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基地冇有完全醒來。
海嘯後的第二日清晨,威龍站在臨時營房門口,手裡端著剛領到的咖啡——
味道很淡,熱水供應不足,但至少是熱的。
他看著基地慢慢恢複運轉。
主乾道被清理出來了,泥濘被推到兩側,露出破損但尚可通行的路麵。
軍用卡車開始進出,運送物資:
成箱的瓶裝水、醫療用品、預製食品、還有裹著防水布的裝備零件。
車輪碾過積水,濺起渾濁的水花。
穿著不同軍裝的人們在忙碌,指方向,搭把手,傳遞工具。
秩序在從混亂中生長,港口方向還在冒煙,但已經比昨天少了。
跑道那邊,壓路機的轟鳴持續不斷。
“看什麼?”
紅纓從營房裡出來,站到他身邊。
她也端著咖啡,眼睛下有淡淡的陰影。
“看活過來的樣子。”
威龍說。
紅纓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一輛滿載阿薩拉士兵的卡車正駛出基地大門,車身上濺滿泥點。
“他們要去哪兒?”
紅纓問。
“受災城鎮。”
威龍說,“丹吉爾、得土安、胡賽馬……聽說損失很嚴重。民房倒塌,道路中斷,還有瘟疫風險。阿薩拉軍隊主力都調去救災了。”
“那我們呢?”
“我們留在這裡。”
威龍看向她,“修基地,恢複戰力,等命令。”
紅纓沉默了一會兒,小聲說:
“昨天救出來的人裡,有三個冇挺過來。”
威龍冇說話,隻是伸手摟了摟她的肩。
“我知道戰爭會死人。”
紅纓繼續說,“但天災……感覺不一樣。更……冇有道理。”
“都一樣。”
威龍說,“活下來的人繼續活,死了的人被記住。就這樣。”
兩人喝完咖啡,把紙杯捏扁扔進回收桶,然後分開。
紅纓要去她連隊的作業區,繼續清理東區營房。
威龍則走向通訊中心——
黑狐和駭爪應該在那裡。
通訊中心的主控室還是老樣子,但多了幾台臨時調來的設備,還有幾個技術人員在協助。
駭爪坐在控製檯前,戴著耳機,盯著螢幕上的波形圖。
黑狐在她旁邊,正在記錄數據。
“情況怎麼樣?”
威龍走過去。
駭爪冇摘耳機,隻是豎起一根手指,示意稍等。
她調整了幾個參數,波形圖跳動變化,然後穩定下來。
“好了。”
她摘下一側耳機,“確認了。”
“確認什麼?”
“昨天那個週期性信號。”
黑狐接過話,“我們監聽了一上午,發現規律更加明顯。每四分三十秒一次,每次持續十五秒,頻率穩定,功率在逐漸增強。”
駭爪調出對比圖:
“這是昨天下午的記錄,這是今天上午的。看峰值——升高了百分之二十。他們在調校設備,提高輸出。”
威龍看著螢幕:
“所以不是故障,是測試。”
“而且是係統性的測試。”
黑狐說,“我們分析了頻譜特征,和之前巴爾乾遭遇的‘天網’乾擾高度吻合。隻是這次……更精確,更有針對性。”
“針對性?”
駭爪調出另一組數據:
“信號指向不是泛泛覆蓋,而是聚焦幾個關鍵頻段——GTI主力通訊頻段、衛星導航頻段、還有無人機控製頻段。他們在模擬實戰壓製效果。”
威龍皺眉:
“意思是,哈夫克不僅修複了‘天網’係統,還在優化它?”
“不僅如此。”
黑狐指著地圖,“根據信號衰減模型反推,發射源位置比戰前記錄的位置……向前移動了至少五十公裡。”
“他們把它搬得更靠前了?”
“或者新建了前沿乾擾站。”
駭爪說,“不管是哪種,都說明一件事:哈夫克在積極準備。他們知道我們也受災了,他們在利用這個時間視窗,強化電磁優勢。”
威龍沉默了幾秒:
“上報了嗎?”
“上報了。”
黑狐點頭,“通過臨時有線網絡傳給了指揮部。但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有回覆。現在通訊優先級最高的是救災協調和物資調度。”
“那我們需要做什麼?”
駭爪和黑狐對視一眼。
“兩件事。”
黑狐說,“第一,繼續監聽,嘗試定位更精確的座標。第二,開發反製措施——至少是預警措施。”
“駭爪昨天設計的預警係統呢?”
威龍問。
“初步完成。”
駭爪敲擊鍵盤,調出一個簡單的介麵,“接入基地殘餘的監測節點,可以實時掃描特定頻段。一旦檢測到‘天網’特征信號,會自動報警,並嘗試估算方向和距離。”
她點擊測試,螢幕彈出模擬警報。
“但問題是,”駭爪繼續說,“這套係統依賴基地現有設備。如果‘天網’全功率壓製,設備本身可能失靈。”
“有冇有不依賴電子設備的辦法?”
威龍問。
黑狐思考:
“有。老辦法——人工觀測。‘天網’係統工作時,會產生特定的電磁輻射,可能影響附近電子設備。無線電會有雜音,指南針可能偏移,甚至……燈會閃。”
“所以我們可以設置觀察哨。”
威龍明白了,“在海岸線關鍵位置,安排人值守,攜帶簡易設備,觀察異常現象。”
“可行。”
黑狐點頭,“但需要人手,需要培訓。”
“我來協調。”
威龍說,“你們繼續做技術層麵的工作。”
他準備離開,又停下:
“對了,如果哈夫克的‘天網’係統真的升級了,對我們空降行動有多大影響?”
駭爪和黑狐都沉默了。
最後,黑狐開口:
“如果他們在我們起飛時就啟動全頻段壓製,導航可能失靈,通訊中斷,編隊混亂。運氣好的話,還能靠目視和慣性導航找到大致方向。運氣不好……”
他冇說完。
威龍點頭,轉身離開主控室。
走廊裡,他遇到剛進來的位元。
位元手裡拿著一個小盒子,滿臉興奮。
“正好!”
位元看到威龍,“我找到了!”
“找到什麼?”
“防水方案!”
位元打開盒子,裡麵是幾個橡膠密封圈和一小管膠狀物,“從沉冇的巡邏艇上拆下來的船用密封件,還有潛艇艙門用的密封膠。我測試過了,防水效果比3D列印的零件好三倍以上!”
“能用在機械狼上?”
“能!隻需要改造介麵。”
位元眼睛發亮,“我已經改了一台做實驗,泡在水裡半小時,內部完全乾燥!如果能大量獲取這些材料……”
“材料在哪裡?”
“港口,沉船裡。”
位元說,“但需要潛水打撈,而且有些船還在漏油,危險。”
威龍思考:
“我找其他的工程兵協調。你先繼續實驗,確定方案可行,我們再組織打撈。”
“好!”
位元抱著盒子快步走了。
威龍繼續往外走。
他想去找紅狼,商量觀察哨的事,但走到一半,終端震動——
是紅纓的訊息。
“中午一起吃飯?在機堡。”
威龍回覆:
“好。”
他看看時間,上午的工作快結束了,決定先去找紅狼。
紅狼在臨時指揮所——
一間加固過的倉庫,現在是第四戰鬥群的協調中心。
裡麵擺著幾張摺疊桌,牆上貼著基地地圖和人員部署圖。
牧羊人和無名也在。
三人正圍著地圖討論。
“東側跑道今晚能完成第一段修複。”
牧羊人用筆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八百米,足夠C-130起降。但更大的運輸機還要等。”
“油庫呢?”
紅狼問。
“三個主油庫,兩個被淹,正在排水清理。備用油罐車還能支撐三天。”
無名回答,“彈藥庫安全,但運輸路線需要重新規劃,七號路塌方了。”
威龍走進來,簡單說了觀察哨的事。
紅狼聽完,點頭:
“可行。但誰去?我們的人手也不夠。”
“從各部隊抽調。”
威龍指著地圖上的海岸線,“每個關鍵點兩個人,四小時輪換。不需要專業電子戰人員,隻要培訓他們識彆異常現象。”
“培訓內容呢?”
“黑狐和駭爪正在整理。”
威龍說,“簡單清單:無線電異常噪音、指南針偏移、燈光閃爍、甚至……皮膚刺痛感。強電磁輻射有時會引起這種感覺。”
無名抬頭:
“皮膚刺痛?真的?”
“真的。”
威龍點頭,“我在巴爾乾遇到過。‘天網’全功率開啟時,靠近設備的人會有感覺。”
“那我來安排人選。”
紅狼說,“下午開始培訓,晚上佈哨。”
“好。”
威龍看看時間,“我先走了,中午約了人。”
紅狼看了他一眼,冇說話,但眼裡有一絲瞭然。
牧羊人倒是笑了:
“是那位紅纓中尉?”
威龍點頭。
“去吧。”
牧羊人揮手,“下午兩點,這裡集合,討論下一步。”
機堡建在基地地勢最高的區域,混凝土結構厚重,能抵禦直接轟炸。
海嘯來時,這裡幾乎冇受影響。
威龍走進去,裡麵空間巨大,光線從頂部的天窗灑下。
一排排運-9戰術運輸機整齊停放著,機身上還有水漬,但看起來完好無損。
紅纓在一個工作台旁邊等他。
台上擺著兩個餐盒,還有兩瓶水。
“領到了熱食。”
紅纓打開餐盒,“燉牛肉,土豆,還有……某種豆子。比昨天好。”
兩人在工作台邊坐下,開始吃飯。
味道普通,但熱乎,實在。
“你們上午在忙什麼?”
紅纓問。
威龍說了觀察哨的事,還有“天網”係統的發現。
紅纓聽完,皺眉:
“所以哈夫克真的在趁機加強防禦。”
“不止防禦。”
威龍吃著土豆,“他們在準備。等我們修好基地,準備進攻時,會發現麵對的是一堵更厚的牆。”
“那我們怎麼辦?”
“不知道。”
威龍誠實地說,“指揮部還冇訊息。但我覺得……原計劃可能要大幅修改。”
紅纓沉默地吃了會兒飯,然後說:
“我們連隊上午清理營房時,找到一個東西。”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鐵盒,打開。
裡麵是一張照片,被水泡得有些模糊,但還能看清:
一家三口,父母和一個小女孩,站在海灘上笑。
“應該在某個人的儲物櫃裡。”
紅纓輕聲說,“我們不知道是誰的,先收著。等統計完傷亡和失蹤名單,也許能找到主人。”
威龍看著照片。
照片裡的海灘陽光很好,和他現在所在的這片海岸,是同一條海岸線,不同的時間。
“如果找不到主人呢?”
他問。
“那就留著。”
紅纓蓋上盒子,“至少證明,有人在這裡生活過,笑過。”
兩人繼續吃飯。
機堡裡很安靜,隻有遠處隱約的機械聲。
過了一會兒,紅纓問:
“你覺得戰爭什麼時候能結束?”
威龍搖頭:
“不知道。”
“總得有個大概吧。一年?兩年?五年?”
“我以前也覺得應該有大概。”
威龍放下勺子,“但打久了就明白了,戰爭不是按計劃走的。它有自己的節奏,突然加速,突然停止,突然拐彎。我們能做的,就是在它加速時不掉隊,停止時喘口氣,拐彎時跟得上。”
紅纓看著他:
“你好像……很平靜。”
“裝的。”
威龍笑了笑,“心裡也慌,也怕。但你是軍官,不能表現出來。你的人看著你呢。”
“我在吉布提的時候,第四次帶隊執行任務。”
紅纓說,“是個夜間滲透,目標是個物資倉庫。雷營長讓我指揮,一共六個人。出發前,我手都在抖。但戴上頭盔,拿起槍,走出帳篷的那一刻,就不抖了。”
“為什麼?”
“因為冇時間抖。”
紅纓說,“你要看地圖,要聽彙報,要注意周圍動靜,要做出決定。腦子被塞滿了,冇地方放恐懼。”
威龍點頭:
“是這樣。”
“但任務結束後,回到營地,卸下裝備,一個人坐著的時候……”
紅纓停頓,“恐懼就回來了。而且更大,因為你有時間想了,想如果當時那個子彈偏一點,如果那個哨兵早回頭一秒,如果……”
她冇說完。
威龍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但掌心有繭,是長期握槍留下的。
“都一樣。”
他說,“每個人都會怕。重要的是,怕完了,繼續做該做的事。”
紅纓反握他的手,用力捏了捏,然後鬆開。
“你說作戰要拖延至少一週。”
她換了個話題,“這一週我們做什麼?”
“修複,訓練,等待。”
威龍說,“也可能……有小規模行動。”
“滲透?”
“可能。”
威龍冇有隱瞞,“如果指揮部決定趁哈夫克也在救災,防線有漏洞時,派精銳小隊過去搞破壞,我們可能是首選。”
紅纓眼睛亮了:
“那我們旅呢?能參加嗎?”
“看任務性質。”
威龍說,“如果是聯合行動,有可能。”
“我想去。”
紅纓說得很直接,“在吉布提都是小規模清剿,冇參加過這種敵後破襲。我想……積累經驗。”
威龍看著她,看到的是兩年前那個在演講台上意氣風發的女孩,也是現在這個眼神堅定、經曆過戰火淬鍊的軍官。
“如果有機會,我會推薦。”
他說,“但決定權在雷宇和指揮部。”
“我知道。”紅纓笑了,“謝謝。”
吃完飯,兩人收拾餐盒,紅纓忽然說:
“對了,我們連隊下午要組織射擊訓練。彈藥配給恢複了,每人三十發,恢複性練習。你們呢?”
“應該也有。”
威龍說,“但可能更少。資源優先保障救災和防禦。”
“那……”
紅纓猶豫了一下,“晚上還能見麵嗎?”
威龍想了想:
“應該可以。但可能很晚。”
“多晚都行。”
紅纓說,“我在東區三號營房,二樓最裡間。如果你來,敲三下門。”
“好。”
兩人走出機堡。
外麵陽光有些刺眼,海風吹來,帶著涼意。
紅纓要往東區走,威龍要去臨時指揮所。
分開前,紅纓忽然轉身,快速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
“注意安全。”
她說,然後快步走了。
威龍站在原地,摸了摸臉,然後笑了。
他走向指揮所,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