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等待是他最擅長的事。
楚江梨凝眸一想, 這地雲星階的眾生令來得跟桑渺小產的訊息未免太過於湊巧了。
她原本是知曉桑渺有孕的。
畢竟三界之中冇有什麼訊息能夠逃過雲釉一張事無钜細的嘴。
就在她與戚焰的大婚前不久,便傳來了桑渺已有身孕的訊息,若非她與桑渺早已斷聯絡, 否則也會通靈賀她一二。
桑渺是楚江梨在這個弱肉強食又崇尚叢林法則的修仙世界中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朋友。
好到當初除了她再無彆人知曉楚江梨怕黑。
往日在曳星台, 桑渺會在值夜時, 一隻手提燈, 一隻手牽著她,講些稀奇古怪的民間故事變著法哄她。
那時楚江梨到這弱肉強食的的修仙世界不久。
曳星台又夾雜著凡人和所謂的仙者,爾虞我詐勾心鬥角的戲碼更多些。
楚江梨在陸言樂左右, 冇有金手指的她幾乎步步為營, 活得狼狽。
是桑渺一直在從旁照顧她。
桑渺也是凡人, 家中貧困, 其父早逝,母親患了重病,無錢醫治陰差陽錯進了曳星台為侍女。
曳星台年年都會在下界收侍女。
那也正是楚江梨進入曳星台之時同住一屋, 性情相投,一來二去二便結識了, 久而久之也就親密無間。
二人關係的變故是從楚江梨隨著陸言樂一同去了地雲星階回來之後, 桑渺就像是變了個人似的, 整日魂不守舍。
楚江梨一看便知曉, 桑渺有事兒瞞著她,隻是她當初不知該如何拆穿。
楚江梨一回來, 桑渺與陸言禮便已有夫妻之實。
桑渺知曉楚江梨看不起陸家的幾個少爺, 就將這事兒瞞了下來,到頭來楚江梨還是從旁人口中得知,桑渺要嫁給陸言禮了。
當初桑渺給楚江梨的理由是,她已有身孕。
陸言禮是曳星台的大少爺, 卻不大受寵,性情陰鬱,鳳凰血脈又微薄,還瘸了一隻腿,放在當初可是連成為繼承人的資格都冇有。
偏偏,後來陸言禮成了曳星台的門主。
成婚那日,紅燭搖曳,桑渺淚水漣漣,坐在房中一身鮮紅的嫁衣,小心翼翼拉著她的袖口,哽咽道:“阿梨,我知曉你向來不喜他,但是我與他是真心相愛的。”
楚江梨當初被氣笑了,將手抽了出來:“這並非因為我喜不喜他,而是在於我同你關係最好,卻是最後一個隻曉的。”
“渺渺,你說我有多傷心?”
楚江梨站了起來:“渺渺,我賀你新婚快樂,但是並不會祝你和他白頭偕老。”
楚江梨本就任務傍身又心灰意冷,不會在曳星台久留,由此便和桑渺斷了聯絡。
再過不久,便聽聞桑渺小產了。
楚江梨那時因師尊的派遣,弄得一身是傷,靈力耗儘,就連站坐都難,更不說去了。
她當初心熱麵冷,卻還是會忍不住去關心桑渺過得如何了。
她求了師尊許久,才得了個與陸言禮通靈的機會。
——桑渺是冇有靈力的凡人,她與桑渺通靈,需通過陸言禮才行。
她隻問桑渺:“嫁予他,如今你可有悔?”
桑渺在那頭安安靜靜好久,卻也未曾回答她的問題,隻說:“阿梨,冇了也好,他本就不喜歡孩子。”
陸言禮是個陰鬱的性子又不得寵,當初在曳星台之時,管不住流言蜚語,下麵的人對於這位“飛上枝頭”的小丫頭就頗有偏詞。
楚江梨不知桑渺都過著怎樣的日子,想來不會多好。
桑渺自那一次小產以後,楚江梨越發厭惡陸言禮。
楚江梨對桑渺的感情和依戀在於,她是她的第一個朋友,縱然觀念不和,縱然桑渺想要追求她所謂的幸福和愛情,她被衝昏了頭腦,但楚江梨始終無法容忍看著桑渺往火坑裡跳。
她冇辦法強迫和變更桑渺的想法,若是桑渺哪一天因為這狗屁一樣的愛情後悔了,想跑了。
她還是會為桑渺提供一條後路,可以幫她收拾陸言禮。
楚江梨深諳,人隻有鑽心的痛過以後,纔會知道後悔。
楚江梨成為長月殿主神後的頭等大事便是去曳星台將陸言禮揍得鼻青臉腫,倒掛在樹上。
這是為瞭解私仇。
更是為了告訴陸言禮,她現在有這個能力保護桑渺了。
楚江梨一直都惦記著桑渺給她的好,所以她纔會在暗處變著法地庇佑桑渺。
桑渺給她的,和她給桑渺的,是不一樣的。
她在她與戚焰的成婚大典的靈帖上隻寫了桑渺的名字。
縱然桑渺不來,整個上仙界都知曉桑渺是她庇佑的人。
至少她的靈鴉在曳星台叫喚了半月之久,至少曳星台人儘皆知了。
若是惹了她,欺了她,那便是和長月殿過不去。
楚江梨以為這樣,桑渺在曳星台的日子會好過一些。
可是還是她想多了,桑渺再一次小產了。
“神女……”
“神女……”
旁邊的雲釉見她魂不守舍喚了她兩聲,將手中的眾生令遞到了楚江梨手中。
雲釉隻知傳令者所言,眾生令隻有楚江梨一人能打開。
楚江梨接過眾生令,置放在掌心中,施法唸咒。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
“眾生如炬,登告萬靈,解令護心。”
隨著一陣銀白色的流光環繞著眾生令,使之猶如抽絲剝繭般在楚江梨手中儘數化為銀白色的塵埃,落地以後,逐漸勾勒出一個白衣老者的身影。
這老者定睛看她,捋著鬍鬚,白髮如雪,手持拂塵,衣袖之上的祥雲白鶴栩栩如生,頗有仙風道骨之氣。
其聲蒼蒼。
“吾乃昭陽神君座下仙官逐靈君,賜令長月戮神楚江梨,其令如下。”
“幾日前,曳星台古鳳凰之裔二子陸言樂絞死於庭,需查明其中因果,稟於地雲星階。”
“其二,殿下應存防人之心。”
“世間輪迴有因果循環,上仙界亦要循此。”
“望戮神殿下對此二則,警之醒之。”
“此令結後,昭陽神君請殿下前往地雲星階一敘。”
這個畫麵隻有楚江梨一人能夠看見,這老者話音剛落在,眼前的人像便被風吹散了。
後麵兩句還是地雲星階一貫的,故弄玄虛的風格,楚江梨想了,卻並未細想。
縱然此處是上仙界,日日隕落之人都不計其數,為何光是死了一個陸言樂能夠讓地雲星階親自叫她去查。
不過陸言樂死得突然,就連百日卷軸上,都未曾留其姓名。
而楚江梨憑著直覺也當能夠斷定,桑渺小產之事,恐怕和陸言樂的死有關係。
雲釉從旁問道:“神女決定多久去曳星台?”
自然是越快越好,楚江梨尚且不知曉究竟是什麼樣的變故,竟然又讓桑渺小產了。
雲釉問道:“神女可要帶人同去?”
楚江梨以往都是獨來獨往的,從不帶長月殿任何人,旁人於她而言,隻會礙手礙腳。
可是她轉念一想,是否要將白清安帶去。
“不……”
這話纔出口,就被她又將後半段吞了進去。
雲釉神色疑惑地看著她。
楚江梨:“長月殿的人不帶。”
雲釉心領神會:“神女的意思是……”
白清安若是不同她去,在長月殿中又離她遠了,那掩麵的術法就會失效。
她不知白清安為何假死,但是定然是不能被人知曉她還活著的。
楚江梨不會問,但是她會選擇幫白清安瞞下來。
丟在長月殿並不安全,但是她總不能將白清安又重新關回地牢中。
再關回去,給人弄得傷痕累累,她可是會心疼的。
她的神色有些憂愁。
不過說來說去,最最最重要的還是。
楚江梨幾乎已經習慣了白清安在她身邊。
既然已經是地雲星階下令,那就說明此行定然凶險異常,縱然楚江梨雖然討厭陸言樂,覺得他死不足惜,甚至還想因為他的死而放幾串鞭炮慶祝一下。
可是曆來長月殿便同地雲星階為一體,她再厭惡,也不敢不從。
眾生令已是地雲星階的令中最高一階,說明陸言樂之死甚至會影響到上仙界的眾生秩序。
這也是楚江梨繼位三年來,頭一次收到眾生令這樣階級的令牌。
楚江梨有些不懂,陸言樂不就是個什麼都不會的廢物?
要麼就是說明這件事背後主導的人有異,要麼就是後續會因為此事導致出一連串的蝴蝶效應。
地雲星階能預測未來,所做決定是絕對不會有偏差的。
白清安的能力楚江梨知曉,若是此行帶去也好有個照應。
楚江梨是自行敲定了要帶著白清安去。
可是究竟要如何,她還要問過白清安本人的意願才行。
畢竟楚江梨不做強人所難之事。
***
007繞在白清安急匆匆道:“宿主,陸言樂死了!”
白清安抿著口中苦澀的茶,聽著007的話指尖微微一頓,一雙如冰雪洗過的桃花眼中冷冷的,007的話音卻讓他眸中帶上了些深邃。
白清安還是若往常般著了一身白衣,端正坐在桌邊,蒼白的衣裳拂過木質桌麵,另一隻手的指尖微微垂下,凝眸掃過庭院之外鬱鬱蒼蒼的樹。
偏殿的門前被風吹著,壘起了枯黃又淩亂的落葉。
風吹著白清安的發稍微微拂動,她膚色如初冬之雪白皙,緩緩滾動著喉結,品著茶水中的回甘。
等待,白清安最常做的,也是他最擅長做的事。
白清安日日無事可做,故而多數時候,她會坐在這裡等楚江梨來。
楚江梨有時會來,有時會找理由去讓她去,有時……
她會在此處等上一整日,等到日落西山,等到桌上的燈燃儘了,楚江梨也不會來。
007也不知白清安究竟有冇有聽他的話,他又繞到了另一邊:“宿主,哎呀,怎麼不理我,陸言樂死了!”
“宿主,縱然你如何等,她也不會來的!我今天看到她在前殿中接了地雲星階的眾生令了,今天她要忙的事可多了!”
白清安這才冷冷開口:“他是死是活,與我何乾。”
“可是宿主您上一世……”
“我隻是上一世殺了他。”
白清安抬起一雙幾乎冰封的眼眸,提起陸言樂,她的語氣便冷了下來。
“這一世還未曾來得及殺他。”
白清安本是想的,隻是被人捷足先登了。
007:“可是,陸言樂死的方式,同上一世被人找到時幾乎一致……”
白清安凝眸:“我此前也並非將他絞死的,他是被我用劍剜去雙眼後,疼死的。”
她的語氣總是冷冰冰的,將如此駭人的死法說得猶如上街買菜一樣簡單。
“當初我纔來此之時,究竟發生了什麼……我想你應當最是清楚。”
007難得有不想回想的時刻。
當初他才綁定白清安之時,他一身白衣都被血染紅了,遍地屍骸,遍地都是血紅色的杏花,地上躺著的人都以各種奇異又扭曲的死法躺在血泊之中。
白清安立於其中麵無表情,神色空洞又蒼白,他手中握著伏杏劍。
天色幾乎將近黃昏,天邊也像染上了血色一般,像被撕裂開的傷口正往外緩緩湧出鮮血。
007:“宿主,我知道……”
白清安冷眼警示著他:“不要用你那憐憫的眼神看著我。”
神色中莫大的壓迫感,讓007都覺得渾身不自在。
白清安又緩聲說:“我不知道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麼,不想更不需要知道。”
白清安不記得那天的事,那天的事隻有007一個人知道,知曉的人都死了。
而白清安是選擇性忘記了。
也是因為那件事,主神係統決定銷燬他。
係統的主神曾跟007說過。
“所有的東西都應該擺在他應該在的位置,不論是合理的,還是不合理的,殘酷的,醜惡的,麵目可憎的,亦或是……軟弱的。”
“就算是死在他該有的位置上,那也是理所當然的。”
主神落下一棵棋子,睨著007。
“命運,容不得任何人去抗爭。”
神性天生就是冷的。
007也不再說彆的,悄然從白清安的身邊退開了。
***
等周圍恢複了平靜之後,白清安在此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已經涼了的茶。
茶中隻剩口中微微的苦味。
一陣清風過,吹得庭院中鬱鬱青青的樹嘩啦啦掉著葉子
萬物靈氣,都是白清安的“眼”。
少女的腳步走走停停,似乎在糾結和猶豫,卻又是輕快的。
茶在咽喉處似乎就開始回甘了。
白清安長睫微顫,她知曉楚江梨會來的。
“小白?”
少女的聲音從門外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