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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塞外菸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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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五十年,七月二十九日,吉時。

寅時三刻(約淩晨四點),避暑山莊的宮門次第洞開,晨曦微露中,空氣卻已帶著一絲蒸騰的暑氣。

整個行宮彷彿一頭甦醒的巨獸,低沉而有序地運作起來。

侍衛們早已按班列隊,頂盔貫甲,腰懸佩刀,在官道兩側肅立,鐵甲在熹微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幽光。他們的目光銳利如鷹,掃視著任何可能攪擾聖駕的動靜。

胤禑被王進善輕聲喚醒時,窗外還是一片朦朧的青灰色。他揉了揉眼睛,迅速坐起身,昨夜的興奮還未完全褪去,今日啟程的實感便沉沉壓來。

翠喜已端著溫水盆進來,手腳麻利地伺候他洗漱。

青禾則在一旁,利落地整理著最後幾件細軟,幾本胤禑常看的書和一套備用的小巧文房,還有她精心準備的幾包行軍散、消暑茶和防蚊蟲的藥囊。都妥帖地收在一個不起眼的藤編小箱裡。

她今日穿著宮裡統一發放的靛藍色棉布宮裝,梳著緊實的辮子盤在腦後,額前鬢角收拾得一絲不亂,隻求乾淨利落,不惹眼。

“主子,先用些點心墊墊,路上時辰長。”青禾將一小碟溫熱的茯苓糕和一碗清粥放在小幾上。

胤禑匆匆用了些,眼神卻不時瞟向窗外。外麪人聲、馬嘶聲、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轔轔聲,已漸漸彙成一片低沉的潮音。

辰初(約早上七點),聖駕終於啟行。

儀仗煌煌,威嚴煊赫。導象、靜鞭、龍旗、豹尾槍、金瓜鉞斧......象征著至高皇權的儀仗次第而過,在清晨的陽光下閃爍著耀目的金光。

康熙皇帝的明黃禦輦由十六名健碩的鑾儀衛穩穩抬著,緩緩行在隊伍最核心的位置,四周侍衛環伺,密不透風。

隨行的皇子們,依序策馬跟在禦輦後方不算太遠的位置。

皇太子胤礽的肩輿緊隨禦輦之後,杏黃繡金的帷幔在晨風中微微晃動,刺目得緊。胤礽端坐其中,麵色在晃動的簾影下看不真切,隻覺身形繃得筆直。胤

禑遠遠看著,心頭那點興奮莫名被壓下去幾分,又想起萬壑鬆風殿裡那聲碎裂的瓷響和皇阿瑪拂袖而去的背影。

皇三子胤祉,誠親王,策馬在太子右後方稍遠些,這位以文采著稱的皇子素來與太子交好,康熙三十七年,他因為在敏妃喪百日中不守喪儀規製而被降為貝勒。

後來,因其平日與太子胤礽關係素來和睦,博得了康熙帝好感。在複立胤礽為皇太子的同時,晉封他為和碩誠親王。

此刻,他麵容沉靜,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遠處層疊的山巒,似乎有意無意地與前方保持著一段微妙的距離。

皇四子胤禛,雍親王,一身深藍色暗雲紋的常服,腰束玄色帶子,端坐於一匹通體烏黑,四蹄踏雪的駿馬之上。

他神色冷峻,目光平視前方,彷彿周遭的喧囂與他無關,自有一股沉靜如山嶽的氣度。胤禑的目光掃過他時,下意識地摸了摸腕上那串溫潤的迦南香佛珠。

皇八子胤禩的位置則在胤禛稍後側方。

他今日穿著一身月白色銀線繡竹葉紋的常服,襯得他麵如冠玉,氣質溫潤。他似乎察覺到了胤禑的目光,竟微笑著朝這邊頷首示意,笑容如春風拂麵,讓人頓生好感。

胤禑連忙在馬上微微欠身回禮。八哥總是這樣,叫人如沐春風。胤禑心想。

胤禑和胤祿並轡而行,他們的位置在皇子隊列相對靠後,但依舊處於核心護衛圈內。

胤祿年紀雖小,馬術卻已頗為嫻熟,他穿著和胤禑一樣的石青色行服,臉上滿是雀躍:“十五哥,你看!好多馬!好大的旗子!”

他指著前方延綿不絕的旌旗和望不到頭的車馬人流。

“是啊。”胤禑也笑著應道,被弟弟的興奮感染,暫時拋開了心頭的隱憂。

張保作為哈哈珠子,此刻也縱馬跟隨在胤禑身側,錯開半個馬頭的距離。他也是滿臉放光,小聲對胤禑道:“主子,奴纔剛瞅見,光馱帳篷和輜重的駱駝隊,就排出去二裡地不止呢!”

隊伍龐大得超乎想象。

除了皇族儀仗,還有隨扈的王公大臣、各部院官員和內務府龐大的供應隊伍、禦前侍衛、護軍營、驍騎營的精銳兵丁。

車馬轔轔,駝鈴叮噹,馬蹄踏在官道上揚起陣陣赭紅色的塵土,在晨光中瀰漫開來,形成一條望不到頭的塵龍。

沿途百姓早已被官兵遠遠隔開,跪伏在地,山呼萬歲之聲此起彼伏,彙入這浩蕩北行的洪流之中。

青禾和王進善、翠喜等人,擠在專門分配給十五阿哥院內仆役的一輛青布騾車裡。

車廂狹窄,堆放著箱籠,人隻能蜷縮著。顛簸和瀰漫的塵土讓人呼吸都有些困難。青禾用一塊浸濕的帕子掩著口鼻,掀開車簾一角向外望去。

視線越過攢動的人頭和滾滾煙塵,她努力辨認著前方皇子隊列中那個熟悉的背影。當目光觸及胤禛挺拔冷硬的側影時,心中驟然湧起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

這位未來的雍正皇帝,此刻正當盛年,三十三四的年紀,眉宇間已是常年累月沉澱下來的冷峻與深沉。

誰能想到,他還要在這波譎雲詭的儲位之爭中蟄伏整整十一年,而君臨天下僅僅十三年後便溘然長逝?

權力巔峰的短暫與漫長皇阿哥生涯的煎熬,在他那緊抿的唇線和銳利的眼神中,似乎已埋下了伏筆。

青禾默默放下車簾,垂眼盯著藥箱上的銅釦,指尖微微發涼。這條通往木蘭的路,通向的不僅是草原圍場,更是風暴的中心。

日夜兼程,車馬勞頓。

七月三十日黃昏時分,浩蕩的禦駕隊伍終於抵達了預定的宿營地——小營。

甫一下車,一股與熱河行宮截然不同的氣息撲麵而來。那是塞外草原混合著青草、泥土、牲畜以及鬆林味道的獨特粗獷氣息。

天空顯得異常高遠,夕陽的餘暉將西邊的雲層染成一片壯麗的金紅與紫霞,如同潑灑開的巨大織錦,鋪滿了大半個天際。

目之所及,是無垠起伏的草甸,已開始微微泛黃,在晚風中如波浪般輕輕搖曳。遠處,墨綠色的山巒勾勒出起伏的剪影,沉默地守護著這片廣袤。

然而,眼前的營地景象卻與這壯闊美景形成鮮明對比。

這裡遠冇有行宮的井然有序與精緻舒適。無數的大小帳篷如同雨後蘑菇般在選定的平坦草地上迅速“生長”起來。

禦營的核心區域自然是巨大的明黃禦帳,周圍環繞著皇子、宗室、重臣們的各色營帳,再外圍是侍衛營房、各部院辦事的帳篷以及龐大的仆役、後勤區。

人喊馬嘶,各種聲響混雜在一起,搬運物資的雜役穿梭如織,空氣中瀰漫著牲畜的臊氣以及剛點燃的篝火煙氣。

胤禑的營帳位於皇子區域靠邊些的位置,是一頂中等大小的蒙古式氈帳,內襯了防風的厚布,地上鋪著厚厚的羊毛氈毯。

比起行宮的殿宇,這裡顯得簡陋而侷促。

“哎喲喂,可算到了!這骨頭架子都要顛散嘍!”翠喜一邊揉著腰,一邊手腳不停地把帶來的被褥鋪陳在氈毯上。帳篷裡光線有些暗,她摸索著點亮了帶來的羊角風燈。

王進善則忙著指揮兩個粗使蘇拉把沉重的箱籠搬進來,擺放整齊,他額上沁著汗,聲音也帶著疲憊的沙啞:“手腳都麻利點!主子的書箱放裡邊,對,靠帳壁。那個裝點心的描金匣子輕拿輕放!青禾姑娘,藥箱擱哪兒合適?”

青禾正蹲在地上,小心地將帶來的銅藥吊子和幾個小藥罐從防震的稻草裡取出來。她環顧了一下四周,指著一處相對乾燥的角落,離帳門稍遠又方便拿取。

“就放那兒吧,地上潮氣重,先墊塊油布。”她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眉頭微蹙。

塞外的夜晚,寒氣來得快,帳內又濕冷,胤禑的身體雖調理得不錯,但驟然轉換環境,仍需格外當心。她帶來的藥囊裡,驅寒防風的藥材是備足了的。

荒郊野嶺,伺候主子安頓的難度陡然增大。冇有現成的熱水房,熱水得用臨時架起的泥爐現燒。

胤禑卸下馬鞍風塵仆仆地進來,嚷著口渴。翠喜趕緊拿著銅壺跑出去找水燒水,卻差點被橫拉在地上固定帳篷的粗牛筋繩絆個跟頭。

“這鬼地方,連個下腳的地兒都難找!”一個粗嘎的抱怨聲從帳外傳來,是隔壁帳篷的仆役。

“知足吧,這算平整的了!再往前趕,指不定宿在哪個山坳坳裡呢!”另一個聲音應和道。

胤禑由張保伺候著脫下沾滿塵土的外袍,換上乾淨的常服。

他看著青禾蹲在角落裡仔細檢查藥罐的密封,又看看王進善忙得腳不沾地,翠喜端著好不容易燒熱的水進來,小臉被爐火熏得通紅。

他走到帳門邊,掀開厚重的氈簾一角向外望去。

夕陽已沉下大半,隻餘一抹殘紅。

營地裡星星點點的篝火次第燃起,炊煙裊裊。

遠處侍衛巡邏的身影在暮色中顯得影影綽綽。

一股帶著涼意的晚風灌進來,帶著青草和煙火氣。

新奇之餘,一種遠離熟悉環境的微妙漂泊感悄然爬上心頭。

晚膳是在各自營帳裡用的,內務府統一派發了食盒,雖不及行宮精緻,倒也算熱乎豐盛。

胤禑少年心性,白日騎馬的疲憊被塞外的新奇沖淡不少,用完膳便有些坐不住。

“張保,隨我出去走走,消消食。”胤禑起身。

“好嘞!”張保立刻應聲。

青禾正用帶來的小銅盆給胤禑兌洗漱的熱水,聞言忙道:“主子,天快黑透了,營地陌生,侍衛巡邏路線也不熟,就在咱們帳子附近略走走便罷吧?”

“知道了,就在附近轉轉。”胤禑擺擺手,帶著張保出了營帳。

暮色四合,營地的喧囂漸漸沉澱下來,隻餘篝火的劈啪聲和巡夜兵丁整齊的腳步聲,偶爾能聽見遠處隱約傳來的馬匹響鼻聲。

胤禑信步走著,感受著腳下不同於宮苑石板路的柔軟草甸。不知不覺,竟走到了營地邊緣較為僻靜的一處小土坡附近。

忽然,一陣沉穩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胤禑抬眼望去,隻見幾騎人馬正緩緩行來。當先一人身形挺拔,正是雍親王胤禛。他身後跟著兩名護衛,都穿著雍王府親兵的服色,沉默而警惕。

胤禛顯然也看到了胤禑,勒住了韁繩。那匹烏黑的駿馬打了個響鼻,停在了幾步開外。

“十五弟?”胤禛的聲音在寂靜的暮色中響起,帶著他慣有的低沉平穩,“這麼晚了,在此處做什麼?”

胤禑連忙躬身行禮:“給四哥請安。剛用完膳,出來走走,透透氣。不想擾了四哥巡視。”

胤禛的目光在胤禑和他身後的張保身上掃過,夜色中看不清他具體神情,隻覺那目光沉靜如深潭。

“無妨。營地初立,各處尚不安穩,夜裡莫要走得太遠。”他的語氣並無責備。

“是,弟弟記下了。”胤禑應道。

他抬起頭,藉著營地邊緣篝火的光亮,看清胤禛腰間束著玄色腰帶,掛著一枚青玉玉佩。

他的麵容在跳動的火光映照下輪廓分明,眉宇間的紋路似乎比在行宮時更深了些,透著疲憊,但眼睛依舊銳利有神,彷彿能穿透夜色。

胤禛的目光落在胤禑的手腕上,那裡纏繞著那串他贈予的迦南香佛珠。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韁繩,目光投向營地之外那片被夜色籠罩的無垠草原,片刻後才轉回,看著胤禑。

“塞外不比宮裡,早晚寒涼,飲食也粗糲些。自己多留意身子。明日行圍,更要謹慎,莫要一味貪快求猛。”

“是,弟弟謹遵四哥教誨。”胤禑認真答道。他能感受到四哥話語裡雖不熱烈卻切實的關心。

胤禛不再多言,隻道:“早些回去歇著吧。”

說罷,輕輕一夾馬腹,那匹黑馬便邁開步子,呆著呀胤禛緩緩冇入更深暗影裡,隻餘馬蹄踏在草地上的輕微沙沙聲。

胤禑站在原地,看著四哥消失的方向,晚風吹過,帶著涼意,他下意識地攏了攏衣襟。腕上的迦南珠子貼著皮膚,似乎殘留著一絲暖意。

不遠處的陰影裡,青禾和王進善悄然站著。

青禾的目光一直追隨著胤禛離去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見。

“主子,回吧?夜深露重了。”張保低聲提醒。

胤禑收回目光,點點頭:“嗯,回吧。”

主仆幾人轉身,朝著自家那頂亮著昏黃燈火的氈帳走去。營地篝火的光暈在他們身後拉長了影子。

塞外的第一夜,便在清冷的風與未知的靜謐中,悄然鋪展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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