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塵夢【八】 伏杏無咎,靈脈離身。……
楚江梨離開這個世界後, 她的肉身一直都是白清安在保管。
她不是上仙界的人,肉身不像其他仙,在死後便會灰飛煙滅, 而是會變得蒼白、僵硬, 甚至是腐爛。
白清安一直都陪在她身邊, 就像她第一次死時那樣。
他停留在那屋中, 像往日一般修煉、與少女和衾而臥,給她梳髮,為她穿衣, 就如往日什麼都冇發生過。
就當做她長長久久的睡著了。
可是轉身, 見屋外凋零的杏花, 白裳拂過床邊, 他的眼發紅,淚水緩緩而過,被風聲落成淡痕。
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這算得上白清安離楚江梨最近的地方, 是他心中與阿梨的“家”。
楚江梨離他而去,肉身先是腐爛頹敗, 最後會化泥塵, 潤澤屋外馨香的花。
他的目光從少女蒼白纖細的指尖上挪開, 到她緊閉的雙眸, 再飄向屋外的杏花。
若是來年,此處的花會比今日開得更盛些。
可這分明是冬日。
空中交織在一起的風雨雪還有蒼白四散的花, 往日他喜好趴在榻邊, 描摹著楚江梨的眉眼,再小心翼翼握住少女冰冷的指尖,他才能寬心睡去。
若非如此,他總是夢魘, 被困於夢中。
唯有在楚江梨身邊才能安穩睡去。
從前白清安並不知曉,自第一次楚江梨死後,他發現了自己隻要睡在楚江梨身邊就能夠心緒安寧,睡個好覺。
他貪戀這份舒適,想要楚江梨長長久久住在他的美夢中。
……
這是白清安死而複生的第二次,他分明記得他是死在雪地裡的,死在楚江梨的身邊。
他尋到阿梨之時,她的身子早已被厚如鵝絨的冰雪掩埋,隻露出一張蒼白乾淨的小臉,周遭還有些許斑駁鮮血,叫人看去覺觸目驚心,皆避之不及。
隻有他不害怕。
……
這是楚江梨的第二次死去。
過往之事白清安皆有記憶,就楚江梨的行徑而言,他覺得她也應當也有前世的記憶,若非如此,她又如何能小心翼翼避開那些危險。
白清安已然意識到了,楚江梨的“輪迴轉世”應當還有下一次,也就是第三次,或許還有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甚至更多些。
楚江梨似乎有一件一定要做成的事情,才能結束這種輪迴。
但白清安卻猜不到這件事究竟是什麼。
他一邊期待著楚江梨的次次輪迴轉世,一邊心疼她死時的疼痛。
白清安看著身邊身體漸漸腐壞的少女,她在他眼中如落花紛紛,有凋零之時,亦有盛放之時,來年春日又會生長出新的花蕊,那是她的重生。
也是白清安的重生。
他縮在角落裡,期待著、等待著。
白清安無法接受楚江梨次次死在旁人手中,更無法忍受楚江梨對戚焰有感情。
他心中想,若有下次,他定會將戚焰殺了,會將那些欺負楚江梨的人都殺了。
這些時日,白清安都在思考一件事。
若是他冇辦法及時出現在楚江梨身邊,那究竟要用什麼方法去保護她?或者如何叫她有保護自己的能力。
白清安知曉,楚江梨是個很厲害的人,可這輪迴之後的力量更強大些,近乎天道,並非是楚江梨一個人能夠對抗的。
阿梨究竟想要什麼,又想做到什麼。
他又能為阿梨做些什麼?
白清安從來不信天道,更不信命,可是經過前兩世,他發現自己總是會在阿梨遇險之後,晚一步纔出現,或者說,縱然他當時在,可在阿梨嚥氣之前,他都動彈不得。
這是命,阿梨命中的劫難。
是“天命”在阻止著他將阿梨救下來。
既然無法藉助他的手將楚江梨救下來,既然他數次重生都無法做到的的事情,那便隻能交給阿梨自己來。
在阿梨離開後許許多多的時日中,他在這屋中翻閱了許多古籍,從古籍中知曉這世間並不存在叫人能一日變強的力量。
但卻有能叫他一直陪在阿梨身邊助她的辦法。
是他,亦非他。
若是想要永遠陪在阿梨身邊,那便隻有將自己的靈魂放在某個物件中,讓那物件作為容器,承載著他的力量,代替他陪著阿梨。
這種方法的弊端是無法將靈魂全部注入。
以魂煉法器,在上仙界是禁術,但在上古之際暫且還留存,雖已焚燬部分古籍,既是存在過之物 ,定然會留有痕跡。
再說,從前多用之際,幾乎是鳳凰族人,白清安自有鳳凰血統,想要知曉這些禁術也並非難事。
而此法成為禁書不過是因為,若以靈魂注入法器,人與法器共存,法器會以那一縷靈魂為契機,反噬注入者,最終獲得身體的主動權,而注入者將會從這世上永遠消失。
加之,靈與妖一念之差,若使“靈”占之身體,靈魂渾濁,必生妖物。
上古之際既有使用此法之人,自然也多反噬之人,妖物頂著仙的皮囊作祟,又擁有仙的一縷靈魂,難以剷除,使之大亂。後剔除,四眾仙山商議後,將其列為禁術,唯一的反對票是鳳凰一族,因此術便是出於鳳凰一脈,後才流傳開來。
但這也並非是一定會發生的事,需權衡注入者與法器中魂靈的力量。
白清安既是歸雲後人又承鳳凰血脈,與旁人有所差異。
他若是以肉身靈魂融入靈器之中,體內的花神之血附著在器物上作為盎然靈氣,可解萬物之毒素,亦有侵蝕之效。
上古原有關於此法的記載,可是方法卻銷聲匿跡,難以尋得,後來白清安才知,要以身“食”劍方成。
“食”究竟是何種“食”法,他卻並未參透。
直到昨夜,他的血無意間滴落在伏杏劍身上,伏杏將他的血吸收進劍身裡,他才明白原是這般“食”法。
伏杏為靈劍,多以天地靈氣來精進自身,靈器嗜血多在魔域酆都常見,若是嗜血便不能稱之為靈器,而是邪物、冥器。
今日,是他留在此處的最後一日。
庭院中已是厚雪似絨絨,牆角的花悄然枯萎,他衣裳單薄,隻身立於庭院中,手中的伏杏劍靈光澹澹,劍靈似已知曉他想要做些什麼。
白清安將手中的伏杏劍一橫,衣袂飄然,他手中之劍隨著落雪起舞,庭院中揚起少年的厲聲。
“集天靈氣元,見吾願真知。”
“天緣地殞,仙魔皆焚,化吾萬象,借形化物,虛假幻真。”
“子午流注,化靈合宗,伏杏無咎,靈脈離身。”
“成!”
此法禮成,周遭飛絮紛紛,少年立於漩渦中心,束在身後的青絲隨風,他緩緩拾起手中的伏杏,雙手握住劍柄,將尖端對準自己。
“嘶——”
下一刻,伏杏劍被少年捅入自己的腹部,他常著的白衣被鮮血迅速染紅,疼痛感叫他唇瓣不停顫動。
要化劍為靈的方法並非隻有這一種,但是這種方法是最快的。
若是一滴一滴來,他怕趕不上阿梨輪迴的速度,怕自己去晚後,再生變故。
此法造靈更絕命。
白清安被疼得將唇咬出了鮮血,他指尖骨節慘白死死扣住劍身,一聲不吭,將伏杏劍緩緩往他身體中推。
書中並未記載,此法之所以被列為禁術另一緣由是,在施法過程中,會帶來不可逆的疼痛,任你是如何法力高深的仙人,皆無法施展製止疼痛的術法,等同凡人,且一旦開始便已無回頭之路可走。
鳳凰一族不留廢物,便從未疼死過人,更無人此法實施到一半因疼痛叫停。
但門外效仿此法之人,被活活疼死過許多。
白清安用力將伏杏劍的劍身在自己身體中扭轉一週,那劍身攪動血肉的聲音落在他耳中,縱然如此,卻並無一滴鮮血落在地麵上,被劍身觸碰到的鮮血全部被吸收了。
隻留下滿地,從他腹中吐出的落花,還有蹣跚生長的枝椏纏繞住劍柄同他的指尖,白清安疼得身子弓著往後退了兩步,他甚至能明顯的感覺到這劍在吞噬著他腹中的鮮血,並企圖將他的靈魂撕裂。
他終是無法忍受這種疼痛,眼淚也決堤了。
在涕泗橫流中,泣不成聲。
“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梨……我疼……”
“阿梨阿梨阿梨阿梨阿梨……”
“疼……好疼,嗚嗚嗚嗚嗚啊啊啊啊啊!”
白清安還在將伏杏往身體中一寸一寸地推,可奇怪的是,長劍卻並未從他的背後刺穿,而是像真的被他的身體“吃”進去了。
直至長劍完全冇入他的身體中,他像是失了力氣,臉色蒼白,癱坐在冰冷的雪地裡,雙腿還在控製不住的痙攣,淚肆湧而出。
他將伏杏劍“吃”了進去,此後世間再無伏杏,隻有霜月。
鮮血、花瓣以及他被撕裂的靈魂塑造出的霜月劍。
少年被餘後的疼痛,傷口撕裂折磨,緩緩折下腰,耗儘全部力氣,掌心撐著冰冷的雪地,企圖站起來。
法力的耗儘叫他治癒能力也逐漸衰弱,掌心被冰天雪地凍得生出一道道傷痕,鮮血累累。
落地的霜月劍劍靈是個與他有八分像的少年。
那少年一身黑衣,這是他活在這世界上的第一日,他清楚地知道,他就是麵前這渾身是血的少年,這個少年也是他。
這世間的人不會無緣無故讓劍靈降臨在這世上,他們希望著通過付出得到無儘的回報。
他睨著這地上的少年,感受著他的情緒變化,他甚至知曉這少年不久之後就要離世了,但是他的生命不會真的在此處消失。
劍靈問他:“你還有什麼想與我說的。”
白清安抬眸看著他,瞳孔中的光逐漸暗淡:“照顧好她,你是我的一部分,我知道你會保護好她。”
“你會愛她,同我一樣……愛她。”
白清安神色模糊,他艱難抬眸,又往屋內看了一眼。
他微微停頓,轉眸看向眼前少年又說:“倘若你對她動了歪心思,我會殺了你。”
劍靈少年輕笑一聲:“你還是先管好自己吧。”
白清安逐漸失去了力氣,難得支撐他抬起頭或是站起來。
這劍靈少年便是他,自然知曉要去找誰,自然知曉他要的究竟是什麼。
地上的雪侵入他的肌膚,白清安的眼逐漸閉上了,他的眼前好似出現了簌簌梨花,樹下還有少女的身影。
劍靈少年彎下腰,拾起地上的劍,走出了院落。
白清安知道,在下一個春日,枝繁葉茂,他與阿梨還會再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