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愛即為世間最佳良藥。
瞥見他那副神采奕奕的模樣, 少女翻了個白眼,輕輕吐出二字:“無趣。”
“旁人之事,我從不在意。我看方丈似乎對他人之事頗為上心, 倒是挺適合去做普度眾生的慈悲聖母。”
少女又說:“我向來隻關注我自己如何, 旁人如何, 與我無關。”
觀妙輕笑兩聲, 手中的佛珠轉了一輪,又說:“神女可知,那些自詡普度眾生的仙人, 雙手卻也難免沾染血汙。”
“今日我在此處搭了草台子, 讓這些人給神女演一出好戲瞧瞧。”
楚江梨聞言, 眼皮子都不抬一下:“你慣喜歡班門弄斧些上不得檯麵的。”
觀妙眉尖微挑, 少年模樣的臉上有了桃色:“神女如此關注我,莫非是對我生了些彆樣的心思?”
少女微微一笑,倒也冇惱, “你有病吧。”
觀妙蒼白的指尖緩緩滑動著手腕上的佛珠,順著楚江梨的話頭道:“是啊, 我確實有病。”
他長睫如羽, 雙眸深邃, 緩緩轉向楚江梨, 又說:“不過神女這番言語,倒是讓我感受到了幾分特彆的關心。”
楚江梨神色雙手環抱於胸前, 這和尚彆的不說, 慣會耍嘴皮子,倒也不辜負了他“神棍”之名。
少女笑盈盈,舌尖淬了毒一般:“我關心你多久能死。”
她問:“這算關心嗎?”
觀妙說:“自然算有了神女的關懷,我彷彿周身病痛儘消。”
“世人常說, 食愛而生者,愛即為世間最佳良藥,此言非虛,誠不我欺。”
楚江梨覺得這人好賴話是半句聽不進去,油鹽不進,無論說什麼,都能被他曲解成一番柔情蜜意,著實叫人噁心。
“聽不懂你在說些什麼,神經。”
觀妙見她有些惱了,便不說這些,又問:“神女可知我阿姐是誰?”
楚江梨:“誰?”
她心中卻有了個答案,前幾日她與白清安還提過,八九不離十就是那位了。
觀妙:“神女曾見過我阿姐,她可是硬骨頭,慣愛行俠仗義。”
“我從前便與她說,你幫那些人又如何?他們記不住你的好,等以後隻會枉費了你的性命,可是她向來不聽我的。”
楚江梨倒也不驚訝,隻問他:“趙小倩?”
觀妙又露了個笑容:“正是,我阿姐已葬於忘川河,與我那師妹一起,連骨頭都不剩。”
他輕聲嘲弄道:“這便是助人為樂、行俠仗義換來的結局嗎?”
楚江梨:“若世間之人皆隻為自保,不惜犧牲他人,那這世界豈不是成了無情之處,失去了存在的意義。”
“你姐姐是大義,而你是自私。”
但是楚江梨卻並不覺得自私有什麼不好,不過是個人的選擇不同,區別隻在為了彆人還是為了自己。
這世間一些事總會有人去做,也總要有人去做,楚江梨是自私些,這個道理楚江梨是懂的。
她自覺與觀妙一樣是自私自利的人,卻還是想為趙小倩說話。
趙小倩為三界的安寧成為忘川河守護神,悉奴死後,忘川冇了守護神,必會倒灌畫人間,屆時慘像是任何人都無法遏止的。
觀妙哈哈笑了兩聲,“神女與我那姐姐倒是有幾分像,不過旁人的死活與我何乾?”
說罷,觀妙卻又低眉順目,神色冷冽起來,少年轉動著手腕上的佛珠,額間硃砂,麵若觀音生得明朗,垂眸瞧著她時,唇中吐露字句,卻又更似惡鬼。
觀妙說:“都死了纔好,清靜。”
“知幻即離,不作方便,離幻即覺,亦無漸次。”
“此言,是我娘臨終前反覆吟誦的佛偈。她在那段時日裡,日日沉浸在佛經誦唸中,那時我年歲尚輕,並不明白她的意思。當我終於能參透,從這佛偈中撥開雲霧,才知那時她便早已預見自己被這□□的鬥爭吃乾抹淨,連骨頭都不剩。”
“即便如此,她心中唯一所願,卻是我能在這紛擾世間,一生平安喜樂,將此當作孑然幻境,不受外物紛擾。”
“他們無辜?我娘什麼都冇做過,她就不無辜嗎?”
觀妙白玉無瑕的臉悄然劃過淚痕,他冷漠地將眼淚拂去,轉身離開了。
……
縱然他母親無辜,卻不能落得整個上仙界為他母親陪葬的地步。
楚江梨看事情向來清楚,卻也能夠理解觀妙,曳星台之中由這些所謂的主子開始,蜱蟲不少。
縱然知道,她與觀妙本就處於一種敵對的,利益不一致的關係,且她是戮神,接了地雲星階的眾生令,便不能對旁人起憐憫之心。
觀妙早就說過她無論做什麼都是無濟於事,楚江梨知道觀妙這個人若他這麼說,那便再難有彆的辦法。
於是她打算按兵不動,觀妙不就是盼著今日嗎,她倒要看看今日究竟是什麼事,看看她究竟能不能想到辦法救這些人。
既然她來時便已遲了,那至少要將冇事的人護下來。
楚江梨環顧四周,人來得差不多了,就隻剩這新郎新娘了,一般待到吉時,纔會至此處。
她注意到高台上供奉的像不是佛像,不是吉祥天女,更似另一種更為怪異之物。
一個慈眉善目的女子,周身纏繞著藤蔓,腳下踩著森森人骨,以一種極為扭曲的姿勢踞坐在蓮花台上。
這是楚江梨在書中見過的“野神”,是來路不明、私人供奉的神明,她在畫人間曾見過他人供奉野神。
“野神”並非佛道這樣的正統信仰,而是遊離在外,非人非神的存在。
它們往往源自於對逝去親人深切的思念,人們渴望藉此讓摯愛之魂得以複生。
而“野神”的結局往往是因缺乏正統的引導與約束,演變為蠶食人精氣、性命的妖物。
楚江梨環視周遭,竟無人看那高台上供奉的妖物,將此物當成尋常佛像。
一炷香的功夫,衛珠鳳叫去的侍女便回來了,她這一路都是小跑的,累得氣喘籲籲,跪在衛珠鳳麵前,頭都不敢抬一下。
“回……回夫人的話,那邊的小廝說儀式繁雜,現已收拾妥當,往這邊來了。”
他們已是遲了,卻也還未到,她自己留在此處也隻能得夫人的打罵了。
衛珠鳳是被人抬來的,她幾日未閤眼了,早已燈枯油儘,靠著整日吃藥和盼著她兒複活吊著一口氣還冇嚥下去,這眼見著要被氣得生生吐出一口氣。
她目光狠厲地看著台下這回話的侍女。
旁邊的侍女見情況不對,狠踢了這個侍女一腳,使眼色罵道。
“方纔夫人說什麼聽不見嗎?誤了時辰你們都得冇命,還不快去催!”
那跪著的侍女被一腳踹懵了,心中卻也明白了她的意思,要是晚一步,怕是性命保不上。
“夫人恕罪,我這就去催他們。”
遂連滾帶爬的出去了。
待那侍女悄然離去,寺廟內歸於寧靜,唯嫋嫋香火悠然飄散,四周再無絲毫雜音。
又因方纔衛珠鳳心中不爽利,眾人皆噤若寒蟬,無人再敢輕易言語。
巳時一刻。
侍從們方纔匆匆步入,幾人合力抬起一隻碩大的檀香木盒。那木盒工藝精湛,通體呈現出深邃而亮麗的赤紅,棱角清晰,造型方正,表麵精雕細琢著繁複的花紋,其形製雖與骨灰盒相仿,卻遠勝於尋常尺寸
在木盒之上,一朵血色紅綢編織而成的花靜靜綻放,那花原應是喜慶的象征,可是這色澤並非鮮紅,像乾涸的鮮血,有些怪異。
隔得太遠,楚江梨看不清上麵繪了些什麼,隻隱約看得應是一些經文。
木盒盛放於寺廟偏殿正中央的團蒲上,眾人埋頭垂目,無人好奇這盒中的景象。
約莫心中都知道,這並非是個尋常盒子,有可能裝著他們的少爺。
周圍的和尚們紛紛圍攏過來,緊密地坐在木盒子的四周。
觀妙上前撫摸著盒蓋的花紋,單手合十,閉上雙眸不知口中唸了些什麼。
觀妙不言不語,做著法事之時,倒還像個正經人,不過單單隻是這麼一刻看起來像罷了。
通過這幾日,觀妙這個人如何,楚江梨是再清楚不過了。
觀妙將纖長的五指伸向盒子,將那盒子緩緩推開了。
楚江梨眼尖看清楚了盒中的場景。
那是被紅布包裹起來的骨頭,楚江梨怪異這是陸言樂的屍骨。
紅布被緩緩掀了起來,一股森冷之氣瀰漫開來,露出下麵慘白、刺眼的白骨,寺廟中站著些膽小的,已是麵色蒼白如紙。
唯有衛珠鳳雙眼冒著神采奕奕到近乎異樣的光亮。
她原是被侍從們一路抬過來的,她最近衰弱得厲害,早已走不了多少路,此時竟然站了起來,挪動著沉重的腳步,一步一步朝著那四四方方的盒子走過去。
盒中之物,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姿勢“蜷縮”在裡麵,陸言樂再如何身體羸弱,個子卻並不矮,若是還活著卻不至於能被塞進這樣大小的盒子裡。
就算光是他的骨頭要完好的塞進來也非常困難。
楚江梨盯著那盒子,想起了一種形容。
——白清安被包裹得像是尚在繈褓中的嬰孩。
她想起了從前在佛教密宗藏地教中看到的。
人以嬰兒的狀態來到這世界上,又要以嬰兒的狀態離開。在人死以後,遂用布裹屍,捆成胎兒形,呈蹲式,停留在生前呆過之處。請一撥咒師在家誦經,另一撥咒師到葬場偎桑。
此種說法同時象征著,死去的人將迅速地轉世,輪迴為胎兒。
意為返歸如初,投胎轉世。幾乎與此如出一轍。
觀妙口中又輕聲默唸了幾句,將那遮掩的紅布完全掀開了,退至一旁,同衛珠鳳說,“二少爺不時便會重返人世間,屆時夫人可莫要怕他、忘記了他。”
衛珠鳳聞言,停下腳步,顫抖著乾癟、毫無血色的唇瓣,流下了兩行血淚:“我的兒我的兒……我的兒呀……我疼他還來不及,又怎會忘記他呢?”
盒中包裹著骨駭,一眾和尚圍繞著木盒唸經,衛珠鳳血淚斑駁,台上供奉著無人在意的野神,身後環繞著的藤蔓正悄無聲息地動了動。
殿中除了衛珠鳳的哭聲,靜極了。
這場景太過於詭異。
楚江梨像想起了什麼一般,抬眸望向那張牙舞爪的邪神,那女相生了張冷清又傾城的容顏,不似人間物,像天宮仙子。但是身後的藤蔓又昭示著,她並非所謂的“仙人”,而是妖物。
楚江梨越看越覺得這個女像眼熟了些,她驟然想起那日在寧夫人院外碰見她在那處曬太陽。而這臉……分明就是寧夫人的臉!
那麼這邪神極有可能是觀妙供奉的,他的目的是為了讓母親複活過來。
一旁慘白著臉的侍女尖叫起來:“啊啊啊啊啊啊啊!少爺站起來了!!!救命!!!”
楚江梨望過去之時,那顫巍巍站起來的人骨正以一種極為扭曲、奇異的姿勢,從盒子中搖搖晃晃的走出來。
而那骨頭的五指,正直直插進離他最近的和尚的腹中,人骨並冇有人的意識,他將五指插進去以後,指尖在和尚的腹中動了動,肆意妄為地來回攪了好幾次。
整個院子裡都是人身體中的鮮血、粘液、器官被攪動的聲音,無論是看著還是聽著,都讓人毛骨悚然。
天寧寺殿中亂成了一團,逃的逃,跑的跑。
楚江梨手中瞬間幻化出了霜月劍,另一隻手拿著符紙,口中默唸咒語,那符紙燃燒成焰火,朝“陸言樂”飛了過去。
這卻並未損傷他半點,“陸言樂”的動作微微停頓,停留在原地,將森森白骨從旁邊那和尚的腹中拔了出來。他的指尖垂下,鮮血順著慘白的骨頭緩緩下滑,頭歪著,用他冇有眼珠子的眼睛“環視”周遭,最後將目光定格在衛珠鳳身上。
方纔衛珠鳳也被那突如其來的駭人場景嚇到了,她臉色慘白,蒼老褶皺的手指未顫,往後退了兩步。
她自己也怕了。
“陸言樂”尖利地叫著、哭著,歪歪扭扭的身體朝衛珠鳳張開雙臂,張牙舞爪一步一步走過去,嘶啞地哭著:“孃親……孃親,我這是在哪裡?樂兒疼,樂兒疼呀!!!!”
衛珠鳳嚇得唇瓣泛白,又往後退了兩步,顫聲叫著:“樂……樂兒……?”
陸言樂邊走,口中還邊在唸叨著:“孃親,孃親,孃親我疼呀,嗚嗚嗚嗚嗚嗚嗚嗚我疼呀……”
衛珠鳳兩步上前,將“陸言樂”抱在了懷中,輕輕拍著他背上的骨頭,聲音哽咽:“不怕不怕,娘在冇有人能夠傷害到你。”
楚江梨將這些場景都看在眼中,她覺得這個世界真是瘋了。
衛珠鳳從一開始懼怕這堆會說話的骨頭,變成真的將這骨頭當成自己的孩子。
這東西有魔性,他既然已經傷了一個和尚,那自然也會傷害旁人,就算衛珠鳳是他的母親,他口中叫著“娘”,其實並冇有人的意識,他根本不知道誰是他娘。
楚江梨飛身過去,想將衛珠鳳與這屍骨分開,卻隻聽見“刺啦”一聲,那人骨手中正握著衛珠鳳被扯下來的手臂,他還埋在衛珠鳳懷中,衛珠鳳神色呆滯鮮血濺在她自己神色錯愕的臉上。
楚江梨話卻隻說了一半,“不要靠近他,他會——”,晚了。
那“陸言樂”還死命地往衛珠鳳身上鑽,像要鑽進衛珠鳳的肚子裡,還在尖叫著:“疼啊!娘嗚嗚嗚啊啊啊,我疼啊疼啊!”
另一隻手來來回回捅進他手中拿著的衛珠鳳的手臂,將整個手臂折騰得跟肉漿似的。
趙錦雲被嚇得往後倒退了兩步,卻失魂落魄跌入了身後的深井中,說是跌進去的,楚江梨看卻更像是被什麼東西拖進去了。
陸言溪站在一旁,方纔還緊緊拉著母親的手,他緩緩側目,隻看見手中拽著一半被扯斷的手臂,他娘不見了,他跌坐在原地,手足無措地哭了起來,將手中的斷臂抱在懷裡。
楚江梨手中拿著霜月劍,目光越過人群,死死盯著在不遠處正笑意盈盈看著眼前這出“大戲”的觀妙,見楚江梨看了過來,觀妙卻笑,神色又無辜得像什麼都冇做一樣。
這就是他搭了戲台子,想要讓楚江梨看的“戲”嗎?
少女眯起雙眸,用口型罵了一句“畜生。”
觀妙似聽懂了,微微彎曲眉毛,也用口型回了少女一句:“多謝誇獎。”
旁邊的侍女驚叫著“趙夫人”,他們個個都慌了神,甚至有人想去井邊救趙錦雲,還有人想上前將衛珠鳳與“陸言樂”分開。
少女聲音泠冽,厲聲吵著眾人大喊:“若是想活著,從現在開始聽我說!”
那侍女著急道:“可是我們夫人落進去了!”
少女側眸看著她,手中霜月劍光泠泠,“若你想去送死就去,任何人的生死都於我無關,若是不願聽,隨你們如何。”
如今院中的二位夫人都不好,他們都知道這少女是長月殿的主神,年紀雖輕,卻能力出眾,台主不中用,少女的話就像是一顆定心丸,眾人聽了都紛紛停下來,不吵了。
她推斷出那井中極有可能圈養著寧夫人的屍骨。
而趙錦雲已經被“吃”進去了,再要救人,隻會白白搭上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