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皇宮。
短短半個月,整個蜀漢,天翻地覆。
最初,隻是涪陵太守張苞那封如同見了鬼的八百裡加急。
“涪陵城外,百裡之內,村莊皆空,數十萬百姓,憑空消失,人間蒸發!”
劉備看到這份奏報的時候,第一反應是張苞那個小子在軍中喝多了說胡話。
可緊接著。
第二封,來自犍為郡。
第三封,來自巴郡。
第四封,來自巴西……
一封接著一封的告急文書,如同雪片一般,從蜀地各處飛向成都,堆滿了諸葛亮的桌案。
每一封的內容,都大同小異,每一個字,都透著驚恐和匪夷所思。
“百姓不見了!”
“治下村落,十室九空!”
“非兵禍,非天災,青壯老幼,一夜之間,儘數失蹤,宛如鬼魅所為!”
整個蜀漢朝堂,徹底炸了鍋。
劉備坐在龍椅上,臉色鐵青,眼眶裡佈滿了血絲。
他看著下方亂成一團的文武百官,胸中的怒火幾乎要將自己點燃。
“誰能告訴朕!人呢!”
“朕的子民呢!”
劉備一拳砸在龍案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短短半個月!半個月!我大蜀的戶籍,少了將近一半!”
“整整三百萬!三百萬活生生的人!他們不是牛羊,不是草木!他們去哪了!”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這比當初兵敗,還要讓他感到恐懼。
大軍敗了,可以再練。
城池丟了,可以再奪。
可人冇了,國之根本就冇了!
這還打什麼天下!守什麼江山!
底下,官員們噤若寒蟬,一個個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一個老臣壯著膽子出列,聲音發虛。
“陛……陛下,臣聽聞……近來各地多有鬼魅傳說,說是有黑白無常,夜索人魂……”
“放你孃的屁!”
不等他說完,一旁的張飛就跳了出來,,指著那老臣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個老東西讀了幾十年書,就讀出個鬼來了?三百萬人都被鬼抓走了?那鬼的肚子是無底洞嗎!”
“三將軍息怒,息怒……”
“息個屁!”
朝堂之上,吵作一團,恐慌和迷茫如同瘟疫,在每個人心中蔓延。
諸葛亮手持羽扇,站在一旁,眉頭緊鎖,始終一言不發。
他的目光,落在牆上那副巨大的蜀地地圖上,眼神銳利,似乎想從那山川河流的紋路中,找出答案。
“都給朕閉嘴!”
劉備一聲怒喝,總算讓混亂的場麵安靜下來。
他疲憊地揮了揮手。
“退朝!”
“丞相,留下。”
很快,偌大的宮殿隻剩下劉備和諸葛亮二人。
劉備從龍椅上走下來,步履沉重,他走到諸葛亮身邊,看著那副地圖,聲音裡充滿了無儘的蕭索。
“孔明,連你也看不出端倪嗎?”
諸葛亮轉過身,對著劉備深深一揖,臉上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陛下,臣有罪。”
“臣……想錯了一個方向。”
“哦?”劉備眼中閃過一絲希冀,“你說。”
諸葛亮走到地圖前,手中的羽扇,點在了涪陵、江陽、巴郡等幾個地方。
“陛下請看,這些人口失蹤最為嚴重的郡縣,都有一個共同點。”
劉備湊過去,仔細看了半天,搖了搖頭。
諸葛亮沉聲道:“它們,都臨近大江。”
“順著這條水路,可以直下荊州,通往江東。”
劉備的瞳孔猛地一縮!
一個他不敢去想,卻又無比清晰的名字,瞬間浮現在他的腦海裡。
孫紹!
“是他?”劉備的聲音艱澀無比。
“除了他,還能有誰。”諸葛亮苦笑了一下,笑容裡滿是挫敗。
“毒鹽不成,便用棉衣。棉衣被禁,便用更狠的招數。”
“他不是來搶我們的錢,也不是來占我們的地。”
諸葛亮抬起頭,一字一句地說道。
“他是在挖我們的根!”
“他要我們的人!”
劉備身軀一震,踉蹌著後退了兩步,臉上血色儘褪。
他明白了。
什麼鬼魅傳說,什麼人間蒸發!
都是假的!
那些百姓,不是被抓走的,也不是被害死的。
是他們自己走的!
是孫紹那個畜生,用棉衣,用糧食,用活下去的希望,把他們從自己的土地上,活生生給勾走了!
“可是……可是怎麼可能!”劉備依然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他像個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三百萬!那可是三百萬的百姓!如此規模的遷徙,為何我們冇有收到一絲一毫的訊息?我們的斥候呢?我們的水軍呢?難道都瞎了嗎!”
“這就是孫紹此計最毒辣的地方。”諸葛亮的眼神晦暗不明。
“他根本冇有動用一兵一卒。”
“他隻是在江邊,建了無數個收容點,派了無數條商船。”
“他告訴那些快要凍死餓死的百姓,隻要上船,就有一條活路。”
“陛下,您說,他們是選您這邊的死路,還是選孫紹那邊的活路?”
劉備啞口無言。
他的心,像是被一把鈍刀子,來來回回地割著,痛得他無法呼吸。
他戎馬一生,標榜仁義,自詡愛民如子。
可到頭來,他的子民,為了活命,寧願背井離鄉,投靠他的死敵!
這簡直是天下間最大的諷刺!
正在此時,一個太監匆匆跑了進來,神色慌張。
“陛下,丞相,宮外……宮外有個自稱是寧國來的商人,說有要事求見,還……還說有一封信,要親手交給陛下。”
“寧國商人?”劉備和諸葛亮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寒意。
說曹操,曹操就到。
不,是說孫紹,孫紹的信就到了!
“讓他進來!”劉備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片刻後,一個穿著普通,其貌不揚的中年商人被帶了進來。
他冇有行跪拜禮,隻是對著劉備拱了拱手,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封普普通通的信。
“我家陛下,托我將此信轉交漢帝。”
說完,他便將信呈上,然後垂手立在一旁,不卑不亢。
太監接過信,檢查無毒後,才小心翼翼地遞到劉備手中。
劉備顫抖著手,拆開了信封。
信紙上,冇有長篇大論的檄文,也冇有虛情假意的問候。
隻有一行字。
一行龍飛鳳舞,卻又充滿了無儘嘲諷和惡意的字。
“二哥,我送你的禮物,喜歡不?”
噗!
劉備隻覺得喉頭一甜,一口鮮血猛地噴了出來,染紅了那張刺眼的信紙。
他眼前一黑,整個世界都在天旋地轉。
“孫紹!!”
“你這個欺世盜名的奸賊!你這個背信棄義的畜生!!”
劉備發出一聲淒厲的咆哮,那聲音裡充滿了無儘的憤怒、屈辱和絕望。
他一把將信紙揉成一團,狠狠地砸在地上,然後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陛下!”
“陛下!”
諸葛亮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昏死過去的劉備。
他看著劉備慘白的臉,又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團沾著血的信紙,伸出微微顫抖的手,將其撿了起來。
展開。
那一行字,像是一把淬毒的尖刀,狠狠紮進他的心裡。
誅心。
這纔是真正的誅心之計。
孫紹用最簡單,最粗暴,也是最有效的方式,告訴了他們一個殘酷的現實。
民心。
是可以買賣的。
而他劉備和自己,在這場爭奪民心的戰爭中,輸得一敗塗地。
諸葛亮緩緩閉上眼睛,手中的羽扇,無力地滑落在地。
完了。
一切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