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部下們……我們所有人,從去年跨年到今天,在這一個多月裡,冇有吃過一頓像樣的飯。”
“如果條件允許,能否……讓我們聚在一起,算是……遲到的跨年飯?”
軍官愣了一秒,隨即大笑出聲。
“當然!這是應該的!”
他轉身就朝身後吼,“立刻去安排!通知後勤——我要最好的儲備餐,聽見冇?”
不到二十分鐘,村莊廢墟邊緣的空地上,幾張野戰摺疊桌被迅速拚好,上麵鋪著臨時找來的防水布。
直升機旋翼剛停,後勤軍官們就從機艙裡往下搬東西——
一箱箱印著“軍需特供”字樣的保溫箱。
當特戰乾員們被引導著圍坐到桌邊時,看著陸續端上來的食物,很多人下意識地吞嚥著唾沫。
首先上來的是一盤盤泛著大理石般美麗油花的鹽漬伊比利亞火腿,旁邊配著小塊烤得微焦的鄉村麪包。
接著是金黃酥脆的油炸曼切格乳酪球,咬開外皮,滾燙濃鬱的乳酪緩緩流出,蘸著香氣撲鼻的蒜味杏仁醬,光是聞著就讓人喉嚨發緊。
然後是熱氣騰騰的海鮮濃湯,湯麪浮著橙紅的油花,底下擠滿了大塊的龍蝦肉、雪白的蟹肉和飽滿的蛤蜊,鮮香四溢。
主菜更是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一口巨大的行軍鍋被抬上來,裡麵是金黃色的瓦倫西亞海鮮燴飯。
米飯被藏紅花染成溫暖的琥珀色,混合著整隻蝦、青口貝、嫩雞肉塊和彩椒,鍋底還有一層焦香酥脆的鍋巴。
廚師用長勺一攪,熱氣裹挾著香氣直沖天靈蓋。
更誇張的是,一整隻烤乳豬被兩名後勤兵抬了上來。
豬皮烤得油光發亮,肚子裡塞滿了紅香腸和迷迭香。
廚師當場執刀,劃過豬皮,油脂瞬間滲出,肉香撲鼻。
好幾個特戰乾員不自覺地喉結滾動,有人甚至閉上了眼,像是在剋製什麼。
最後,後勤軍官笑著搬來幾箱標註著“DJMix”的薄荷味捲菸,打開放在桌中央。
“知道你們憋壞了,但酒真的不行,紀律所在——這個湊合一下。”
一時間,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冇人動手。
眼前擺著熱湯、烤肉、乳酪、火腿……簡直不敢信。
威龍看了眼眾人,冇說話,隻是伸手拿起一片火腿,放進嘴裡,慢慢咀嚼。
鹹鮮醇厚的滋味在口腔裡化開,混合著堅果香和油脂的豐潤感。
他舉起手裡的水壺:
“以水代酒,敬我們自己,敬所有堅守到今天的兄弟,敬……那些冇能吃到這頓飯的戰友。”
所有人都肅然起來,默默舉起了手中的水壺、飯盒或水杯。
“敬我們自己。”
黑狐低聲重複,仰頭喝了一口熱水,喉結劇烈起伏。
“敬兄弟們。”
牧羊人在胸前劃了個十字,喃喃道,“願主收留他們的靈魂,也保佑我們這些活著的人,彆忘了他們。”
“敬他們。”
駭爪的聲音很輕,幾乎被風吹散。
黑狐緊緊握住了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簡單的儀式後,刀叉和飯勺的碰撞聲響起,隨著第一口熱湯下肚,第一塊香脆的乳豬皮在齒間碎裂,壓抑了一個多月的饑渴徹底釋放。
大家開始埋頭猛吃,顧不上說話,隻有滿足的歎息、碗筷的叮噹,和偶爾因為吃得太急而發出的嗆咳。
位元顧不上腿疼,伸長胳膊去夠那鍋燴飯,差點從椅子上滑下來,被旁邊的磐石一把扶住。
“慢點,又冇人跟你搶。”
磐石自己卻盯著烤乳豬,眼睛發亮。
牧羊人一邊往嘴裡塞火腿,一邊含糊不清地唸叨。
威龍和紅纓坐在一起,互相夾著菜。
紅纓小心地吹涼一勺濃湯,遞到威龍嘴邊。
威龍愣了一下,順從地張嘴喝下,然後切下一塊最嫩的乳豬肉,去掉骨頭,輕輕放進她的飯盒裡。
兩人冇說話,但紅纓低頭吃飯時,嘴角微微揚起。
黑狐和駭爪分享著乳酪球。
駭爪手臂吊著,冇法自己蘸醬,黑狐便用叉子叉起一顆,仔細在蒜味杏仁醬裡滾了一圈,送到她嘴邊。
駭爪張嘴咬住,嚼了幾下,忽然笑了:
“你手抖了。”
“放屁,我手穩得很。”
黑狐嘴硬,耳根卻有點紅。
“抖了。”
駭爪堅持,“剛纔差點戳我鼻子。”
“那你鼻子太翹。”
“你嘴太欠。”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笑出聲。
威龍吃得很快,但很仔細。
他嚐了一口燴飯,點點頭;喝了一勺湯,閉眼回味;咬下一塊乳豬皮,嘴角微微上揚。
第30旅的軍官們很識趣地冇上前打擾,隻是站在不遠處,低聲交談。
這頓飯吃了很久,直到眾人摸著鼓脹的肚子,點燃了後勤提供的薄荷煙。
煙霧在夕陽下嫋嫋升起,混著食物的餘香,竟有種奇異的安寧。
“哈哈,這煙居然真有薄荷味。”
位元吐了個菸圈,咧嘴笑,“我以為又是後勤糊弄人的‘清涼型’。”
“比壓縮餅乾強。”
磐石手裡還捏著半塊麪包,捨不得扔。
牧羊人靠在斷牆上,眯眼望著天:
“要是伊芙琳少校能吃到這頓飯就好了……”
遠處,直升機的旋翼聲再次響起,由遠及近,離彆的時候到了。
威龍站起身,隊友們也都跟著站起來,有人扶著傷腿,有人托著吊臂,有人互相搭著肩膀。
在軍官的引導下,他們朝著直升機降落的方向,緩緩走去。
登機前,威龍回頭看了眼那張空了的餐桌,桌上隻剩幾個空飯盒和菸頭。
直升機艙門關閉,引擎轟鳴。
位元靠在窗邊,看著地麵越來越小,駭爪把頭靠在黑狐肩上,閉著眼,紅纓握著威龍的手,十指相扣。
飛機升空,飛向南方的海岸線。
加的斯就在不遠處,有醫院,有床,有熱水澡,也許還有明天。
而在他們下方,廢墟靜靜躺在暮色中。
幾天後,他們乘坐一架C-130戰術運輸機,降落在加那利群島的拉斯帕爾馬斯空軍基地。
機艙門打開時,迎麵撲來的不是硝煙,而是帶著鹹味的海風。
所有人都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肺裡積攢了一個月的塵土和火藥味徹底洗出去。
從機場到療養院的路上,車隊沿著海岸線行駛。
棕櫚樹在路邊搖曳,遠處是湛藍的大西洋,浪花拍打著黑色火山岩海岸。
偶爾能看到幾座白色彆墅嵌在山坡上,陽台上晾著衣服,煙囪裡飄著炊煙。
GTI南歐戰區04號健康恢複中心就建在大加那利島南部一處臨海高地上。
這裡戰前是五星級濱海度假村,戰爭爆發後被征用改造,但保留了大部分原有設施。
紅瓦白牆的建築群依山而建,俯瞰海灣,泳池改成了水療康複池,網球場變成了輕度體能訓練場,連原本的SPA中心都升級成了綜合理療部。
威龍和紅纓被分配到一棟臨海小樓的二層套房。
推開門,兩人愣了一下——
這哪是病房,分明是高級酒店套房。
兩間獨立臥室,各自帶衛浴。
中間是起居室,落地窗外就是露台,能直接看到海。
雙層隔音玻璃隔絕了所有噪音,室內恒溫係統讓空氣乾爽舒適。
床頭有緊急呼叫按鈕、供氧介麵、生命體征監測儀,牆上還掛著簡易康複器械,包括彈力帶、握力器、肩關節活動輪。
電子終端嵌在床頭櫃上,點開就能看到每日醫護安排、理療預約、餐飲菜單,甚至還能聯絡勤務員訂車、送洗衣物。
“這……比我在老家的臥室還舒服。”
威龍站在露台上,紅纓靠在他身邊,手指輕輕摩挲著他手背上的舊傷疤。
“他們知道我們缺什麼。”
她說,“不是勳章,不是表彰,是一張能安心睡覺的床。”
熱水澡是第一件事。
威龍在浴室裡站了快二十分鐘,任滾燙的水流沖刷背上的繃帶和結痂的擦傷。
水汽氤氳中,鏡子裡的自己眼窩深陷,胡茬淩亂。
洗完澡,他換上療養院提供的棉質睡衣——
柔軟、寬鬆,冇有戰術標簽,冇有編號,隻是一件普通的衣服。
紅纓也出來了,頭髮還滴著水,穿著同款睡衣,肩上的敷料換成了淺色的新繃帶。
“走?”她問。
“去哪?”
“海灘。聽說中午的陽光最好。”
兩人手牽著手下樓,穿過花園小徑。
路上遇到幾個同樣來療養的軍官,彼此點頭致意,冇人寒暄,但眼神裡有種默契——
我們都從地獄回來過。
海灘很安靜,細軟的白沙,清澈的海水,遠處幾艘巡邏艇在海平線上緩緩移動,艦艏的雷達天線緩緩旋轉。
再往遠看,山脊上隱約可見防空導彈發射陣列和遠程預警雷達——
GTI冇放鬆警惕,哪怕在療養院,防禦體係也嚴密得像前線指揮部。
“你看那邊。”
紅纓指著海麵,“近防係統,射程十五公裡,專打低空突防目標,據說整個加那利群島布了二十七個這樣的節點。”
威龍點點頭,這種安寧是有代價的。
正是他們在梅迪納-西多尼亞死守,才讓後方能安心建設這些防線。
兩人在沙灘上坐下,赤腳埋進溫熱的沙子裡。
海浪一波接一波湧來,又退去。
“你說……雷營長現在怎麼樣了?”
紅纓忽然問。
“剛收到訊息,他在直布羅陀要塞,接受了一名敵方中將的投降。”
威龍忍不住抽了根菸,“唉,好久冇見到他了。”
紅纓笑了,眼角有淚光。“你不會因為這件事情,嫉妒他了吧。”
“習慣了。”威龍也笑,“我不是每一次都那麼幸運的。”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聽著海浪聲。
陽光曬在身上,暖洋洋的,把骨頭縫裡的寒氣一點點逼出來。
“我昨晚做夢了。”
紅纓輕聲說,“夢見我們在地下室,炮彈一直在炸,我找不到你。”
“後來你出現了,但渾身是血,一句話不說,就站在那兒看著我。”
威龍握緊她的手。
“我也夢見過,媛媛。”
“夢見你被埋在瓦礫下,我怎麼挖都挖不到,醒來時手還在抖。”
“現在呢?”
“現在……”他轉頭看她,目光很認真,“現在我能摸到你的手,能聞到你頭髮上的洗髮水味,能看見你笑。這就夠了。”
紅纓靠過來,額頭抵著他的肩膀。
威龍伸手環住她,下巴輕輕擱在她頭頂。
不知過了多久,紅纓抬起頭,眼裡有笑意。
“你知道嗎?剛纔在房間裡,我看了餐飲菜單。”
“嗯?”
“有標準康複營養餐、高體能恢複餐、地中海特色療養餐……還能按口味定製。”
她眨眨眼,“位元已經點了阿薩拉口味的餐,還備註‘不要豬肉,但可以多給點鷹嘴豆泥’。”
威龍笑出聲。“那傢夥,腿還冇好利索,先想著吃。”
“黑狐幫駭爪訂了低脂高蛋白餐,特意要求‘去掉所有辣椒’——他說她胃還冇好透,而且廣東人不擅長吃辣。”
“牧羊人點了全素餐,但加了雙份橄欖油。”
“磐石……點了兩份餐。”
“這麼多嗎?”威龍一愣。
“說是熱量攝入不夠。”
紅纓笑,“我感覺我也冇吃飽。”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笑起來。
回到房間時,勤務兵已經把午餐送到了起居室。
威龍的是地中海特色療養餐,包括烤海鱸魚配檸檬香草醬、藜麥沙拉、烤蔬菜,還有一小碗藏紅花米飯。
紅纓的是高體能恢複餐,多了份牛油果奶昔和堅果能量棒。
他們坐在露台上吃,一邊吃一邊看海。
偶爾交換一口食物,偶爾聊幾句閒話——類似“這魚真新鮮”“明天要不要試試水療池”“聽說島上有個觀星台,晚上可以去看銀河”。
吃完飯,電子終端提示:
“下午15:00,理療室預約已確認。主治醫官將進行首次全麵評估。”
威龍關掉提示,看向紅纓。“緊張嗎,媛媛?”
“有點。”她坦白,“怕他們說我恢複得太慢。”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他握住她的手,“比任何人都好。”
紅纓點點頭,靠在他肩上。
陽光斜照進來,把兩人的影子融在一起。
接下來的日子平靜而規律。
每天早上八點,軍醫官巡房,檢查傷口癒合情況、肌肉恢複進度、心理狀態;
上午做理療——水療、電刺激、關節活動訓練;
下午自由活動,有人去健身房,有人在花園散步,有人躺在露台上看書。
晚上六點準時送晚餐,之後是自由時間,可以看電影、打電話、或者隻是坐著看海。
威龍和紅纓喜歡傍晚去海灘。
有時看著星星散步,有時隻是坐著看日落。
他們很少提過去的事,但也不刻意迴避。
兩週後,紅狼的訊息傳來。
他被轉移到加那利群島另一處療養院,下週可以探視,威龍立刻申請了會麵許可。
又過了幾天,紅狼回來了。
他看起來瘦了些,但精神不錯,見到威龍第一句話是:
“我感覺現在好多了。”
威龍笑了:“好多了的話,就一起回前線吧。”
紅狼也笑,然後正色道:“再過幾天,聽說上麵打算給我們授勳。”
“其實……我們不需要,至少我的勳章……已經足夠了。”
威龍搖頭,“讓冇能活下來的人的名字,刻在紀念碑上就行。”
紅狼點點頭,冇再說什麼。
日子一天天過去。
傷口結痂、脫落,肌肉重新有力,噩夢越來越少。
某天清晨,威龍醒來,發現窗外海麵平靜如鏡,陽光灑在水麵上,碎成千萬點金光。
紅纓還在睡,呼吸均勻。
他輕輕起身,走到露台,深吸一口氣——
空氣裡隻有海鹽和花香,冇有硝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