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 恭!迎!神!女!回!山!……
大婚那日, 晴雨初霽,是個大好的天氣。
曳星台中各處都空曠了,遣散了弟子和仆從, 矮牆深院, 四處空寂寂的。
隻剩下這麼一個瘸腿的台主, 還有他年幼的弟弟以及塘中那隻成形已久的蒼顏白發的神龜。
繁榮昌盛數百年之久的曳星台, 擯棄昔日榮光,徹底成了一處荒山。
這下守著的當真隻剩下過往蜿蜒血脈了。
……
白清安昏厥以後,楚江梨便通靈給了雲釉, 叫她派些人來, 隻說這邊的問題已經解決了。
雲釉卻問:“神女, 你可還安好?”
神女心憂這影響蒼生的令牌, 而雲釉他們這留在長月殿的一乾人,卻更是憂心她的身體是否康健了。
楚江梨也知他們憂心自己的身體,“無事, 但出門在外難免有些磕磕碰碰的,都是小傷。”
說的也都是實話。
雲釉聲音肅然:“小傷也不可兒戲, 我專程為神女做了個養身食譜, 神女歸來後, 一定要按著我做的方子好好養身體纔是。”
這已經不是雲釉第一日開這“養身食譜”了, 楚江梨又開始頭疼了:“好好好。”
雲釉開的自然都是量大管飽,還營養好的食譜, 但弊端在於……難吃。
楚江梨從前吃過七日, 給她生生喂吐了不說,七日下來後還圓潤了不少。
她若不答應,雲釉那嘴巴估計是堵不住的,索性先答應了, 介時再找個理由。
畢竟她也是能屈能伸的人。
話聽到此處,雲釉便放心下來了,又問:“與神女同行的那位姑娘如何了?”
楚江梨垂眸,眼睫灑下一小片陰霾,心情倒是不大好,看著懷中白清安的臉龐,:“他不太好。”
“不過倒也不算大事,回來找醫師看看,再養養就與往日一樣生龍活虎了。”
“對了,再差人收拾一個殿出來。”
那頭聲音換了個人,一聽便知是她那精靈古怪的小侍女阿煥:“神女給誰住呀?難道是小白姑娘?”
楚江梨:“當然不是,小白住我殿中就行了。”
她怎麼可能讓白清安自己住一個殿。
倒不是她小氣……就是不願意罷了。
她想日日夜夜與白清安貼貼這事兒也不能說給這些姑娘聽,若說了指不定如何笑話她。
楚江梨好歹還有些神女的心性在。
再說了,白清安身嬌體弱,若離了她,誰照顧?
楚江梨:“是桑渺要來長月殿住。”
他們都是知道桑渺是自家神女從前的好友,往日裡也冇少聽到神女是如何罵她那夫婿,不成氣候、性情陰鬱、雙麪人的。
阿煥“哦”了一聲,又問:“長住短住呀?渺渺姐姐同那男的合離了嗎?”
她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八卦”味道。
楚江梨怎可能不知她那些小心思,立馬止住:“打住打住。”
她毫不留情:“收收味,你那八卦味都要溢位來了。”
“他們二人已是一刀兩斷,但她來長月殿隻養病,痊癒後就走。”
阿煥刨根問底:“好了去哪?”
再由著阿煥這麼問下去,怕不是要天黑了。
“你這小妮子問題怎得這麼多,快讓雲釉帶人來曳星台收拾,彆的我回去再同你講。”
阿煥:“那那那,神女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問。”
阿煥又問:“神女與小白姑娘發展到什麼地步了?”
楚江梨哭笑不得,她就知道這妮子冇安好心,“再問扣你一個月工錢了!”
阿煥一提到錢,那聲就似要哭出來了:“我的好神女,我再也不說這些話了,您可彆扣我工錢!我去讓雲釉帶人來曳星台尋神女。”
通靈掛斷了。
楚江梨先將白清安帶回了彆苑休息,至少一時半會雲釉帶的人也來不了。
桑渺的侍女來問:“神女,夫人想問神女可要歇上一晚再走?”
楚江梨:“渺渺身體如何了?”
她回道:“夫人比往日好些。”
楚江梨聽到這話,才放心些,接著又問:“那陸言禮可去尋過她?”
小侍女搖頭:“台主從未來過。”
“我叫了長月殿的人來,你回去與渺渺收拾好,晚些同我們走。”
小侍女聽後知曉自己與夫人要有新的依靠了,便喜上眉梢連連稱是。
等人走後,她才得了空隙,垂眸看著床榻上的白清安。
他睡得不大安穩,臉色蒼白如紙,眉心緊蹙著,幾乎將身子蜷縮起來了。
與上次楚江梨在陸言樂那處所見一般。
他總是將自己蜷縮起來睡覺,就像某種小動物。
楚江梨望得有些癡,她伸出指尖,輕輕劃過他的眉心,再順著鼻梁往下,一直滑到下巴。
他身上還穿著旁人的嫁衣,眉眼間的妝容已經模糊了些,掛在他這張臉上倒是未顯任何醜態。
反而猶如涓涓細流,清透琉璃蒙了一層淡淡的塵埃。
他緊閉雙眸,模樣看起來易碎憐人,楚江梨心中卻知並非如此。
她神色冷了些,這副模樣倒是勾起了少女的一些回憶,她開口喚道:“寂鞘。”
觀妙曾說,他知道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事,這種白清安有事情瞞著自己,但旁人卻知道的感覺並不好受。
少女又喚。
“寂鞘。”
這聲音猶如泠泠碎玉。
驟然間,她腰間的霜月劍劍柄連接著銀白色半透明的鎖鏈,另一頭係在了白清安的脖頸處。
少女冰冷的指尖還停留在他的下巴,她輕輕挪動,指尖掐著他的臉頰,虎口放在下巴上。
她將白清安的下巴輕輕一抬,他脖頸上的鎖鏈便隨著少女的動作清脆作響。
白清安像是有意識,知道有人正在擺弄著他,甚至還知道這人是楚江梨。
楚江梨想鬆手,他的指尖卻貼了上來,覆在其上,強迫著少女的手撫摸他的臉頰。
他像小狗似的,臉頰輕輕蹭著少女的指尖,粉白的舌尖也伸出來舔舐著她的手背與掌心。
“阿梨……”
懵懂的聲音含著霧靄和啞氣。
楚江梨輕笑:“人還冇醒,倒是不老實上了。”
“同我說說,你還有些什麼瞞著我?”
房中靜極了,冇人迴應她的話。
想起了白清安往日的種種誓約:“你不是說過,不會騙我。”
白清安與寂鞘向來相看兩厭,可為什麼白清安代替了寂鞘的位置,或者說……為什麼他們二者融為一體了?
劍靈其主未死,將終身跟隨,鎖鏈也會一直存在。
劍靈有分身,但是另一頭隻是係在本體上。
目前的狀況是,白清安成了寂鞘,變為了霜月劍劍靈的本體。
至少劍靈與分體見麵不應該次次吵架,因為這二者的本質利益應當是一樣的。
分體的存在就是為了達到本體的目的。
……
一刻鐘後,雲釉便帶人到了曳星台。
見曳星台中四處張燈結綵、貼紅掛綢。
“神女,曳星台是有喜事嗎?怎得也冇聽說過。”
雖是上仙界,“仙人”倒也帶了個“人”字,自然哪處有何婚嫁喜喪都會宴邀眾人,備禮前往。
這“禮”在長月殿又一向是雲釉在備,她最近並未聽聞曳星台有何喜事,若真是她記漏,那當真是她的失職。
可雲釉覺得自己的記性一向不錯,應當不至於會記漏這麼重要的事。
楚江梨坐著,手靠著桌麵,喝著雲釉方纔給她到上的茶。
“是啊,曳星台中有人要成親了。”
“但並未請外麵的人賀喜。”
雲釉放心些,可她思量,陸言禮早已婚配,陸言樂死了,難不成是那還是個孩子的陸言溪?
“誰成親?”
“陸言樂。”
雲釉神色驚訝,“神女……他不是死了嗎?我記得在長月殿,神女得知他死訊時,還讓人從畫人間買了鞭炮回來放。”
“是啊是啊,但是他娘有病,想給他尋一個陰親,好在那邊與他有個照應,莫說,那姑娘還並非是個已死之人。”
“這一家人真是出不了一個正常人。”
“他是死了,這事情非常複雜,等回去有時間了再與你說。”
“來這麼一趟還怪晦氣的,等回去以後你再差人去畫人間買幾捆鞭炮回來放,沖沖晦氣。”
雲釉答道:“是,神女。”
楚江梨又讓雲釉叫人帶上些鹽,即可山下,去尋那些從曳星台中出去的弟子、侍從,還要通知各仙山瞧瞧是否有人收納了那些弟子,派人觀察著,若是出現了彆的情況,那便立刻撒鹽。
這些人皆有可能是活人走屍。
但這些人成為走屍的可能性並不大,她知觀妙恨的是後院那些人,而非這些弟子,卻還是有提防的必要。
她原本還想派幾人來拆了那天寧寺,可又想此處畢竟是曳星台,又去問了問陸言禮的意見。
派去的人說,曳星台台主不願,說那天寧寺他會自己處理。
雲釉卻不解:“他能如何處理?那處怨氣極重。”
“若是將曳星台的祠堂建於那處,便可以鎮壓怨魂,再說了,幽思已經在我手中了,旁的也好對付了。”
楚江梨問雲釉:“你看那高台上供奉的是什麼?”
雖說冇拆,可雲釉還是帶人去將天寧寺收拾了一番。
雲釉回憶一番後:“我見到的是一尊尋常的佛像,神女可是發現了什麼?”
楚江梨看見的是一尊野神像,她想起了那日觀妙笑吟吟同她說著什麼,相由心生,人人所見的同一種事物,便會有差異。
她又想起來,那日為何衛珠鳳隻說起了她將佛像破壞了,卻並未提起佛像裡麵究竟是什麼。
但是她與白清安都看見了,那裡麵分明就不是佛像。
楚江梨搖頭:“冇發現什麼。”
她心想,壞了,原來當時是衝她來的。
……
收拾妥當後,她帶著桑渺回長月殿,直至他們到山門前,陸言禮都未出現過。
那日雖如黃曆中所言,是個諸事不宜的日子。
可前幾日曳星台中陰雨連綿,將整個庭院淋得濕漉漉的,就今日是個難得放晴的好日子。
卻是曳星台時日轉晴。
桑渺身子弱,麵白如紙,侍女攙扶走。
楚江梨見她回望,又說:“你該清楚,他今日不會來的。”
桑渺如今模樣不是她願意看到的。
卻不隻是今日,還有無數的時日,她都在想著如果當初阻止了桑渺嫁給陸言禮,是不是她就不會像現在這樣。
她娘也曾說過,出門在外莫做惡人,人各有命,成長往往也是由經曆換的。
桑渺將指骨握得青白,終回頭道:“我知道。”
侍女攙著她又往前走了兩步,她緩緩道:“ 如今我多回頭一次,不過是想要記住,我在此處生活了這麼久,喜怒哀樂,卻都是過往了。”
“他來與不來,都與我毫不相乾了。”
她垂眸,似將眼中朦朧的淚掩了去。
曳星台留了她嫋嫋十載,尚為少女時,在此處有說不儘的歡聲笑語。
後嫁為人婦,反而不如當初快樂。
繁華之地,折了羽翼的鳥兒又如何能長久的留著。
天與地纔是她心之所向。
她自是凡人,人生不過數十載,卻不能總困於一處,總歸要出去看看纔是。
用時日與真心換來的經曆和教訓,會讓人變得傷痕累累,更是日後披在身上的尖利盔甲。
……
陸言溪踮腳,看著山門前駐片刻以後,又騰雲禦劍而去的眾人,他多看了幾眼,因為那裡麵有一個他熟悉的身影。
他回頭與身邊的哥哥說:“兄長,嫂子要走了。”
陸言禮手中的動作微微停頓,“隨她去吧。”
兄長是個悶葫蘆的性子,往日裡也沉默寡言,見他不再想說什麼,陸言溪也識相的不再多問。
他尚且是個少年,身體虛弱,便從未出過山門,他還在踮腳看著外麵的場景。
朦朧的遠山輪廓,青綠的江水,漁人帆船,還有處處可見的宮廷矮牆。
少年又說:“四四方方,好像一個大籠子。”
他一直都與兄長守在此處,他的腿是偶然有一次練功摔的,便落下了終身的病。
聽說他們這裡是仙界,畢竟旁邊那烏龜都會開口說話,可是陸言溪覺得與書中的畫人間卻並無區彆。
陸言禮手中的動作微微停頓,抬眸看著少年眺望的方向,他手下還在描摹著一個個“渺”字。
他低頭,卻又覺得恍若隔世。
陸言溪受了刺激,他將陸言溪的記憶清除,如今他冇有母親,隻有一個哥哥。
天寧寺的井口被封起來了,原本供奉著神明的高台之上供奉著鳳凰一族的靈牌。
上仙界中早就傳開了,曳星台的衰敗成了眾神的飯後談資。
他們知曉,如今隻有一個瘸腿的台主,一個少年,還有一隻烏龜,長長久久守著這座空山。
……
長月殿山門外,眾人整齊的排成一排,在山門前候著他們的神女歸來。
楚江梨剛落地就聽見這氣震山河、中氣十足之聲。
“恭!迎!神!女!回!山!”
她往後退了半步,轉身想跑,卻被阿煥攔住。
她問:“這不是我們長月殿吧?”
他們長月殿再怎麼說也是名門正派,他們這樣楚江梨怪不好意思的。
阿煥站在最前麵,臉笑得跟花兒似的,方纔那嚎叫就數她聲音最大,她又往楚江梨身後看了看。
“小白姑娘呢?”
少女臉上的笑意卻淡了些,搖頭道:“昏過去了。”
今日晨間起,白清安便冇有再醒過,楚江梨這幾年學過些皮毛醫術,她隻知道白清安脈象虛弱,彆的便再看不出來。
楚江梨又說:“找幾個醫師來。”
不隻是為白清安,桑渺的身子也需要方子調理。
阿煥連聲答應下,一行人浩浩蕩蕩進了殿中。
桑渺被安排在收拾出來的殿中,這一行的奔波倒是讓她本就脆弱的身子有了些反應。
“渺渺,你就在此休息,若是想吃什麼便吩咐人去做,當是在自己家,彆的事情切莫多想,現如今養好身子纔是你的大事。“
桑渺被侍女服侍著將這一路奔波落塵的衣裳換了下來,她口中清淡,送來的粥也隻是吃了幾口,又覺得困了些,便收拾著打算休息。
她知道楚江梨在擔心些什麼,她纖細蒼白,神色憔悴,握住少女的指尖:“阿梨寬心,往日之事,與我如雲煙,不會再牽掛。”
“好,渺渺你好生休息,若是有事差侍女來尋我便是。”
將輕紗拉上,熄了屋內的燭燈,隻留了安神的熏香。
香爐之上,拿繚繚熏香在屋內蔓延。
桑渺看著昔日好友的綽綽之影,她出聲叫住了她。
“阿梨。”
少女的腳步停下,隔著輕紗迴應道:“嗯?”
她說:“謝謝你。”
她與阿梨隻有往日的情分。
人總會變的。尤其是阿梨如今身處高位,所見所聞自當與她這深院中的的婦人不同。
桑渺原本憂心,她會與往日不同,卻是她將人看輕了。
不過當初阿梨那樣勸她,她都割捨不下這所謂的“愛”,還與阿梨少了些聯絡,如今想來都是她的過錯。
“還有,對不起。”
楚江梨一怔,卻樂嗬嗬道:“你我之間,不需言歉,更不必道謝。”
她又佯裝惱怒道:“再多想我當真要惱了。”
楚江梨守著的並非隻是昔日的好友,還有她自己那顆對人對事對感情的初心。
她如今是神女,多得是做不成自己的時候,過往的人與事反而在提醒著她是如何走到如今的。
表麵是她在幫桑渺,卻也是在幫她自己。
……
阿煥請的大夫來得快,還叫了山中的丹修。
等同於又有人間的大夫,又有仙界的大夫,屬實中西醫結合了。
楚江梨一回來便看見阿煥帶了浩浩蕩蕩一乾人在正殿中候著,見她回來,阿煥道:“啟稟神女,這是我為小白姑娘、渺渺姐姐找來的大夫。”
“……怎麼這麼多人?”
她一個個看過去,有尚且年輕的少年,有須臾白發的老者。
阿煥一一為她介紹著:“這位是李醫師,山下赫赫有名的赤腳大仙;這位是宋醫師,鎮中的名醫:這位是宋醫師的孫子,是隨著祖父來學習的;這位是丹修……”
楚江梨聽得腦袋大了:“……”
她扶額坐在高台上,這男女老少,倒像是群英會診。
“白姑娘又不是絕症,怎麼叫這麼多人?”
少女抬頭看著這殿中烏泱泱的人群,“再說,你將大夫都請上來了,拿下山的凡人看病該尋誰?留下兩三個,讓雲釉將彆的送下山去。”
阿煥答應道:“哦……好吧。”
留了兩個人間的醫師,還有一個山中的丹修。
“晚些叫去給渺渺看看。”
桑渺這幾日都未曾休息好,現今怕是才睡下,那就晚些再叫人去。
幾人先去看了白清安。
楚江梨站在一旁,神色淩然,倒看不出彆的。
她心中告訴自己,白清安隻是這幾日太累再加上淨化耗費精力才暈過去的,卻還是怕他們診出他有何種不治之症。
結果與她所猜測,倒也並無差彆。
這兩個人間大夫隻說,體虛身弱,等醒後吃幾味藥補一補便好。
等那兩位醫師退出去以後,那丹修停下來,神色倒是比那兩位凝重些
這是個蒼顏白發的老者,常年在長月殿中,楚江梨此次受傷都是他治療的,是她師父的下屬。
“神女,老朽觀之,這位姑娘雖脈相無異,也多體虛之症,然他的肝臟脾胃皆有衰弱之相,恕老朽直言,照此下去,這位姑娘不久便會命喪黃泉。”
楚江梨眉色凝重:“可有解?”
她手中早就捏得涔涔冷汗,白清安的身體狀況她如何不知。
那老者搖頭:“不知緣由,老朽給人看病,少說也有幾十餘年,卻從未見過這般狀況,這位姑孃的身子是自己衰弱的。”
“好……勞叔伯費心了。”
楚江梨耳中嗡嗡,方纔的話像一張網將她困住,她原就知道,再聽見彆人說出口時卻還是感覺這個被她掩埋在心中每每想起來便像用針刺著十指那樣,過於疼痛、殘忍。
是她早就得知的,血淋淋的真相。
一百日卷軸中隻記載了死亡的時間,從不會記載是因何而死。
她知道,卻並不完全知道。
阿煥從殿外回來,見楚江梨失魂落魄的,問道:“神女,您的臉色怎得這樣慘白?”
楚江梨搖頭。
“阿煥,若是你有個關係好的朋友要死了,你會這麼做?”
阿煥見她這副模樣,心中不是滋味,卻並未問神女口中所謂的“好朋友”究竟是誰。
畢竟他們此番從曳星台回來,可不止一人受傷。
“我會問她還有冇有彆的心願未了,帶她遊山玩水,吃人間美食。”
楚江梨又問:“若這個人什麼都不想要呢?”
“人皆有情,又不是畜生。既是人,又如何會冇有心願,什麼都不想要呢?多是不好意思說或是不知這麼說罷了。”
“神女不要這麼悲觀,先下左右不過是小白姑娘與渺渺姐姐身子虛弱了些,又為何說這死與活的?”
“從前我與孃親去看病,那些醫師也會將病情往重了說,不過是風熱咳嗽,那醫師偏說是肺上有問題,這就是想多訛些錢財錢,神女莫要聽那些醫師亂說!”
阿煥又問:“山在那位伯伯如何說的?”
她這麼一問,卻觀神女的神色更慘淡了些。
一百日卷軸中,死為兩種,即天災與人禍,就算僥倖逃得,也會再有下次。
此兩種死法,卻不會明說出來。
她心中為何憂心,卻無法告訴阿煥。此為天機,不可泄漏。
楚江梨神色恍惚,應答道:“阿煥,你先去罷,我想自己呆一會兒。”
阿煥追隨她許久,更知神女想來是樂觀之人,便也不再多問,行個禮便退下。
楚江梨看著幕簾之後,躺著的婆娑人影,心中卻難免泛起些苦味。思緒猶如一團淩亂的絲線,將她纏住如何都脫不開手,解不開結。
……
這幾日上仙界中處處落雨,少女踩著小碎步穿梭過簷下、長廊亭子。
阿煥去尋雲釉了。
她愁眉苦臉,將神女所問說與雲釉聽。
彼時雲釉還在處理著長月殿中細小的事,手中的毛筆寫寫畫畫,還騰了隻耳朵聽阿煥的話。
阿煥說完後,雲釉才說,“神女也有自己的心事和考量。”
阿煥又說,“可是神女看起來不大高興,我從未見過她這般失魂落魄。”
雲釉手中的筆停住了,“我以為,當是那位小白姑娘。”
阿煥側身趴在旁邊問:“為何?”
雲釉跟著神女的時間更長一些,自然也懂得更多。
“這其一,若是桑渺姑娘,那些醫者就應當先往那處去,可神女偏偏讓桑渺姑娘先休息了,這便說明,白姑娘那邊更嚴重些。”
阿煥又問:“那其二呢?”
“你也說了神女是與醫師一同看過白姑娘後,才失魂落魄的,這是其二。”
雲釉抬頭看了阿煥一眼,又說:“其三為,普天之下,能讓神女失魂落魄的,隻有那一位了。”
阿煥聽後,若有所思,深覺雲釉說得有道理,頓時眼冒星星:“雲釉姐姐,你也太厲害了吧!”
雲釉是個冷麪美人,哪裡受得了旁人這樣熱情,頓時臉頰便紅得不自然些了,又垂眸說:“不過是跟著神女久了,學些察言觀色的本事。”
阿煥笑語嫣然:“這本領可得好好教教我纔是。”
“我想起神女還未去曳星台之前,曾說自己栽了,雲釉姐姐,這個‘栽了’又是何意?”
雲釉卻也拿不準,凝眸思索片刻後道:“許是那日神女摔了一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