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塵夢【七】 若有一日生微風,望吾徒……
那以後, 少年便不必再回極寒之處,隻日日留在閣主殿中修行、吃住。
眾人也是從那日起才知,歸雲閣中還有一位天賦卓絕, 錦衣玉食長大的少閣主。
……
白清安養好周身的傷痛之時, 已是落花如寒風拂雪般紛紛然了。
少年偶然眺望窗外, 還是會想起在極寒之處的時日。
誰也不知, 他出神時,究竟在想些什麼。
庭院深深,抬眸四四方方似冰冷牢籠, 人來人往, 雖有他所謂的“母親”和“父親”, 於他而言卻並無家的感覺。
小桃同他也再無相見, 她終究隻是個孩子,作為凡人,在上仙界中活得如履薄冰
卻也並非未曾產生一些想偷偷去看他的心思。
隻是每當回憶起, 君主話和神色便會浮現在他眼前,叫她惶恐、畏懼。
……
尚痊癒, 白憶絮便為他尋師授業, 其涵蓋頗廣, 不限於術法仙術、識字看書、家規家矩爾爾。
白清安天賦極高, 再是枯燥或靈活的東西,短時間之內便已有所成 。
所謂的父母雙親, 他在書中曾讀到過的, 在世間同他最親之人也極少來看他。
那段時日,白清安泛讀古今,曾見書中,畫人間的尋常人家中的爹孃是如何疼愛子女的。
縱然是他, 心中也難免蒙上一層薄薄的霧,他想為父親和母親開脫,心中也曾想他們或許是過於繁忙,才這般對他的。
但少年不是不懂。
每每想起這些,烙在心口上來自極寒之境的凍傷,隱隱作痛。
後來啟了靈智,他總是聽見花草樹木在說……
“歸雲怕是不久之後便大限將至了。”
“為何?閣主與君主尚在,小閣主也在。”
少年蹲在一邊,依稀能聽明白,這些花花草草口中的“小閣主”就是他,而“閣主”是他的母親,“君主”是他的父親。
“你當真以為他們二人的關係若旁人所見恩愛?”
這些樹靈精怪最能看人心真偽,分辨貌合神離、虛禮虛情。
“這又如何能見得?”
“他們二人若恩愛,怎會從未合衾而臥,又怎會將小閣主丟在那處這麼些年?”
“所言極是……可萬一閣主有什麼苦衷呢?”
“絕非苦衷。”
“小閣主屬熱,在極寒之境中久處不得,這般隻會要了他的性命!”
“歸雲中天生聰穎又天賦極高之子,年幼之時便會自然啟靈智,又何須旁人輔助?”
“這便是在極寒之境中受了內傷所致。”
話音一落,周遭的聲音驟止。
他們這些膝居於歸雲閣的花草精怪是攀附著歸雲閣中厚澤的靈力生長。
而靈氣最主要來源於閣主的力量。
他們早已探查出小閣主的靈力深厚,有著極高的天資。
小閣主出世之時,歸雲上空可見花團錦簇的祥瑞之兆。
這些年歸雲閣慢慢走向衰弱,小閣主出世叫他們心中都生出了些希冀。
可因俗事煩擾,小閣主在閣中並未受到厚待。
“說他們二人並不相愛,可閣君心口中的那一枚鎖情釘又作何解釋?”
眾花草又是一陣窸窸窣窣。
“那便能說明他們二人是真心相愛了?”
“鎖情釘的確不能說明什麼,若深愛一個人自然肯為她釘下,此釘指作用於一方,這隻能說明君主愛閣主,卻無法說明他們二人相愛。”
“這……”
眾花草也知他說得在理,便不知該多反駁些什麼了。
“歸雲閣的氣運傾頹,已成敗落之勢,小閣主出生之時,尚且還有回光之勢如今怕是……經年之後,你我皆不複存在了。”
“將小閣主從極寒之境接出來,也無法改變如今歸雲傾頹的命運嗎?”
那年紀最長的花草精怪搖頭反問:“人或仙皆為活物,如何能確定之後小閣主就會成為歸雲的主人呢?”
“這不是他應當做的嗎?這是他的使命,若非如此,我們這些花花草草之後都會死的!”
那老者搖頭:“若是你受了這般對待,可還會心懷大義,顧及旁人的生與死?”
“他可是杏,若是不成為閣,主還能做些什麼?”
“杏”這意象在歸雲閣中算得上是天資高的意象了,不過此物亦正亦邪,再者便是看個人的悟性如何。
“做什麼?”
“世間萬物輪迴有道,種什麼因便會得什麼果,此物若為邪,便需一味藥引將其引入正途,若是不遇,那後果便無人知曉了。”
花草精怪們眾說紛紜的聲音戛然而止,似在思考老者話語中的含義。
在旁邊蹲著聽了一嘴的少年,驟然開口問道:“何為……鎖情釘?”
眾花草精怪聽聲頓時全然啞了:“……”
他們這小閣主不是才修煉了幾日,怎麼就聽得見他們說話了??
“小閣主,您您您您聽得見我們說話!!?”
歸雲之子,若需人為引導開啟靈智,則需修煉,輕則一兩年,久則上百年,甚至有的一輩子都無法開啟靈智。
他們這小閣主天賦如何,此處便能看出了。
白清安蹲在原地,見無人回答,又問了一遍:“何為鎖情釘?”
“鎖情釘乃上古流傳至今的密法,也可幻化成實體法器,是由施法者的骨血創造出的一枚釘狀物,示愛之物,無法存於人體之外,自化實以後,便永生永世埋於施法者的身體中,叫施法者性情大變,還要日日夜夜受這錐心之痛。”
“愛之越深,痛之越切。”
“鎖情釘被用來給心愛之人表達生生世世的忠貞之情,然如今世間少見,一是因它具有常人難以承受的疼痛,二是因……一但觸及此物,便會相伴終身,三便是……忠貞之情世間少見。”
他有些唏噓:“鳳凰一脈以深情聞名,上古之時便多鎖情傳聞,如今卻已然少見。”
……
“廢物,閣主如你一般大時,早已破境,你當真是閣主的孩子嗎?真是丟了歸雲閣的臉!”
蒼白的臉頰高腫起,少年彆過臉,他耳中嗡嗡作響,眼前父親的謾罵聲卻一句都聽不進去了。
他分明修煉不足月餘。
陸聽寒從師傅手中接過劍,劍鋒直指白清安,語氣微冷:“若是連我都打不過,你這少閣主不當也罷。”
少年神色漠然,握緊手中的劍,抬眸看向他:“我從未想過要當少閣主。”
陸聽寒咬牙切齒:“這話更是混賬。”
“是或者不是都由不得你,你可知這位置是多少人傾儘全力想拿到的!若是此劍練不好,那便滾回冰晶去!”
劍支撐著少年羸弱的身形,他站了起來,擦拭了唇邊滲出的鮮血,他慫著纖細的肩,詭笑道:“那父親便將我送回去罷。”
那淩冽的劍光已然落在少年身側。
陸聽寒年少時是仙門天之驕子,曳星台又以劍為靈契,他少時是世間少見的劍道奇才,劍術卓絕。
如今“嫁”入歸雲,雖不常練劍,卻也綽綽有餘。
陸聽寒未曾手軟,與這十來歲的少年打起來,卻招招致命。
白清安顫巍巍站起來,眼神倔得緊。
冬日淩遲著他單薄的衣裳,如尖銳的刀尖割破他的臉頰。
少年雖不言,行為與動作卻像是在說著自己冇錯。
“一身賤骨頭的廢物!”
少年神色冷了幾份,卻看不出情緒,聲音輕似漫天卷沉的風雪:“我是賤骨頭,那父親又是什麼?”
他被陸聽寒罰跪在雪地中一整宿,第二日晨間有丫頭起來掃雪,撥開才見雪中昏死了一個清瘦的少年。
……
白清安稍有基礎後,便由白憶絮親自授業,授內族秘法。
那位教授他心法的師傅曾見那日陸聽寒與這少年對峙,見一向在人前溫潤的君主將自己的骨血弄得偏體鱗傷。
他亦是歸雲之人,是閣主的叔父。
他離開之時曾與這朝夕相處二月餘的少年歎道:“若有一日生微風,望吾徒化蕊隨徐徐風。”
望他化作小花小草隨風搖曳,都彆生在這圍牆高築的歸雲閣中。
……
後來白清安知曉。
父母年少相識相知,父親是天之驕子,母親是掌上明珠。
他們二人更是在這般風光恣意的年紀,一見鐘情,此番分明是天作之緣。
但因歸雲需女子來承業,便不允出嫁,便隻得如畫人間說的“入贅”,既為承仙山大業之子,又怎會“嫁”予一個女子?
可最終陸聽寒不顧家族反對,決意要與白憶絮成親。
大婚在即,緣來仆卦,隻得“禍心孽緣”四字。
從天之驕子一朝成為□□之人,自然有許多紛紛然的外界言說,且多是他們二人無法長久之說。
道侶大典第一年,二人仍舊如膠似漆,同進同出。
道侶大典第二年,陸聽寒為白憶絮打下一枚鎖情釘,愛之會日日受疼痛折磨,不愛便會死去,用此法堵住了悠悠眾口。
也用此法將自己永遠困在了白憶絮身邊。
後來無人再回憶起曳星台曾有一位天賦異稟的少年劍仙,隻記得歸雲閣中,白憶絮有一位頗愛她的丈夫。
隻是不知後來又發生了些什麼,致使二人的關係惡化成如今這樣。
……
後來那日,白清安偶然闖入閣主殿的地牢。
在黑暗中,少年看到了琳琅滿目的刑具,觸及冰冷的質感叫他心中生出些許奇異之感,喉中吞嚥。
他放輕腳步,往前走了兩步,少年垂眸,見到了盤踞存在地麵上,吐著蛇信子的蟒蛇,那巨蟒被拔光滿身鱗甲,血肉婆娑,傷痕累累。
但那卻並非巨蟒,是陸聽寒。
他那副模樣,似巨蟒、似肉燕,卻獨獨不像人。
白憶絮見他來,手中的鞭子隻微微停頓了片刻,便又落在了陸聽寒的背上。
白清安的耳邊都是壁上燭火緩緩燃燒後,燭油滴落在地上的聲音,眼前的一切也超過了他的認知。
所愛之人賦予的疼痛,會減輕鎖情釘帶來的痛感,也會讓這個人愈發的愛。
這是白清安後來才知曉的。
那一鞭一鞭的聲響劈裡啪啦在白清安耳邊炸開,在陸聽寒的脊背上綻開。
陸聽寒神色含欲,癡癡地看著白憶絮,轉眸看著角落處的少年,露出一個他看不懂含義的笑。
他似犬,伏於地麵,神色落在白清安神色,欲色還並非收攏,輕聲似在與他說:“你孃親愛我,纔會這般對我。”
這種疼痛早就叫陸聽寒麻木,在他的身與心,愛大於身體上的痛。
白憶絮給他帶來的痛覺才更能叫他感知到自己還存在於這個世界上,鞭痕是對他的恩賜。
白清安神色茫然,看著他們毫不加掩飾糾纏在一起的模樣問著:“愛……?”
他從草木精怪那裡知曉,“愛”應當是這世上最柔軟又美好之物。
如今卻遠不能說服他。
陸聽寒笑著同他道:“安兒,若是以後遇見心愛的女子,一定要將鎖情釘種在心頭纔是。”
這日所見所聞,像一顆種子埋在他的心上。
他才知,原來愛是一枚鎖情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