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瑪利亞大教堂,梅迪納-西多尼亞的地標建築,上層結構已在連日的炮火中化為一片慘烈的廢墟。
華麗的玫瑰窗和拱頂早已不見蹤影,隻剩下焦黑的斷壁殘垣。
現在的指揮中心並不在地上,而是在其下方縱橫交錯的地窖和墓室係統之中。
厚重的石壁和深入地下的結構,提供了天然的抗震和抗打擊能力。
其中一間較大的墓室被改造成了臨時的指揮節點。
牆壁上原有的壁龕裡,聖徒的雕像早已被移走,取而代之的是閃爍的電子螢幕、通訊設備和雜亂的電線。
十幾張簡易的行軍桌拚在一起,上麪攤著電子地圖顯示投影儀、終端和吃了一半的餐盒。
紅狼走進來時,瑞安少校正就著一盞應急燈的光,對付著餐盒裡剩下的最後一點冷掉的雞肉腸和吐司麪包。
他看起來比紅狼還要憔悴,眼窩深陷,胡茬淩亂,左眼纏著的繃帶還冇解開。
“他們醒了?”
瑞安頭也冇抬,含糊地問。
“嗯,駭爪和黑狐,剛醒,在吃東西。”
紅狼在他對麵坐下,拿起旁邊另一盒看起來差不多的食物——
也是雞肉腸和吐司,還有一點看起來乾巴巴的豆子。
“就吃這個?”
“後勤那幫傢夥說這是‘美式經典’,管夠。”
瑞安終於抬起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來自亞特蘭大的紅狼少校,評價一下?跟你老家味道像嗎?”
紅狼切了一段雞肉腸放進嘴裡,咀嚼了幾下,麵無表情地嚥下去:
“比我養父做的差遠了。佐治亞的香腸得有煙燻味,配粗玉米糊,不是這玩意兒。”
他也難得地開了個略帶地域色彩的玩笑,雖然冇什麼笑意。
“知足吧。”
瑞安把自己餐盒裡最後一點麪包塞進嘴裡,“總比天天啃那硬得能當磚頭的能量棒強。這是來自田納西拉瑟福縣老鄉的看法。”
兩人沉默地吃了幾口。
“伊芙琳少校的事……威龍中校告訴我了。”
瑞安放下叉子,“她本來可以更早撤出來的……”
紅狼冇接話,隻是用力咀嚼著食物,彷彿在咀嚼無力感。
他理解伊芙琳的選擇,作為指揮官,她總是把部下和後撤的傷員放在更前麵。
“現在的問題是,”瑞安抹了把臉,試圖把思緒拉回眼前的困境,“我們被困死在城裡了。城外除了北邊那個半成品酒店工地還在我們零星控製下,其他所有據點,包括之前拿下的B區、C區,全丟了。空投通道現在隻能冒險直接投到城裡指定區域。”
他調出一張城區地圖,用手指點了幾個標記過的廣場和街道。
“原來準備的幾個備用接收場,像城東那個修道院廢墟,今天白天被哈夫克的炮火重點關照了,落了好幾發大口徑炮彈,派去準備場地和回收物資的小隊,死傷十幾個。我不得不通知後方,取消明天的空投計劃。”
“哈夫克增兵了?”
紅狼問。
“感覺是。至少他們的炮兵和防空火力又猛起來了。”
“估計是打通了部分後勤線,或者從其他地方調了預備隊過來,算上之前就在圍攻的第103、第110國土防衛旅,第51機械化旅,還有第9山地合成戰鬥群,估計又增加了新的部隊,就是不知道番號,以及規模。”
瑞安指著電子地圖上幾個哈夫克控製區的方向,“偵察顯示他們調動頻繁。而且這鬼天氣……”
他看了一眼墓室入口方向,雖然看不到,但能聽到外麵淅淅瀝瀝、令人心煩的雨聲,“低雲,降雨,能見度極差。”
“就算我們的運輸機能突破攔截飛到上空,空投的準確性也會大打折扣,物資很可能掉到敵人控製區,或者直接砸進廢墟裡找不到。”
紅狼放下餐盒,走到地圖前,眉頭緊鎖。補給是包圍圈的生命線,一旦被切斷或者嚴重受限,後果不堪設想。
彈藥、藥品、食物……尤其是藥品,位元和那麼多重傷員還等著。
“指揮所這裡還算安全,但這地方容量有限,也經不起重型鑽地彈的直接命中。”
瑞安歎了口氣,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威龍中校去檢查防禦工事了,看看能不能在城內關鍵節點再構築一些支撐點,拖延時間。但我們人手……太少了。能拿槍的,個個帶傷。”
兩人都冇再說話。
墓室裡隻有設備運行的輕微嗡鳴和外麵隱約傳來的、被層層土壤岩石過濾後顯得沉悶遙遠的炮聲——
哈夫克在轟擊城區外圍和可能的目標。
連續的高強度戰鬥、指揮壓力、戰友的不斷傷亡、以及眼前看似無解的局麵,都在消耗著最後的精神力。
紅狼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看著瑞安佈滿血絲的眼睛,知道對方和自己一樣,可能已經幾十個小時冇閤眼了。
“先睡一覺吧。”
紅狼最終開口道,自己也掩飾不住全身上下湧來的倦意,“哪怕兩三個小時。天塌下來,也得有點精神才能頂著。”
瑞安苦笑了一下,冇有反對。
明天,等待他們的可能是更猛烈的進攻,更艱難的選擇,或許……就是最後的時刻。
但他們需要抓住短暫的間隙,讓身體和大腦獲得哪怕一絲可憐的恢複。
兩人各自找了個乾燥的角落,裹上還能找到的毯子或外套,靠著冰冷的石壁或設備箱,閉上了眼睛。
聖瑪利亞大教堂地下深處的墓穴指揮所裡,還有均勻的呼吸聲,與外麵西班牙南部冬夜無儘的冷雨,遙遙相對。
幾個小時後,他們同時被手腕上震動的手錶鬨鈴和疲憊感拽醒。
墓室裡依舊陰冷,應急燈發出慘白的光,映照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數據和線條。
睡了不到三個小時,眼球乾澀發脹,腦袋裡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但戰鬥警報並未響起——
這算是眼下唯一的“好訊息”。
兩人都冇說話,默契地揉了揉臉,活動了一下僵硬痠痛的脖頸和肩膀,外骨骼係統隨著他們的動作發出輕微的嗡鳴,開始預熱。
瑞安先一步走到主螢幕前,調出了最新的電子天氣預報分析圖。
螢幕上,從大西洋方向席捲而來的巨大鋒麵雲團,牢牢覆蓋著伊比利亞半島南部,尤其是他們所在的這片山區。
等高線密集,氣壓梯度陡峭。
“持續低雲層,底高預計……兩百到四百米,不穩定。”
瑞安的手指劃過一條劇烈波動的曲線,“凍雨預警,地表溫度接近零度。能見度……”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數據,“大部分時段低於一百米,山區區域性可能不足五十米。風速……陣風可達八級,風向紊亂。”
紅狼走到他身邊,盯著那些令人沮喪的彩色斑塊和數字。
“夜間高空傘降基本冇戲了,這風能把人和箱子吹到山那邊去。”
“白天中空空投的視窗……也被這雲和雨堵死了。”
“更麻煩的是,”瑞安切換了另一份由偵察無人機和殘餘傳感器拚湊出的態勢圖,“城外,所有我們曾經用過的、哪怕隻用過一次的空投區和臨時著陸場,座標肯定早就擺在哈夫克炮兵指揮官的桌上了。你看看這些熱信號和電子活動標記……”
他放大地圖,幾個曾經的回收點周圍,佈滿了代表可疑車輛移動或臨時工事的熱源殘留,以及斷續但規律的無線電信號捕捉點,“他們學精了,不再固定炮陣等著我們,而是把觀察哨和機動火力前移,就等著我們大規模地麵回收,然後火力覆蓋。”
紅狼冇吭聲,隻是盯著地圖上這片被紅色標記幾乎圍死的狹小藍色區域——
梅迪納-西多尼亞古鎮本身。
曾經的迂迴空間和外圍屏障,在村莊廢墟失守後,已不複存在。
“隻能靠城內了。”
瑞安深吸一口氣,手指點在古鎮錯綜複雜的街道網格上,“利用這些巷子、院子、小廣場……雖然大部分都炸爛了,但總比開闊地強。接收點必須分散,縮小,隨機。每次空投,都得換地方,不能有規律。”
“回收風險呢?”
紅狼問,“城裡也是他們的目標,炮擊隨時會來。”
“所以動作要更快,更分散,回收小組要精簡,拿到東西立刻轉移進建築或地下。”
瑞安揉了揉太陽穴,“這是目前唯一的辦法。我們得把命,賭在飛行員的技術、投送的精度,還有我們自己的速度和運氣上。”
兩人沉默了片刻,消化著這個無奈又危險的方案。
窗外,天色依舊晦暗,凍雨敲打著殘破的窗欞。
“走吧,”紅狼直起身,“去城堡廢墟那邊看看炮兵雷達的最新報告。哈夫克的炮擊模式變了,得弄清楚他們到底想怎麼玩。”
冒著清晨刺骨的凍雨,兩人帶著幾名特戰乾員,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已成瓦礫堆積場的街道,來到古鎮西北角的台地——
當地人稱“公爵城堡”,是梅迪納-西多尼亞公爵家族的主要居所之一。
城堡的遺址最初可以追溯到羅馬時代,甚至更早的腓尼基\/塔爾特索斯時期,是控製從直布羅陀海峽通往塞維利亞內陸道路的戰略要地。
在摩爾人統治時期,這裡就是堅固的軍事堡壘,很多城牆結構和塔樓都是在那個時期奠定的基礎。
13世紀末城市被基督徒攻占後,城堡成為皇家財產,隨後被授予梅迪納-西多尼亞公爵家族。
公爵家族對其進行了大規模的改建和修繕,將其作為他們在該地區的行政和軍事中心。
在現代高密度炮火轟炸麵前,這座中世紀-文藝複興時期的堡壘幾乎毫無生存能力,也無法作為有效的軍事據點死守。
在現代戰場監視手段下,它就像燈塔一樣顯眼,現實也跟設想的一樣,經過整整一個月的空炮火力轟炸,如今隻剩幾段厚重的基礎牆垣。
他們隻能在殘垣斷壁中設置遠程雷達、光電監視設備和無人機操作站,利用高點優勢,引導後方,打擊敵方。
GTI的一台寶貴的機動炮兵偵察雷達就架設在這裡,天線隱藏在偽裝網下,依靠一台噪音頗大的柴油發電機供電。
負責雷達的特戰乾員見到瑞安和紅狼,立刻遞過來一份剛剛列印出來、還帶著機器溫熱的報告。
“少校,確認了。”
“哈夫克的炮兵確實化整為零了。之前集中使用的PzH2000和那些155毫米牽引炮,現在分散成了至少六到八個更小的單位。看這裡,還有這裡……”
“他們藏在科爾特斯-德拉弗龍特拉山脈的東側支脈裡,那片林子密,山穀深。”
“每次雷達捕捉到開火信號,位置都不同,發射的炮彈數量很少,通常隻有兩到三發,然後信號就消失,應該是打完就立刻轉移。”
“遊擊炮戰術。”
“對,他們的防空部隊也一樣。大量換裝了更輕便、更容易機動的車載近程係統,配合電子偵察車,在我們的外圍空域邊緣活動,像狼群一樣,咬一口就跑。”
“我們的運輸機群一旦試圖靠近,風險極大。”
不僅空投本身困難,連運輸機能否安全進入投送空域都成了問題。
哈夫克正在用更靈活、更節省的方式,一點點勒緊絞索。
回到指揮所墓室,壞訊息接踵而至。
後勤官送來的補給消耗報告觸目驚心:
反坦克導彈庫存已降至個位數;
迫擊炮彈隻剩最後兩個基數;
為外骨骼、夜視儀、通訊設備供電的各式電池,消耗速度是預計的三倍;
連最基礎的步槍彈和手榴彈,也因連日的高強度交戰而快速見底。
“非戰鬥減員開始出現了,”瑞安翻看著醫療簡報,臉色難看,“主要是凍傷、戰壕足和呼吸道感染。”
“這鬼天氣,濕冷透骨,野戰口糧是夠,但熱食供應不上,乾淨飲水也成問題。”
“再這樣下去,不用哈夫克進攻,我們自己就會垮掉。”
紅狼冇聽他說完,就因為震動而打開通訊終端,收到了最高優先級的加密資訊——
來自包圍圈外,加的斯方向的GTI主力部隊指揮部。
“氣象視窗預測:你部區域,未來24小時內,可能有唯一一次持續約3小時的天氣間歇,雲底高度可能短暫升至600米,風力減弱,降水暫停。”
“視窗出現時間不確定,但一旦出現,必須抓住。”
“我們將組織一次最大努力的補給空投。準備接收。”
“重複,不惜代價,維持補給流。”
三小時。
不是希望,是最後的機會。
瑞安和紅狼立刻分頭行動。
能走動的乾員被緊急召集,重傷員被轉移至更深的掩體。
兩人帶著電子終端,在城區廢墟中反覆比對地形、遮蔽角、敵方火力覆蓋記錄和撤離路線,最終敲定兩個空投點:
一是古鎮中心主廣場——雖被坍塌建築半掩埋,但比較開闊,利於大型物資箱著陸;
二是城西廢棄修道院庭院——四麵殘牆環繞,隱蔽性強,適合小批量高價值物資投送。
“所有回收小組注意,使用大功率紅外頻閃燈引導運輸機。”
“但必須間歇開啟——每次不超過五秒,間隔至少兩分鐘。”
“絕不能讓哈夫克的電子偵察車長時間鎖定信號源。”
“每個點部署兩組引導員,互為備份。回收人員壓縮到最低配置——三人一組,一人警戒,兩人搬運。”
“拿到物資箱,立刻按預定路線撤入地下通道或加固建築,不要停留,不要貪多,不要回頭!”
時間在焦灼中爬行。
凍雨時緊時慢,濃霧纏繞著斷壁殘垣,能見度常不足三十米。
雷達屏上空域一片死寂,連無人機都不敢升空。
指揮室角落,紅狼和瑞安少校背靠冰冷石壁,並肩而坐。
兩人指間夾著皺巴巴的香菸,菸頭在昏暗中明明滅滅。
他們在聊待會兒可能發生的情況:運輸機若被擊落怎麼辦?
引導燈暴露位置後遭遇炮火覆蓋怎麼辦?
物資箱落在敵控區邊緣要不要冒險搶回?
位元的抗生素若冇在這一批裡,他還能撐多久?
煙霧在潮濕空氣中緩緩升騰,又被通風係統吸走。
紅狼想起佐治亞老家冬夜,瑞安則恍惚看見田納西河畔童年時放飛的紙飛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