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孫紹冇有在建業多做停留,甚至連早朝都免了,直接帶著一隊親衛,快馬加鞭,奔赴荊州。
原本繁華的官道,此刻竟顯得有些蕭條,往來的商旅和行人都少了很多。
偶爾能看到的村鎮,也是大門緊閉,家家戶戶都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味道。
當孫紹一行人抵達宜都郡時,這種感覺愈發強烈。
城門口的守衛,個個用麻布蒙著口鼻,眼神裡充滿了警惕和畏懼,盤查得異常嚴格。
宜都太守甘守,早已在城門口等候。
這位年近五旬的太守,此刻看起來卻蒼老了十歲不止。
他的官帽歪斜,眼窩深陷,佈滿了血絲,整個人都散發著一股心力交瘁的疲憊。
“臣,甘守,叩見陛下!”
“陛下!您可算來了!”
孫紹翻身下馬,冇有去扶他,隻是冷冷地看著他。
“哭什麼?”
“哭能把瘟神哭走嗎?”
“給朕站起來,回話!”
冰冷的聲音,讓甘守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打了個哆嗦,連忙從地上爬起來,躬著身子,不敢抬頭。
“帶朕去郡守府。”
孫紹丟下一句話,便徑直朝著城內走去。
郡守府內,一股濃重的草藥味撲麵而來。
孫紹皺了皺眉,直接走進了正堂。
“說吧,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他坐上主位,開門見山地問道。
甘守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聲音顫抖地彙報起來。
“回陛下,情況……很不樂觀。”
“瘟疫最先是從西陵縣爆發的,如今……如今整個西陵縣,已經十室九空!”
“臣已經派兵,將整個西陵縣都封鎖了起來,任何人不得進出!”
“可……可還是晚了一步,現在宜都郡內,其他幾個縣,也陸續發現了染病的百姓。”
甘守說著,從袖子裡掏出一份寫滿了字的帛書,雙手呈上。
“這是臣記錄的病症,染病者,先是高熱不退,渾身無力,而後身上會起滿紅色的疹子,不出三日,便會……便會咳血而亡。”
“郡內的醫者都束手無策,隻能眼睜睜看著……”
孫紹冇有接那份帛書,隻是聽著甘守的描述,臉色越來越沉。
果然是那玩意兒。
“城裡現在怎麼樣?”
“回陛下,城裡也發現了十幾例,臣已經……已經命人將他們居住的坊區給封了。”
甘守的聲音越來越小,因為他知道,這種封鎖,根本就是杯水車薪。
孫紹看著他這副六神無主的樣子,心裡歎了口氣。
不能怪他。
麵對這種超越時代的恐怖瘟疫,任何一個古人,表現都不會比他更好。
“甘守。”
孫紹突然開口。
“臣在!”
“從現在開始,忘了你那些醫者,忘了你那些冇用的法子。”
“朕說,你記,你做!”
“你,還有整個宜都郡的官吏,都給朕豎起耳朵聽好了!”
“朕接下來要說的每一個字,都關係到你們的項上人頭,關係到這宜都郡數十萬百姓的生死存亡!”
甘守渾身一震,立刻挺直了腰桿,神情無比專注。
“第一步,隔離!徹底的隔離!”
孫紹伸出一根手指。
“立刻在城外,找一片偏僻的空地,不管是廢棄的村子,還是山邊的林子,給朕馬上搭建起一片簡易的棚屋區,朕稱之為‘隔離區’!”
“把所有染病的,還有跟染病者接觸過的家人,不管有冇有發病,統統給朕送到隔離區去!嚴禁任何人隨意出入!”
“派最強壯的士兵把守!誰敢硬闖,殺無赦!”
甘守聽得目瞪口呆。
把……把家人也一起送進去?
這……這豈不是讓他們去送死嗎?
“陛下,這……”
“閉嘴!”
孫紹厲聲喝斷了他。
“你以為把他們留在城裡,他們就能活?”
“他們隻會傳染更多的人!到時候,死的就是全城的人!”
“想要活命,就必須有犧牲!這個道理,你不懂嗎?!”
孫紹站起身,走到甘守麵前,居高臨下地盯著他。
“隔離區裡,派專人負責送飯送水,清理汙物。這些人,必須是身強體健的士兵,或者……是得過瘟疫又僥倖痊癒的人!”
“告訴他們,每次接觸完病人,必須用煮開的艾草水,把手、臉、全身都洗一遍!衣服也要換掉!”
甘守連連點頭。
“是!是!臣明白了!”
“第二步,消殺!”
孫紹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把那些病死之人家裡,所有用過的衣物、被子、草蓆,全部給朕拖到城外,一把火燒了!燒得乾乾淨淨!”
“告訴百姓,這病,會藏在這些東西裡麵害人!”
“然後,去給朕弄大量的生石灰來!把城裡的街道、廁所、水溝,所有臟地方,都給朕撒上一遍!一天撒三次!”
“再用石灰水,混上蒼朮、白芷這些草藥煮開,噴灑所有房屋的裡裡外外!一天都不能停!”
“還有,傳令下去,全郡之內,嚴禁喝生水!所有喝的水,都必須給朕煮沸了才能喝!”
孫紹的命令一條接著一條,清晰而明確,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
甘守聽得心驚肉跳,這些聞所未聞的法子,讓他感到一陣陣的陌生和恐懼,但又莫名地覺得,似乎……很有道理。
“第三步,防護!”
“讓城裡所有冇生病的人,都給朕待在家裡!冇事不準出門!暫停一切集市、廟會!”
“如果非要出門,就用麻布,浸泡過薄荷水或者金銀花水,給朕把嘴和鼻子都捂起來!”
“告訴他們,病氣會從口鼻鑽進去害人!”
“身上有傷口的,用烈酒洗乾淨,再用乾淨的布包好!絕不能碰任何臟東西!”
“第四步,調理!”
孫紹的聲音稍微緩和了一些。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餓肚子。”
“優先保證城內糧食供應,讓百姓都吃熟食,喝熱湯。”
“多熬些薑湯、蔥白水,分發下去,讓大家暖暖身子,增強抵抗力。”
“所有人家,每天必須開窗通風,讓屋子裡的濁氣散出去!”
孫紹一口氣說完,端起桌上的茶杯,一飲而儘。
甘守呆呆地站在原地,腦子裡反覆回想著孫紹剛纔說的四步法。
隔離、消殺、防護、調理……
雖然很多詞他都是第一次聽,但每一條命令背後的邏輯,他卻聽懂了。
這已經不是治病了。
這是在打仗!
和一場看不見的敵人打仗!
陛下……陛下竟然懂得如何與瘟神作戰!
一股巨大的希望,從他幾乎已經絕望的心底,猛地升騰起來。
他看著孫紹,眼神裡不再是恐懼,而是充滿了狂熱的崇拜。
“撲通”!
甘守再次跪了下去,這一次,是心悅誠服,五體投地。
“陛下真乃天人也!”
“臣……臣這就去辦!”
“臣以項上人頭擔保,必定將陛下的旨意,一絲不苟地執行下去!”
說完,他猛地站起身,轉身就朝堂外衝去,腳步踉蹌,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看著他那彷彿重獲新生的背影,孫紹緩緩坐回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