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龍長長地撥出一口氣,胸中積壓的沉重感稍微減輕了半分。
“休息二十分鐘,吃點兒東西,處理一下傷口。二十分鐘後,我們還有活兒——協助鞏固修複段,檢查燈光係統,以及……”
他看向那幾台剛剛恢複部分功能的設備車,“看看還能不能再從那些廢鐵裡,榨出點有用的東西來。”
冇有人抱怨。
眾人默默找地方坐下,有的啃能量棒,有的處理手上被金屬劃破的小傷口,有的隻是仰頭看著越來越亮的天空。
直到晨光徹底統治了卡薩布蘭卡基地的天空,昨夜的陰霾與硝煙被暫時驅散。
三號機場分區地麵上深刻的創傷依舊清晰可見。
威龍小隊在短暫休整後,迎來了新的、更精細的命令。
“所有人注意!”
之前見過的、手持擴音器的空軍工程兵少校站在一輛指揮車頂,聲音穿透了清晨相對安靜的空氣,“第一階段緊急修複已完成!現在進行第二階段:全跑道二次清掃與最終檢查!”
“目標是確保恢複使用的跑道段,冇有任何可能對起降造成威脅的遺留物——我指的是一切!”
“一顆螺絲、一塊拳頭大的碎石、甚至是一截斷裂的電纜皮!各小組,按劃分區域,人工拉網式排查!工具車會配發磁力撿拾器、掃帚、鏟子和標記旗!”
所有人員再次散開,梳理著剛剛鋪設完成的銀色跑道。
這一次,不再是應對大型殘骸,而是近乎苛刻的精細作業。
威龍和紅狼並排,彎著腰,掃過道麵。
他們手裡拿著長柄的磁力撿拾器,仔細地在鋁製道麵板的接縫處、固定件周圍來回滑動。
不時能聽到“哢噠”一聲輕響,撿拾器吸起一小片不起眼的金屬碎屑或斷裂的鉚釘。
“這比打仗還費眼睛。”
紅狼低聲說,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角。
“打仗失誤可能死敵人,這裡失誤死自己人。”
威龍頭也不抬,用撿拾器從一道縫隙裡吸出一顆變形的滾珠軸承,“想想一架以兩百公裡時速降落的戰機,輪胎壓上這東西……”
紅狼點了點頭。
不遠處,磐石和無名正用細齒耙子和硬毛掃帚,清理道麵邊緣排水溝裡的泥沙和小石子。
位元則跟在牧羊人身後,牧羊人正用一種帶電子顯示器的精密水平儀,複查關鍵區域的平整度。
“左側第三塊板,邊緣有約2毫米的輕微沉降。”
牧羊人讀出數據。
位元立刻蹲下,用粉筆畫了個圈做標記:
“需要墊片微調嗎?”
“暫時不用,在安全容差內,但記錄座標,後續維護重點關注。”
牧羊人認真判斷,“我們的目標是確保緊急起降安全,不是追求永久工事的完美。”
陽光逐漸變得熾熱,烘烤著金屬道麵,反光有些刺眼。
幾個小時的細緻工作後,少校再次召集各組長。
“清掃完成!各區域報告!”
“A區清潔,無異常遺留物!”
“B區清潔,發現並清除三處微小金屬碎片,已記錄座標!”
“C區清潔,排水溝暢通,邊緣標記清晰!”
……
一聲聲彙報,給這段重生跑道的安全認證蓋章。
中校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皺紋:
“乾得好!現在,進入最後驗證階段——試飛和滑行檢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跑道儘頭的天空。
很快,一陣不同於重型運輸機或戰鬥機的、相對輕盈而平穩的引擎聲由遠及近。
一架通體白色、帶有淺灰色低可視度塗裝的螺旋槳飛機,優雅地出現在天際線,對準了剛剛修複的跑道。
“是PilatusPC-12NG,軍方編號U-28A。”
駭爪不知何時走到了威龍身邊,低聲說道,她的終端螢幕上還顯示著這架飛機的參數,“多功能輕型飛機,經常用於特種作戰滲透、要員運輸,也常被用作新修複跑道的測試平台。機動性好,對跑道要求相對寬容,但足夠敏感能反映出道麵問題。”
飛機緩緩降低高度,起落架穩穩放下。
地麵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緊緊追隨著白色的身影。
這不僅是對他們一夜辛勤工作的檢驗,更關乎後續無數戰機能否安全使用這條生命線。
輪胎接觸道麵的瞬間,發出平穩的摩擦聲。
U-28A沿著修複段開始滑行,速度逐漸提升,又平穩減速,來回數次。
飛行員顯然在測試不同速度下的道麵反應、摩擦係數以及是否有異常的顛簸或偏移。
“威龍,看起來……很平穩。”
紅纓也走了過來,站在威龍另一側,輕聲說道。
“嗯。”
威龍點頭,目光冇有離開飛機。
他能看到飛機滑過某些接縫時,機身隻有極其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顫動,這表明鋪設和固定工作相當到位。
飛機完成了數次滑行測試,甚至進行了一次短暫的抬前輪模擬起飛動作,然後在跑道中段輕盈地調頭,滑行到指定的臨時停機坪關閉了引擎。
飛行員艙蓋打開,一名穿著飛行服的中尉跳了下來,摘下頭盔,朝少校和工程兵們豎起了大拇指。
“道麵平整,摩擦係數良好,無明顯異物感!初步評估,滿足C-130級彆運輸機及戰鬥機緊急起降要求!”
飛行員的彙報通過無線電清晰地傳開。
一瞬間,緊繃的弦似乎鬆了一下。
人群中傳出幾聲壓抑的歡呼和如釋重負的歎息。
牧羊人臉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位元興奮地推了推眼鏡,駭爪和黑狐則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漂亮!”
少校用力拍了下手,“各單位,準備數據彙總,我們馬上向塔台和指揮部釋出開放通告!註明恢複的跑道長度、寬度、實測承重能力以及推薦起降機型清單!我們……”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所有人攜帶的電子設備——
對講機、終端、平板、甚至是一些電動工具的指示燈
——在同一瞬間,螢幕亂閃、發出刺耳的電流噪音,然後齊刷刷地黑屏或死機。
跑道邊那些由發電機供電的臨時助航燈光,猛地暗了一下,隨後纔在電壓劇烈波動中掙紮著重新亮起,但亮度極不穩定,瘋狂閃爍!
“電磁乾擾!‘天網’又來了!”
黑狐第一個低吼出聲。
而最危險的一幕發生在跑道上——
剛剛完成測試、還未完全進入安全停機狀態的U-28A。
它的航電係統顯然受到了強烈衝擊,儀錶盤燈光亂閃,引擎發出不正常的咳嗽聲,機身甚至出現了一絲不受控製的偏轉。
“飛機!”
紅纓失聲喊道。
地麵上的所有人都心臟驟停。
隻見飛機的滑行軌跡變得歪歪扭扭,機頭忽左忽右,速度卻還未完全降下來,正朝著跑道邊緣一堆尚未完全清理走的施工材料衝去。
飛行員顯然陷入了極度危機。
常規的電子輔助操縱已經失靈。
千鈞一髮之際,隻見飛機猛地一個劇烈的、近乎生硬的轉向,完全依靠飛行員純手動的大力舵麵控製和引擎反推,機身在道麵上劃出一道刺耳的摩擦聲,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堆材料,但機翼尖端幾乎擦著地麵。
最終,飛機以一種遠非優雅的姿態,劇烈顛簸著、搖搖晃晃地徹底停了下來,距離跑道邊界僅剩不到十米。
引擎喘振了幾下,徹底熄火。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機場分區。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驚險一幕嚇得冷汗涔涔。
幾秒鐘後,反應過來的地勤和救援人員才瘋狂地衝向飛機。
中校的臉都白了,對著手中已然失靈、滋滋作響的對講機徒勞地呼喊。
萬幸,飛行員艙蓋再次打開,那名中尉臉色有些蒼白,但自己爬了出來,朝衝過來的人群擺了擺手,示意自己冇事。
他跳下飛機,第一件事是狠狠踹了一腳輪胎,罵了句含糊不清的臟話,然後才心有餘悸地看向天空,又看了看周圍瞬間“啞火”的各種設備。
“又是‘天網’……”
磐石喃喃道,擦了把額頭的冷汗。
“幸好……幸好之前駭爪和黑狐做了準備。”
威龍也感到後背一陣發涼,他看向那對技術搭檔。
駭爪已經快速跑到一台帶有額外防護外殼的設備前——
那是她和黑狐提前設置的一個簡易抗乾擾監測節點。
黑狐緊隨其後,兩人快速操作著。
設備螢幕雖然也有雪花,但比彆的設備穩定得多。
“乾擾特征匹配,確實是‘天網’的定向強電磁脈衝,但強度比預估值低了約百分之三十!”
駭爪語速飛快地報告,“而且……持續時間異常短!”
黑狐盯著波形圖:
“曉雯說的對,脈衝很集中,但後續維持乾擾的‘噪音’背景很弱……好像後繼乏力?”
少校和其他軍官圍了過來。
黑狐快速解釋:
“根據我們之前的分析和這次監測,乾擾主要來源應該是哈夫克的地麵站。”
“之前的嚴重海底地震和伴隨的海嘯,很可能破壞了他們在附近海域部署的部分海底信號接收和中繼裝置,削弱了‘天網’係統在這一區域的整體功率和持續性。”
“我們現在遭遇的,更像是預設程式的定時乾擾,或者是地麵站在有限能力下的週期性發射。”
“所以呢?我們怎麼辦?所有電子係統都癱瘓了!”
“彆急,各位,等待一下。”
駭爪冷靜地說,指了指監測螢幕,上麵的乾擾波形正在快速衰減,“這種強度的脈衝乾擾,如果後續冇有持續能量注入,主要影響是造成電子設備瞬時過載或程式紊亂。”
“我們的關鍵係統,按照之前的方案,加裝了可控接收模式天線進行初步濾波,部分鏈路切換到了極高頻和備份的鐳射通訊模式避讓最擁擠的頻段,核心導航依賴加固的慣導係統。”
“現在乾擾峰值已過,大部分設備隻需要……”
她的話冇說完,彷彿是為了印證她的判斷,周圍先是幾台發電機穩定了嗡鳴,隨後,一些電子終端發出了重啟的“滴滴”聲,跑道邊閃爍的燈光逐漸穩定下來。
像潮水退去,電子設備的“生命”跡象一點點恢複。
“隻需要停機,重啟,自檢。”
黑狐補充完了駭爪的話,“損失應該比預想的小。飛機上的情況可能複雜些,需要地勤詳細檢測。”
人群中響起一片混雜著後怕和慶幸的呼氣聲。
少校抹了把臉,立刻指揮技術人員分頭行動,檢查關鍵設備,評估損失,尤其是那架寶貴的U-28A。
“上帝保佑,萬幸……真是萬幸。”
牧羊人走到威龍身邊,看著正在被地勤團團圍住的飛機,“要不是你們倆提前搞了那些抗乾擾的東西,要不是那場海嘯意外削弱了他們……今天非出大事不可。”
“戰爭的運氣,有時候站在準備更充分的一方。”
威龍說著,目光卻看向駭爪和黑狐。
這對情侶再次沉浸到數據中,開始分析這次乾擾的詳細參數,為下一次可能的襲擊做準備。
驚險插曲過後,跑道開放通告的釋出雖然略有延遲,但終究還是發出了。
三號機場分區的一條生命線,在經曆重重磨難後,終於被艱難地重新點亮。
後續可能還需要更細緻的調整和維護,但最緊迫的任務已經完成。
當日下午,在基地一處相對完好、甚至被簡單佈置過的半開放倉庫裡,一場小規模的聚餐正在舉行。
冇有美酒佳肴,食物依舊是單兵口糧加熱後的產物(都怪海災破壞了後勤係統,戰前隻能先吃批量化生產的口糧),但種類豐富了些,甚至有幾箱難得的罐裝水果和能量飲料。
更重要的是氣氛——
劫後餘生、完成艱钜任務後的鬆弛感,以及戰友團聚的溫暖。
雷宇端著飲料杯,用力拍著威龍的肩膀:
“乾得漂亮,威龍!還有你們大家!我聽說跑道修好了,測試的時候還差點被哈夫克的陰招給攪了?”
“結果有驚無險,這說明對他們的準備冇白費!”
“雷宇同誌,彆誇了,差點把測試飛機搭進去。”
威龍苦笑著搖頭。
“飛機重要還是人重要?人冇事,飛機能修,就是勝利!”
雷宇大手一揮,然後表情稍微正經了一些,環視著圍坐在一起的威龍小隊成員,以及坐在威龍旁邊安靜喝著飲料的紅纓,“不過,放鬆也就這一會兒。同誌們,叫大家來,一是犒勞,二是吹風。”
所有人都放下了手裡的東西,看向雷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