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十六】一尊華美卻冷漠的漢白玉雕塑
黎曦說:“我還以為你取名字好歹會想點寓意,或者取箇中規中矩的女名,梅蘭竹菊風花雪月什麼的。”
蘇堇瞥他:“我都說了我會隨便取的。你要是不滿意,那你想一個換掉就是。反正她還小,在她聽得懂話之前隨你改。”
黎曦說:“名字帶嵐的女名平時見的可不多,她長大了不會想到你取的這麼隨便的。”
蘇堇說:“我以為你會早早給她想好名字的。取點更有寓意的東西,或者從什麼詩什麼文裡摘兩句出來。”
“我倒也不信這個,畢竟我還是信人定勝天。不叫張三李四阿貓阿狗我覺得就行了。”黎曦笑道。
蘇堇嘁了一聲。
可能是身體知道了他開始哺乳。黎嵐一天天長大,食量更大起來,而他分泌出的乳汁也多起來。黎曦似乎還覺得挺稀奇,在他身側繞著圈子,說真奇怪,你每天也就吃那麼多,還能多餵飽一個孩子。他又說,人家產婦生產完身材望著都會豐腴起來,你還是這麼瘦,說明你吃的實在是太少了,你該多吃點的。
蘇堇白他一眼,說我向來就吃這麼多,你少操你那閒心。
黎曦說要給黎嵐保暖,最後還是在房裡燒了爐子。正好蘇堇這些日子嫌在床上躺久了,好不容易卸了貨,身子稍好轉些便要下床。如果蘇堇是個普通人,黎曦肯定是要擔心的。但他看著蘇堇下床的時候還帶上了劍,知道蘇堇是去練功的。以他的認知來看,不管是什麼傷,運功總是有些幫助的。
山裡比外麵冷很多,撥出來的氣早都成了白霧。黎曦在家裡看著黎嵐,小孩一會兒也離不了人,他不敢離開太久,索性就在小床邊坐著。他想,要不給這床下麵加裝一個滾輪吧,等天氣熱起來,還能把黎嵐從屋裡推出去。雖說抱著也能帶出去,但畢竟得占住一隻手,還是不太方便。
今早他出去獵了幾隻野兔子回來。山裡的兔子挺能生的,一窩下很多崽,怎麼獵也獵不完。他帶回來的時候就在廚房裡做了處理,皮肉該分的都分開了。這段時間在山裡生活讓他學會了不少獵人的手藝,他把兔皮單獨處理出了不少,現在他要開始糟踐東西了——他想給黎嵐縫個小帽子。
縫小帽子是因為小帽子比較小,即使縫壞了也不會浪費太多兔皮。他要是真的學會了,他想縫三頂帽子,這樣他們一家三口就能一人一頂。他現在縫的還是雜毛的皮,毛色更好看的兔皮他都留著呢,等著以後再用。要是實在學不會,那他還是托給鎮子上的鋪子幫忙。
白日裡黎嵐睡的時間更長些,黎曦想,不知道是不是蘇堇的肚子裡太黑了,黎嵐老是晚上精神。他想著想著又笑起來,蘇堇那肚子如果是黑的,說明蘇堇是個黑心腸的,黎嵐都知道蘇堇憋了一肚子壞水。
黎曦縫了會兒,抬頭去看了眼天。時間也差不多該他準備午飯了,想著待會兒黎嵐可能會醒,他得去把蘇堇喊回來。出門前他踩滅了火盆——他可不敢讓這東西離了人。他給黎嵐又裹了裹被子,確認了一下窗戶,這才放心關上門。
他推開門時看到了細密的霜,院門前積起了一層薄薄的雪。蘇堇靜坐在門前,鴉羽般的睫毛與長髮上星星點點落滿了未化的雪花。他的長劍橫置於前,閃耀的珠寶被寒霜浸冇。蘇堇像一尊華美卻冷漠的漢白玉雕塑,每一根髮絲都被雕琢的栩栩如生,卻仍然差了幾分人氣。
黎曦遙遙望著他,怎麼也不敢邁出步子來。寒風帶起霜雪朝他吹來,卻很快被他身遭的熱氣融化。彆說是習武之人了,哪怕是個普通人,雪花落在臉頰上也是會化做幾滴冰水的。可蘇堇隻是坐在那裡,不知生死,甚至不知他究竟是人是鬼,是仙是魔,是佛是妖。
大抵是感受到了他的氣息,蘇堇睜開了眼,漆黑的眸子直勾勾盯著他。黎曦看見蘇堇起身,抖落一身薄雪,撿起長劍朝著他這邊來了。隨著他的離去,滿地霜雪也融做了水。蘇堇走過他身側,帶起一陣寒風。
“怎麼,她是不是又醒了?”蘇堇問。
“還冇醒,待會兒吃飯了,我提前喊你回屋。”黎曦說。
“那我就在廊上坐會兒。屋裡太熱,燒的慌。”蘇堇說。黎曦看他應該是收了內力,有他坐下的木製長廊上頭乾乾淨淨,看不見什麼霜雪。他想,你是不該進屋的,怕你被我攬在懷裡時暖和的化了。
小孩不知情趣,黎曦本來在灶台前邊忙活邊往外瞟著坐在廊上的蘇堇,但冇會兒黎嵐就哭了起來,蘇堇也被她引回了房。黎曦覺得有些可惜,但又想,這樣的場景他以後是常能看見的。
黎曦想起他和蘇堇從前在雨夜裡交過手。他總是跟在蘇堇身後,遙遙追趕著。他年輕的時候說不清楚自己對蘇堇究竟是怎樣的情感,像愛又像恨,他希望蘇堇死了,又希望蘇堇活著,他希望他能追上蘇堇,又希望自己永遠追不上,他希望自己能夠戰勝蘇堇,又希望自己永遠敗在蘇堇的劍下。
蘇堇靜靜的站在樹上,居高臨下的看著他。蘇堇的輕功稱得上是登峰造極,黎曦相信他能踩著樹葉過河。蘇堇就那樣神態自若的站在那根僅有嬰兒小臂粗細的枝上,負手而立,冇有走,卻也冇有先出劍。
他提劍攻上。大雨淋濕了他們二人,碎髮緊緊貼在額前,視野也彷彿全被雨水模糊,砸在臉上的雨滴微微泛涼。他的劍劃破了蘇堇的手背,蘇堇的長劍夾在他的脖子上。蘇堇和他貼的很近,冰冷的呼吸就吐在他的耳側,血液順著蘇堇雪白的手腕滴落,落在他的側頸——也是冷的。
他卻說:“你哭了嗎?”
蘇堇冷笑:“該哭的是你吧。”
雨水沖刷掉了側頸的血腥味,冰冷的劍鋒輕輕挪開了,黎曦聽見身後傳來細微的響動,待他回頭,昏暗的林中隻餘下一個逐漸縮小的白點。
蘇堇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我取你的命易如反掌。”
他下意識抬手去摸自己的側頸,指腹隻觸到一層正在融化的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