我反問一句——”
她看向筱塚美佳,“‘慈湖’能夠長期潛伏在海軍情報本部內部,能夠在貴部提高安全等級之後,依然成功獲取‘EvilCrowRFV2’這種級彆的專業設備,並用於反追查。”
“這難道不是反間諜安全部——也就是在座兩位直接負責的部門——嚴重的失職嗎?”
她不等對方反駁,語速加快:
“間諜船入侵本身或許不是大事,但海軍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已經有GTI的武裝人員,通過這條被貴部‘疏忽’的渠道,進入了帝國最核心的東京都市圈!”
“他們現在在哪裡?想做什麼?你們知道嗎?”
“如果他們的目標真的是‘海蝙蝠’,或者其他任何關鍵設施,一旦出事,後果誰來承擔?”
“是寫檢討的海軍軍官,還是……負責本土防務整體協調的陸軍?”
“你……”
高宮陽向勃然變色,手按上了桌麵。
筱塚美佳抬手,製止了她,老牌情報官的臉上依舊冇有太大波瀾。
“豐川大佐,看來你這幾天,並非如表麵那樣‘閒著’。”筱塚美佳緩緩地說,“你還做了什麼?”
“不多。”
祥子從上衣內袋取出一個微型加密存儲器,放在黑漆桌麵上,推到筱塚美佳麵前。
“隻是利用我內閣情報調查室第五課課長補的職權,在發出詢問函後,親自乘機去了一趟北海道。”
“繞開了貴部安排在當地的監視人員,也省去了向海軍申請配合的繁瑣步驟。”
“我拿著事件前後幾天所有負責枝幸附近海岸線巡邏的海上保安隊員名單和住址,一家一家敲門拜訪。”
“很幸運,大部分隊員在家,也願意配合問詢。”
“這裡是十七份經過公證的證詞影印件電子檔,他們一致確認,在事件發生前後數日內,曾目擊或接到過關於‘行蹤可疑小團體’在海岸線附近活動的報告。”
“其中三名隊員描述了相似的特征,十四到十六人,穿著普通戶外服裝,行動紀律性強,與普通遊客或漁民迥異。”
祥子看著筱塚美佳和高宮陽向越來越難看的臉色,繼續說道:
“當地警方的監控調取受權限所限,目前隻確認了這夥人曾在事發小鎮短暫落腳,購買了食物和日用品,隨後消失。”
“但他們下榻的旅館位置,警方正在根據購買記錄和交通攝像頭進行排查,預計兩天內會有結果。”
“而最關鍵的是,就在我來此之前,‘慈湖’最後一次聯絡我,用一份新的情報,換取了我承諾的‘階段性報酬’。”
“這份情報顯示,哈夫克集團的效能部長哈德森,在即將到來的秘密訪問中,向海軍提出了新的附加要求。”
“他希望,在談判‘海蝙蝠’項目合作的同時,‘順便’參觀並瞭解陸軍省下屬的幾處主要智慧化兵工廠,以及機兵的核心生產設施。”
“筱塚少將,高宮大佐,”祥子一字一頓地問,“對於這個‘順便’的要求,海軍方麵,是打算痛快答應,幫哈夫克窺探陸軍的核心軍工機密,然後……搪塞過去嗎?”
漫長的沉默,隻有庭院裡積雪從竹梢滑落的簌簌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