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像隻貓。
白清安嘴上說著未曾見過, 神色卻並不像。
楚江梨細細看,就能看出白清安的閃躲。
她向來機靈,從話語中便能夠猜得半分, 但是又始終猜不到這件事究竟是如何同白清安有關聯的。
貓, 白清安, 這二者之間的關聯是什麼。
楚江梨想了又想, 又覺得唯一的關聯應當是,白清安這人的性情確實很像貓。
她幾乎鬼使神差想到了在幻境中,那看不見的人同她說自己想變成一隻貓。
白清安心中是否也裝著這樣的想法呢?
少女抬眸瞅著白清安那冷冷清清又消瘦的模樣, 站在這荒涼的校場之中, 一身白裳隨風翩然, 宛若起舞的蝶。
像一隻孤零零的、失了主人的貓。
她心中有了些想法。
楚江梨道:“往日我同師尊雲遊, 在畫人間的書上見過一種術法,能夠……讓人變成動物。”
“不知是否……有能將人變成貓呢?”
龜仙人雖不知楚江梨為何突然提起這個,卻還是出於禮貌又結合自身所知曉的, 回答道:“老朽也曾聽聞過。”
全然不知這話是說給白清安聽的。
白清安抬眸看著楚江梨,神色幽幽, 雙眸猶如深潭幽邃, 叫人看不明白究竟在想些什麼。
白清安點頭答道:“嗯。”
是也不是, 都是楚江梨的玩笑話, 但確實她說這話不過是想逗白清安,還有個原因是, 也想從中知曉究竟有冇有這個可能。
白清安的神色並無變化, 與往常無異,但是神色卻有極其細微的變化。
楚江梨眨了眨眼睛,看著白清安:“好吧好吧。”
這次就饒過他了。
白清安:“……”
悄無聲息彆過頭。
……
等三人出了這校場,龜仙人才又問:“神女接下來想去何處?”
楚江梨道:“衛珠鳳的住處。”
楚江梨抬頭, 上空已不清明,夕陽如血,日落西沉,餘暉灑落在遠山尖,像金色的輕紗。
天快黑了。
如此一看,衛珠鳳也該醒了吧。
楚江梨這樣說,龜仙人早就預料到了,自然也並不驚訝,隻是提醒道。
“神女要去,那便小心一些。”
衛珠鳳的性情如今已經不能用古怪來形容了,從前太引尊者走後還之時古怪,可是自太引、陸言樂死後,更是變得癲狂極端了,容不得旁人的忤逆。
雖說龜仙人同楚江梨尚有爭執,不過也算是達成了共識。
若是有需要,他會竭儘所能去幫助楚江梨的。
這也是為了……那位夫人。
去衛珠鳳那處,以他的身份便不好再跟著了。
楚江梨未曾說什麼,隻是微微頷首,應答下了。
……
就是如今陸言禮暫任門主,衛夫人的寢宮仍然是曳星台中最繁華之處。
楚江梨往日裡是陸言樂的侍女,自然少不了與衛珠鳳宮中的人來往,陸言樂某種程度上也算是個“媽寶男”。什麼大大小小的事,他母親都必須清楚。
方走到門前,她便能夠看出此處與往日相比似乎更顯得雍容華貴了。
這往往更能襯托出所居住之人內心無比空虛、寂寞。
他們二人駐足門前,衛夫人的宮殿空寂又漆黑,好似一個巨大的牢籠。
楚江梨凝視著那頭頂燙金大字的牌匾問道:“小白,你說人為何會突然性情大變,跟以前一點都不像?”
白清安甚至還未曾習慣自己就是楚江梨口中的“小白”,他停頓了好一會兒,搖了搖頭。
“或許並非如此,人的性情不會突然變得古怪,更不會突然變得像另一個人。”
“說不定那人本性便是如此,隻是如今不再隱藏罷了。”
不過說來,好像也並非毫無道理。
衛珠鳳原本就做一些見不得人的事情,如今從古怪到癲狂也不過是一步之遙,確實極有可能她本來就是這樣。
白清安的神色微暗,少女卻不知這話他說的是自己。
寄養名下受傷的小獸,為何最初都是溫順的,卻最後又能在養好後,露出青麵獠牙的那一麵,反咬一口。
這就等同於楚江梨和戚焰,他一開始的溫順也隻是做樣子給楚江梨看。
……
衛珠鳳庭院門前無人看守,楚江梨推開門卻見著庭院的兩旁站著兩行衣著整齊的侍女。
等二人跨進這庭院中,立於他們二人身後的侍女將門闔上。
大殿的門緊閉,正是黃昏之時,天色壓得出奇的低,昏昏沉沉的。
院中漆黑,兩行侍女站得直立立的,身著深色的侍服,烏黑的髮梢,漆黑的眼眸,抬眸齊齊看著二人之時,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和森然。
楚江梨心中想,喲,這裡麪人還挺多的。
在曳星台之中,身份地位越高的侍女,身著的侍服色澤越發的深。
排頭的侍女身著的侍服是暗紅色的,在人群中尤為顯眼。
她從人群中站了出來,朝二人恭恭敬敬行了個禮。
“衛夫人差我在此處等候二位多時了,二位請隨我來。”
那侍女模樣不算突出,態度不卑不亢,麵帶淡笑,看起來年歲也稍長,抬手朝著他們二人做了個“請”的動作。
兩旁的侍女也齊齊跪下行禮。
上仙界中崇尚所謂的“人人平等”。
但是實際上在曳星台中,這種等級製度從根係就已經爛透了。
底下的下人分三六九等,曳星台中的主子也分三六九等。
曳星台中真正掌事的是畫人間的凡人,也就是衛珠鳳。
衛珠鳳家中本就是達官顯貴,自小錦衣玉食,因此規矩更似畫人間的皇宮。
上仙界之中並不推崇跪拜禮,而曳星台之中卻恰巧相反。
曳星台不僅是上仙界之中凡人數量最多的仙山。
有主仆之分,在侍從之中更另外有一重等級,深色的服飾代表著在仆人中的地位越高,在主人麵前就越是說得起話。
而眼前這個著深紅色侍服的侍女,楚江梨從前在曳星台是從未見過的。
兩旁的侍女在行禮後便退開來。
從正門進來是大殿的庭院,此處是花園倒是極少栽樹種花,光禿禿一片的庭院之中,隻有兩棵參天的樹,還有門口兩尊看不清樣貌的石像。
似佛,又非佛。
楚江梨輕點了一下白清安的掌心,示意他小心一些。
白清安微微頷首,將少女的指尖裹進自己冰冷的掌心中,將她冷得一哆嗦,楚江梨迅速將指尖抽了出來,又狠狠瞪了白清安一眼。
白清安的神色有幾分難得的無辜,像是在說分明就是楚江梨自己將手遞到他掌心中的。
二人方纔還小貓小狗,你試探我,我試探你的。
楚江梨是個冇記性的,白清安更是個楚江梨做什麼都包容的。
三言兩語又開始互相關心了。
小學生似的,好得比誰都快。
近處的兩個侍女得了令將宮殿內側的門打開。
那門隻開了一條縫隙,裡麵濃烈的香氣“蹭”地一下爭先恐後從房中鑽出來,纏繞上楚江梨。
這香氣與他們之前在天寧寺中聞起來像是同一種,隻是不知成分是不是有變化。
門隻是開了一條縫隙,楚江梨能看得出宮殿裡甚至比庭院中更加昏黑一些。
庭院中至少還有天空透進來的黃昏光亮,便不至於像一個漆黑的四四方方的小盒子。
那兩個侍女將門推得隻能容納一人通過的寬度。
站在二人前麵的侍女先進去了,隨後楚江梨和白清安也進去了。
等二人一進去,身後的門“砰”的一聲又被門外的侍女掩上了,像是怕他們二人反悔逃出去一般。
殿中有幾個點亮的燭台,還有些罩了燭的燈籠,但是還是昏暗的。
很安靜,隻有燭火滋滋的燃燒的聲音。
楚江梨抬眸便能看見,高台上坐著一個看不清麵容的華服女子,這人應當就是衛珠鳳了。
香火繚繞中,衛珠鳳坐在高台之上,重重的咳了好幾聲,好似要將心臟咳出來了一般。
隻是咳嗽,台下的侍女便亂作一團給她摻水、擦汗、拍背,皆神色匆匆。
二人站在台下,卻冇人將他們當成一回事,甚至冇人看他們,這殿中的一切都圍著高台上的衛珠鳳轉。
驟然間,楚江梨聽見似有物件摔碎在地上的清脆聲響,不知是將屋中其餘的聲音都掩了去,還是這聲音一落地,窸窸窣窣的聲音皆消失了。
方纔端著盤子上去的侍女,雙膝重重跪在地上,磕頭聲沉悶,似要磕出血了一般,她怕極了,隻顧著磕頭,聲音都在微微顫抖。
“夫人!夫人!夫人饒命呀!奴婢不是故意的!夫人饒命呀!”
楚江梨光是聽著侍女惶恐的聲音,也知道她的結局會是怎麼樣的。
衛珠鳳現在就是個亂咬人的蛇、瘋子,若是誰惹了她,如何能好過。
上天有好生之德,眾神有憐憫之心。
可是上仙界也有上仙界的規矩,楚江梨不能夠從中乾涉。
這並非是她能管的,四散在上仙界各處的凡人皆歸其所在仙山管理。
在上仙界中,凡人已經不能作為人存在,而是作為其主人的“所有物”存在。
所以楚江梨無權去過問,這位侍女究竟會被如何處置。
衛珠鳳顯然聽不進去這侍女的求饒,她大嗬一聲,聲音尖銳刺耳,像含了一口玻璃渣子:“笨手笨腳的東西!滾下去!這點小事你都做不好!”
將屋內凝重的氣氛劃開了一條血色的口子,讓人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楚江梨看著身旁侍女慘白的臉色,盯著高台上的衛珠鳳神色恐懼,這便知這侍女已經不是這幾日第一個犯事兒的人了。
隨著衛珠鳳的聲音落地,庭外幾個侍衛走進來將那侍女拖了出去。
被拖出去的侍女,淒厲的慘叫聲幾乎蔓延至庭院之外,像是烏鴉狹長的悲鳴。
這殿中從前不是這樣昏黑,自從後來衛珠鳳總是白日休息,於是白日這殿中的簾子都拉得死死的,又焚煙供火,在這裡麵呆久了也會不好受。
昏黑一片,還有縈繞的香氣,靜悄悄的,顯得屋內越發詭異。
楚江梨轉眸隻能看見黑暗中,白清安乾淨白皙的側臉,微顫的長睫。
好似感覺到了少女的視線,白清安也緩緩轉頭悄無聲息看著她,眸中有絲縷微亮的光,像是將楚江梨燙了一下。
楚江梨蜷縮的指尖在微微發麻,回過神來,才又轉頭看向高台的動靜。
這些事情他們二人是管不了的。
楚江梨是管不了,白清安也冇有悲天憫人的菩薩心腸。
在白清安心中,人隻能分為兩種,楚江梨和其他人。
其他人的死活和去留與他又有何乾係。
不止是他們身邊的侍女,這一幕讓殿中的侍女們臉色幾乎都泛著慘白,皆埋頭,額間鬢角冷汗涔涔,生怕說錯一句話、做錯一件事自己的結局就會同她一樣。
好似頭頂懸了把尖刀,時時刻刻都會落下來,將自己刺得粉身碎骨。
楚江梨離得近,她還能在這黑暗中隱約看到堂下還坐了一位夫人,旁邊站著一個尚且年幼的小少年。
隻是樣貌如何,卻不得見。
楚江梨更是能聽見這位夫人輕到微不可聞的歎息聲,這應當就是龜仙人口中那位,趙錦雲,趙夫人。
曳星台中一共三位夫人,這下便都“到齊了”。
除開明媒正娶的衛夫人衛珠鳳外,還有兩位分彆是不知名諱的寧夫人和這位從前是衛珠鳳貼身侍女的趙錦雲趙夫人。
龜仙人說,趙錦雲孕有一子,是曳星台的三少爺陸言溪。
至於這位趙夫人之所以能以夫人的身份在曳星台待如此久,這就要從從前太引尊者與衛珠鳳相愛相殺的故事說起。
趙錦雲是衛珠鳳的陪嫁丫鬟,自小就跟在衛珠鳳身邊的丫頭,跟著她從畫人臉到上仙界,從稚子孩童到夫人。在整個上仙界冇有誰比她更熟悉衛珠鳳這個人了。
二人不說主仆,倒是更像姐妹。
衛珠鳳成了曳星台的閣主夫人,趙錦雲冇過多久成了夫人。
這就很像楚江梨看過的宮廷言情小說。
自己成了妃子,又提拔自己關繫好的當妃子。
這位趙錦雲趙夫人並非生得國色天香,而是更偏向於小家碧玉的容顏,衣著簡樸色淡,不簪髮飾,安靜的坐在角落處幾乎看不見有這麼一個人。
當初衛珠鳳心中所想不過是,想借了趙錦雲來讓丈夫迴心轉意,但是最終還是冇有成功。
趙錦雲當然得了太引尊者的一段時間寵愛,但是太引知曉了趙錦雲是衛珠鳳身邊的人後,便不再同她親近。
楚江梨還在時,便聽說這二位夫人情同姐妹。
可是這同侍一夫的姐妹情深,就算再好,又能好到哪裡去呢?
楚江梨如今再看二人,卻覺得並非當初那麼一回事了。
那侍女被拖下去了以後,這偌大又幾乎擠滿人的宮殿驟然安靜了下來。
剛纔在門口接他們的侍女附在衛夫人耳邊不知說了些什麼。
衛夫人聞言以後微微點頭,手一揮,這才像看見了他們二人似的將眼神往這邊轉了轉。
“將四麵的燈點上。”
“遵命。”
周遭的幾個侍女陸陸續續將四壁的燈點亮了起來,這殿中的場景比方纔清晰了許多,卻也還是比外麵昏黑一些。
高台之上,兩邊的珠簾拉開,周圍站著幾個侍女,中間坐著身著華服的衛珠鳳。
衛珠鳳看起來比楚江梨上一次見她時,蒼老憔悴了不少。
上了年紀,雖妝容精緻、雍容華貴,卻幾乎麵如死灰、雙頰凹陷、兩鬢斑白,如將死之人一般。
衛珠鳳又重重咳嗽了兩聲。
侍女扶著她站了起來。
纖細到瘦骨嶙峋的指尖,蒼白的膚色,指甲上淬著血色的蔻丹,又長又窄,活像女鬼的指甲。
她轉眸看向二人,目光落在楚江梨身上時,卻驟然瞳孔放大,驚慌失措到厲聲尖叫。
“你……”
“你……!”
“蓮心為何會在這裡!”
“你們幾個快……快將她抓起來關到彆苑裡!我不是說過不能將她放出來嗎!”
“你們這些畜生,我說的話也不聽了嗎!?”
那本就死灰色的麵容上,多了幾分惶恐和憤怒,更顯得麵色發白,五官扭曲。
衛珠鳳的眉心幾乎擰做一團,難看極了。
她激動得站起身來,血色的指尖顫巍巍扣緊旁邊侍女的手臂,眼見著就要劃出血色來。
那侍女卻眼睛也不眨,靜靜現在衛夫人身邊承受著,好似已經習慣了。
“馬上就要……可不能出了旁的亂子。”
“不然我的樂兒怎麼辦……”
“快快……快將她關起來!”
衛珠鳳說罷,見幾個侍女都冇有要動的模樣,自己就要走下台將楚江梨抓住。
這慢屋子的侍女不知何時開始,竟開始不聽她的話了。
楚江梨站在台下,卻並未被衛珠鳳嚇到,她想,看來她與這個蓮心確實容貌極其相似。
她還發現,這屋子裡的人好似都聽衛珠鳳旁邊那侍女的話。
這人究竟是誰呢?
衛珠鳳一步一步逼近,楚江梨還在思索著那侍女的身份,她冇有任何動作,更覺得一個雍容華貴常年養尊處優的老嫗,傷不了她什麼。
楚江梨是修仙之人,自然懂一些醫術。
也能夠看出來衛珠鳳體內空虛,大限將至,夢魘纏身,更無法傷她分毫。
她的腳步虛浮,從高台上幾乎是跌跌撞撞才走到楚江梨麵前的。
臉上的脂粉掩蓋著蒼白的肌膚,室內昏暗,衛珠鳳瞪大的雙眼中佈滿血絲,顯得猙獰又扭曲。
眼見著她塗著血色蔻丹的五指就要伸過來,楚江梨打算出手,可是白清安卻先一步擋在了楚江梨麵前。
白清安的眉眼微微壓低,看著眼前的女子,他已經將這人伸過來的一隻手抓住了,死死捏在手心裡。
白清安薄唇微啟,已經有些不耐了:“滾。”
他能猜出這人是誰,可是無論是誰,都不能在他不允許的情況下碰阿梨。
世間的任何人和事物,對他來說都是臟的,汙濁的,會弄臟、弄疼他的阿梨。
無論是喜歡、厭惡、憎恨還是傷害、他厭惡旁人與楚江梨有羈絆,厭惡楚江梨分神去看彆人,更不允許旁人傷害楚江梨。
若是如此,他會殺了那個人的。
白清安的神色森然,讓衛珠鳳幾乎忘卻了手腕上快要被擰斷的疼痛,她也顫巍巍往後退了兩步,想將手抽出來,可是無論如何眼前的人都不鬆開。
“哢嚓——”一聲,她的手腕被自己生生擰斷了,耷拉在一邊。
衛珠鳳額間都是細密的汗,她神色恐懼,佝僂著身體,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冇說出來,抬頭看著白清安往後退了兩步。
楚江梨冇想到白清安會先動手,這人明明一路上都在提醒她小心行事、切莫衝動,最後怎麼自己先衝動了。
白清安的眼眸空洞漆黑,站在原地像直勾勾“盯”著衛珠鳳似的。
“小白。”
直到聽到身後人喚他,他才緩緩轉身,神色逐漸恢複了往日裡的冰冷和清明。
楚江梨拉著白清安的手腕,將他拽到身後。
那台上的侍女已經走到了衛珠鳳身邊,將衛珠鳳攙扶住。
衛珠鳳抬眸,看著他們二人的神色惡狠狠的。
楚江梨感覺這事兒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