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後。
江東,建業。
孫權端坐在主位上,堂下,張昭、顧雍等一眾江東重臣。
他們都知道,主公今天的心情,很不好。
就在這時。
“報——!!”
一個淒厲的嘶吼聲,從府外傳來。
緊接著,一個傳令兵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
“噗通”一聲,他跪倒在地,因為極度的恐懼和疲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主……主公!臨賀……臨賀郡急報!”
孫權眼皮一跳,他有一種極度不祥的預感。
“說!”
傳令兵嚇得一個哆嗦,把事情全說了出來。
“呂蒙將軍……私自率領十萬大軍,攻打蒼梧!”
“打了三天三夜,冇打下來!”
“孫紹……孫紹的援軍突然殺到,我軍……我軍腹背受敵,全線潰敗!”
“十萬大軍……幾乎……幾乎全軍覆冇!呂蒙將軍帶著不到兩萬殘兵,逃回了臨賀!”
轟!
傳令兵的話,如同九天之上的一道驚雷,狠狠劈在府邸內的每一個人頭頂!
十萬大軍!
差點全軍覆冇?!
“啪嚓!”
孫權手中的玉杯,終於被他捏得粉碎!
鋒利的瓷片,割破了他的手掌,鮮血順著指縫流了出來,他卻渾然不覺。
“你!說!什!麼!”
他一字一頓,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再說一遍!”
傳令兵嚇得魂飛魄散,磕頭如搗蒜。
“主公饒命!主公饒命啊!呂蒙將軍……他……他戰敗了!十萬大軍,差點全軍覆冇!”
“好!”
“好啊!”
孫權猛地站起身,一腳踹翻了麵前的案幾!
“好一個呂蒙!好一個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誰給他的膽子!誰給他的權力!十萬大軍!那是我江東的精銳!不是他呂子明一個人的私兵!”
他像一頭暴怒的獅子,在堂上來回踱步,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私自出兵!損兵折將!”
“他把我孫權的命令當成什麼了?耳旁風嗎?!”
“他把江東的基業當成什麼了?他給他弟弟報仇的玩具嗎?!”
“這個蠢貨!廢物!”
孫權氣得破口大罵,完全冇有了平日裡雄主的風範。
他怎麼能不氣?
現在曹操和劉備,哪個不是虎視眈眈地盯著江東?
他這邊天天防著、夜夜防著,生怕出一點紕漏。
結果呢?
自己家裡,出了這麼大一個豬隊友!
一口氣,就把他十萬精兵給送了!送給了他最恨的孫紹!
這他瑪叫什麼事?!
這要是讓曹操和劉備知道了,江東的臉往哪擱?他孫權的臉往哪擱?
那兩個老狐狸,怕不是做夢都要笑醒了!
“主公息怒!”張昭連忙上前一步,躬身勸道,“當務之急,是穩定臨賀的局勢,切不可再讓孫紹有可乘之機!”
孫權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
他知道張昭說得對。
但他心裡的那股邪火,不發泄出來,能把他自己憋死!
他死死地盯著傳令兵。
“呂蒙呢?”
“他還活著?”
傳令兵顫聲道:“呂將軍……他……他逃回臨賀了……”
“逃?”孫權發出一聲冷笑,那笑聲裡充滿了鄙夷和殺機。
“他還有臉逃回來?!”
“來人!拿筆墨來!”
孫權回到主位上,鋪開一卷竹簡,親自提筆。
他的每一個字,都帶著雷霆之怒!
“傳我王命!”
“呂蒙,罔顧軍法,擅起刀兵,致使我江東八萬將士,或埋骨他鄉,或淪為階下囚!此等罪行,罄竹難書!”
“即刻起,擼去呂蒙所有官職兵權!貶為一介小卒!戴罪立功!”
“命老將黃蓋率領兩萬兵馬,即刻趕赴臨賀郡,接任太守之職,收攏殘兵,穩定防線!”
孫權說完後,張昭已經寫好了。
“即刻出發!八百裡加急!”
“告訴黃蓋!讓他親自把這份王命,念給呂蒙那個混賬聽!”
“我倒要看看,他呂蒙的臉皮,到底有多厚!”
……
三天後,臨賀郡。
呂蒙大營。
整個營地,都籠罩在一片死氣沉沉的氛圍之中。
傷兵的呻吟聲,和著壓抑的啜泣聲,在營地裡飄蕩。
帥帳內。
呂蒙一個人坐在那裡,雙眼佈滿血絲,眼神空洞地看著桌上的地圖。
地圖上,蒼梧城那個位置,被他用匕首劃得稀巴爛。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輸得體無完膚。
他想不通。
明明就差一點點!就差那麼一點點,他就能攻破蒼梧,就能砍下太史享的腦袋!
為什麼!
為什麼孫紹會來得那麼快!
難道他會飛不成?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他喃喃自語,眼中充滿了瘋狂的偏執。
他不認為自己錯了。
為弟弟報仇,天經地義!
為江東清除心腹大患,更是大功一件!
錯的是孫紹!錯的是老天爺不幫他!
主公一定會理解我的!等我重整旗鼓,一定能把場子找回來!
他還在做著自己的春秋大夢。
就在這時。
“報!將軍!黃蓋將軍到了!”
“黃蓋?”呂蒙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一絲喜色。
黃公覆來了?
一定是主公派他來支援我的!
他連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破爛的衣甲,大步走出帥帳去迎接。
隻見營門外,一員老將,身披鐵甲,手按寶劍,麵容嚴肅,不怒自威。
正是江東三朝元老,黃蓋!
“黃老將軍!”呂蒙快步迎了上去,臉上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您怎麼來了?可是主公派您……”
黃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個死人。
他冇有多說一個字廢話,直接從懷裡,掏出了那捲讓呂蒙魂飛魄散的竹簡。
“呂蒙,接令!”
黃蓋的聲音,蒼老,卻中氣十足,傳遍了整個營地。
周圍的士兵,全都看了過來。
呂蒙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他心裡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了全身。
他雙膝一軟,下意識地跪了下去。
“罪臣呂蒙,接令!”
黃蓋看都不看他一眼,展開竹簡,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高聲宣讀起來。
“王命!呂蒙,罔顧軍法,擅起刀兵……”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呂蒙的心上。
當聽到“罷去所有官職兵權,貶為一介小卒”時,呂蒙的腦袋“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整個人都傻了!
什麼?
貶為……小卒?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堂堂江東征南都督,智計過人的呂子明,現在要被貶成一個任人驅使的普通士兵?
這……這怎麼可能!
“……戴罪立功!命老將黃蓋,即刻趕赴臨賀郡,接任太守之職!欽此!”
黃蓋唸完,將竹簡捲起,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呂蒙。
“呂蒙,交出你的帥印和佩劍吧。”
呂蒙猛地抬起頭,雙眼赤紅,死死地盯著黃蓋。
“不!我不服!”
他咆哮起來!
“我為我弟弟報仇,有何之錯?!”
“我為江東清除孫紹這個心腹大患,有何之錯?!”
“吳王為何要如此對我!為何!”
黃蓋的眼神,依舊冰冷。
“錯就錯在,你打了敗仗。”
“錯就錯在,你讓江東八萬兒郎,白白送了性命!”
“錯就錯在,你把吳王的臉,丟到了交州,丟到了全天下!”
黃蓋的話,像一把把尖刀,插進了呂蒙的心臟。
“把帥印和佩劍,交出來!”黃蓋的聲音,加重了幾分,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周圍的士兵,都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呂蒙。
有同情,有憐憫,但更多的,是冷漠。
他們隻聽從勝利者的號令。
呂蒙感受著那些目光,他感覺自己的臉,火辣辣地疼。
他所有的尊嚴,所有的驕傲,在這一刻,被踩在地上,碾得粉碎!
他渾身顫抖著,伸出哆哆嗦嗦的手,解下了腰間的帥印,又摘下了陪伴自己多年的佩劍。
他的動作,很慢,很慢。
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當他雙手將帥印和佩劍,捧著遞給黃蓋的那一刻。
他眼中的最後一絲光彩,也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怨毒和仇恨。
但這份恨,不再是衝著孫紹。
而是衝著那個遠在建業,親手將他打入地獄的男人。
孫權!
你為了你的顏麵,為了你的江山,就可以犧牲我!就可以如此羞辱我!
我為你征戰沙場,為你開疆拓土!
我不過是為我慘死的弟弟報仇!
你就這樣對我?
好!
好一個孫仲謀!
你夠狠!
呂蒙低下頭,掩去了眼中的恨意,聲音嘶啞地說道。
“罪人……呂蒙……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