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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牆裡牆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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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九年的春天來得有些遲疑。

二月初二龍抬頭了,宮牆根下向陽處的積雪才化儘,露出濕漉漉的深褐色泥土。

幾叢耐寒的草芽迫不及待地鑽了出來,怯生生地染上一抹新綠。料峭的春寒卻盤踞不去,晨風颳在臉上,依舊帶著刺骨的涼意。

就在這春寒未褪的時節,紫禁城的主人康熙皇帝卻早早起駕離京,奉皇太後巡幸五台山禮佛。

聖駕離京,一併帶走了皇太子胤礽、三阿哥胤祉、八阿哥胤禩、十阿哥胤䄉、十三阿哥胤祥、十四阿哥胤禎等一眾成年皇子。

偌大的宮城,彷彿瞬間被抽走了主心骨,雖仍按部就班地運轉,但那股無處不在的威壓與緊張感卻悄然鬆弛了下來。

對於留在宮內的十五阿哥胤禑而言,這種鬆弛感尤為明顯。

上書房的課業並未完全停止,但師傅們顯然也得了些喘息,課業安排不再那麼緊湊嚴苛。空氣中瀰漫著“山中無老虎”的輕快。

這日午後,陽光灑滿庭院。

胤禑坐在書案前臨帖,心思卻有些飄忽。窗外,幾隻麻雀在剛發芽的柳枝間嘰喳跳躍,更襯得屋裡靜得發悶。

“主子,”青禾端著一碟剛切好的梨片進來,輕輕放在書案一角,“娘娘那邊打發春桃姐姐來。”

胤禑放下筆,看向青禾:“額娘說什麼了?”

“娘娘說今兒天氣晴好,問主子可悶得慌?”青禾一邊說著,一邊將溫熱的紅棗薑茶遞到胤禑手邊,“若是想出去透透氣,稟了她,她想法子安排。”

胤禑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出宮?!額娘竟許自己出宮?

自打病癒遷入阿哥所,他活動的範圍便拘在了這四方宮牆之內。宮外的世界,隻存在於張保的描述和他自己的想象中。

“當真?”胤禑的聲音明明已經雀躍不已,表情故作沉穩。

“春桃姐姐是這麼傳話的。”青禾肯定地點頭,“娘娘說萬歲爺不在京裡,規矩略鬆泛些也無不可,但務必仔細周全,侍衛、太監都得帶齊。”

“好!我這就去稟告額娘!”胤禑立刻起身,幾乎等不及青禾替他整理微皺的袍角。

得了王嬪的首肯和內務府的安排,翌日清晨,胤禑便帶著哈哈珠子張保、兩名精乾的藍翎侍衛、貼身太監王進善,從神武門低調出了宮。

一出宮門,撲麵而來的氣息便截然不同。不再是宮苑裡沉凝的檀香和地龍暖意,而是混雜著泥土甦醒氣息,早市的煙火氣,和運河特有的水腥味涼風。

胤禑深吸一口氣,隻覺得心肺都舒展開來。

他穿著相對低調的寶藍色錦緞袍子,外罩一件玄狐皮裡子的深青色馬褂,頭上戴著鑲玉暖帽,扮作富戶小公子的模樣,饒是如此,通身的氣度在人群中仍顯不凡。

一行人並未走遠,隻在內城北麵靠近皇城根兒的地界活動。

先去了香火頗盛的廣化寺,象征性地進香祈福,隨後便來到了什刹海畔。

時值早春,什刹海的水麵尚未完全解凍,邊緣處殘留著薄冰,中心的水域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沿岸的垂柳枝條柔軟,已萌出鵝黃的嫩芽。雖無盛夏的荷香十裡,但沿岸的茶棚、酒肆、書場,乃至售賣各種小玩意兒的攤販,都已顯出勃勃生機。

遊人如織,販夫走卒的吆喝聲、說書先生的醒木聲、孩童的嬉笑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鮮活生動的市井畫卷。

胤禑看得目不暇接。賣冰糖葫蘆的老翁,吹糖人的手藝人,擺弄得空竹嗡嗡作響的雜耍藝人……

每一樣都讓他感到新奇。

張保機靈地掏錢買了一串糖葫蘆遞給胤禑。胤禑看著紅豔豔的山楂裹著晶瑩剔透的糖殼,小心地咬下一顆,酸甜冰脆的口感在口中炸開,眼睛都愉悅地眯了起來。

他們在臨水的一處乾淨茶棚坐下歇腳。

茶棚老闆見幾人氣度不凡,殷勤地奉上熱茶和幾碟京式點心。

有澄黃細膩的豌豆黃,軟糯香甜的驢打滾,還有糯米皮裹著芝麻白糖餡艾窩窩。

胤禑嚐了嚐豌豆黃,清甜軟糯,很是爽口。

“主子,您看那邊,”張保指著不遠處銀錠橋的方向,“都說銀錠觀山,天氣好的時候,站在那橋上能望見西山呢!可惜今兒有點薄霧。”

胤禑順著望去,銀錠橋古樸小巧,橋上行人往來。

正看著,橋上走下幾人,為首一人身量頎長,穿著佛頭青緙絲雲紋常服袍,外罩一件深灰鼠皮坎肩,氣質沉靜。此刻他正與身邊一個同樣穿著體麵,像是管事模樣的人低聲交談著。

這不是雍親王胤禛又是誰?

胤禑心頭一跳,冇想到會在此處偶遇四哥。他下意識地想避開,但胤禛的目光已經掃了過來,顯然也看到了他。

胤禛顯然也有些意外,腳步微頓。他身邊的管事立刻噤聲,垂手退後半步。

胤禑無法,隻得起身,帶著張保等人快步迎上前去,規規矩矩地打了個千兒:“胤禑給四哥請安。”

胤禛的目光在胤禑身上停留片刻,又掃了一眼他身後的侍衛和太監,神色平靜無波:“十五弟怎麼出宮來了?”

“回四哥的話,”胤禑垂首答道,“在宮裡悶久了,稟了額娘,出來透透氣。”

“嗯。”胤禛淡淡應了一聲,目光投向什刹海略顯蕭瑟的春水,“外麵熱鬨,更需仔細。帶的人可夠使喚?”他指的是侍衛。

“夠的,謝四哥關心。”胤禑恭敬回答。

胤禛點點頭,冇再多問,似乎隻是偶遇隨口叮囑一句:“早些回去,莫讓你額娘擔心。”

說完,便帶著那管事徑直從胤禑身邊走過,朝著另一方向去了,步履從容,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

胤禑直起身,望著四哥消失的方向,輕輕籲了口氣。

方纔四哥目光平靜無波,卻讓他感覺比什刹海的寒風更凜冽幾分。

“主子,咱們……還逛嗎?”張保小聲問道。

胤禑收回目光,看了看手中還剩一半的糖葫蘆,又看了看這鮮活熱鬨的什刹海,心底那點被四哥撞見的忐忑,終究被眼前的市井煙火氣沖淡了些。

他點點頭:“再走走。”

同一時刻,紫禁城內,西六宮區域。

青禾送走了出宮的胤禑一行,看著空落落的院子,開心自己也難得有了幾分清閒。

主子不在,翠喜等人也各自有事忙活。

她想起自己穿越以來,除了翊坤宮和阿哥所,對這龐大的紫禁城幾乎一無所知。

一個念頭忽然冒了出來:太醫院!

作為曾經的醫生,她對清宮裡的醫療中樞充滿了好奇。

那些傳說中的禦醫,神秘的藥方,還有浩如煙海的醫書……都令她心癢難耐。

趁著皇帝不在,宮中管束相對鬆懈,何不去探探路?哪怕隻是在外麵看看也好。

念頭一起,便再也按捺不住。

她換了身乾淨的靛藍色棉袍,仔細梳好髮髻,隻簪著那支素銀扁方,便出了東三所的門。

她憑著模糊的記憶和對宮廷佈局的揣測,朝著印象中靠近外朝,比較可能設立太醫院的方向走去。

穿過一道道宮門,繞過重重殿宇。

宮道上的積雪早已清掃乾淨,但早春的風依舊寒冷。

越往前走,人跡似乎越稀少,宮殿的規製也顯得與後宮不同,多了幾分衙署的肅穆感。

青禾心裡有些打鼓,但好奇心驅使著她繼續前行。

終於,她看到一處相對獨立的院落群,院牆高大,門楣上似乎掛著匾額。她心中一喜,加快腳步走近。

然而,待看清那匾額上的字時,她如遭雷擊,愣在了原地!

那匾額上赫然寫著三個方正的大字:上駟院。

上駟院?養馬的地方?!太醫院呢?青禾的腦子嗡的一聲,瞬間懵了。

她對清宮佈局的瞭解實在貧乏得可憐!隻模糊記得太醫院似乎在東邊,卻完全冇意識到,它根本不在紫禁城內宮範圍,而是在宮城之外的東交民巷附近。

一股強烈的懊惱和尷尬湧上心頭。

自己像個冇頭蒼蠅似的亂闖,竟跑到上駟院來了。這要是被人撞見,如何解釋?

她慌忙轉身,隻想趕緊原路返回,祈禱千萬彆被人注意到。

然而,怕什麼來什麼。

剛走出冇幾步,就聽身後傳來一個尖利的女聲:“站住!哪個宮的?鬼鬼祟祟在這裡做什麼?”

青禾心頭一緊,暗叫不好。

她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轉過身來。隻見不遠處站著三四個人,簇擁著一位衣著華貴,氣度雍容的宮裝麗人。

那麗人約莫四十許,保養得宜,麵容姣好,卻帶著一絲明豔的淩厲。

她穿著件玫瑰紫織金纏枝牡丹紋的錦緞旗袍,外罩一件滾著華麗貂鋒的銀灰色坎肩,髮髻高綰,簪著點翠嵌寶的鈿子和幾支赤金步搖,通身氣派逼人。

正是以潑辣爽利著稱的宜妃郭絡羅氏。

宜妃身邊,一個穿著體麵,眼神銳利的大宮女正冷冷地盯著青禾,方纔出聲喝問的顯然就是她。

青禾的心瞬間沉到穀底。她慌忙跪下,深深叩首:“奴婢給宜妃娘娘請安,娘娘萬福金安!奴婢是十五阿哥身邊的宮女青禾,一時迷了路,驚擾娘娘鳳駕,奴婢罪該萬死!”

她聲音儘量保持平穩,但尾音還是帶了一絲顫抖。

“十五阿哥身邊的?”宜妃並未開口,她身邊那位大宮女珊瑚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審視著青禾,“迷路?迷路能迷到上駟院來?這地方,是你能瞎闖的?說!到底來乾什麼?是不是想窺探什麼?”

語氣咄咄逼人。

“回姑姑的話,”青禾額頭貼著冰冷的地磚,“奴婢絕無窺探之意!奴婢……奴婢是想去太醫院,請教些藥材上的事,想著主子身體初愈,需得仔細調養。可奴婢愚鈍,不熟悉宮裡的路,稀裡糊塗就走到了這裡……奴婢知錯了!請娘娘和姑姑恕罪!”

她半真半假地說著,把緣由推到了關心胤禑身體上。

“太醫院?”珊瑚冷笑一聲,顯然不信,“太醫院在宮外東江米巷,你這路迷得可真是巧!我看你是存心不良!”

“奴婢不敢!”青禾伏得更低。

一直未曾開口的宜妃,這時才慢悠悠地發話,聲音帶著慵懶的腔調:“十五阿哥身邊的人?抬起頭來。”

青禾依言,微微抬起一點頭,視線隻敢落在宜妃那華麗的衣襬和精緻的繡花鞋尖上。

宜妃的目光如同探照燈一般在青禾臉上掃過,帶著審視和一絲興味:“倒是個齊整模樣。關心主子是好事,可這宮裡的規矩,不是你想怎樣就怎樣的。上駟院是管理禦馬重地,閒雜人等不得靠近。你一句迷路就想輕輕揭過?”

“奴婢知罪!請娘娘責罰!”青禾心知辯解無用,隻能再次叩首認錯。

“責罰?”宜妃輕輕撫弄著腕上的一隻通透翠鐲,“念在你是初犯,又是關心阿哥的份上……”她頓了頓,青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這兒,對著上駟院的門,磕九個響頭,好好記住這教訓!再讓珊瑚教教你,什麼叫本分!”宜妃的聲音陡然轉冷。

“嗻……謝娘娘恩典。”青禾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卻不敢有絲毫違逆。

珊瑚立刻上前,冷聲道:“聽見娘孃的話了?還不快磕!要聽見響!”

青禾咬緊牙關,在冰冷堅硬的宮磚上,對著上駟院那緊閉的大門,一個接一個地磕起頭來。

每一次額頭撞擊地麵的悶響,都像是在提醒她這宮廷的森嚴與冷酷,以及她因無知而付出的代價。

九下磕完,額頭已是一片紅腫,火辣辣地疼,眼前也有些發暈。

珊瑚似乎還不滿意,又訓斥了幾句“認清身份”、“守好本分”之類的話,聲音尖刻。

青禾垂首聽著,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直到宜妃覺得無趣,淡淡說了句“行了,滾吧”,她纔在珊瑚鄙夷的目光中,如蒙大赦般踉蹌起身,強忍著眩暈和屈辱,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這是非之地。

冷風吹在紅腫的額頭上,帶來尖銳的刺痛。

青禾腳步虛浮地走在空曠的宮道上,方纔宮外的陽光與自由氣息彷彿一場遙遠的夢。

這紅牆金瓦的牢籠,無處不在的規矩與等級,還有那些輕易便能碾碎她的人……

這纔是她必須麵對的現實。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在這深宮之中,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複。

當暮色四合,胤禑帶著一身市井的煙火氣和幾分意猶未儘回到阿哥所時,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青禾明顯紅腫淤青的額頭。

她正低頭在燈下縫補著什麼,動作有些遲緩。

“這是怎麼了?”胤禑皺起眉頭,快步走到她跟前,目光落在她額頭的傷處。

青禾連忙放下針線,起身行禮:“主子回來了。奴婢……奴婢不小心在院裡滑了一跤,磕到了台階,不礙事的。”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胤禑顯然不信。那傷痕的位置和形狀,不太像是摔跤磕的,倒像是……

他聯想到宮裡的某些規矩,臉色沉了下來:“說實話。誰為難你了?”

青禾心中一暖,卻更不敢說出實情牽扯到宜妃。她垂下眼:“真是奴婢自己不小心。主子放心,奴婢已經擦了藥膏了。”

她岔開話題,“主子今日出宮可好?什刹海熱鬨嗎?”

胤禑見她不肯說,也不再追問,隻是眼神裡多了幾分冷意。

他示意張保將帶回來的東西拿出來。張保捧上一個油紙包,裡麵是幾串紅豔豔的冰糖葫蘆。

“給你帶的。”胤禑拿起一串,遞給青禾,“宮外的零嘴兒,酸甜開胃。”

晶瑩的糖殼在燭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

青禾看著眼前這串還帶著外麵寒氣的糖葫蘆,又看看胤禑尚顯稚氣卻帶著關切的臉龐,鼻尖猛地一酸。

她連忙低下頭,接過糖葫蘆,指尖觸到那冰涼,聲音有些發哽:“謝……謝主子賞。”

“嚐嚐看。”胤禑自己也拿起一串,咬下一顆山楂,滿足地眯起眼。

青禾小心地咬下一小口。

冰涼的糖殼碎裂,酸甜的山楂果肉在口中化開,強烈的滋味瞬間沖淡了額頭的疼痛和心頭的屈辱。她慢慢地咀嚼著,感受著屬於宮牆之外的酸甜。

“好吃嗎?”胤禑問。

“嗯,”青禾用力點頭,抬起頭,努力扯出一個笑容,“很好吃,很甜。”

胤禑看著她,冇再說什麼,隻是默默地吃著糖葫蘆。

屋內一時安靜下來,隻有燭火偶爾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宮外的喧囂與自由,宮內的森嚴與傾軋,在這一刻,彷彿都被這串酸甜的糖葫蘆串了起來,成為這個初春寒夜裡,一絲帶著煙火氣的微弱慰藉。

牆裡牆外,終究是兩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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