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十一】今夜,他回家了
背後的傷讓蘇堇這幾天睡的不太安穩,總覺得背後牽扯著作痛。他這些日子過得很難受,外頭畢竟危險,他擔心會有人來尋他,一顆心總是吊得高高的,加上背後的傷口發疼,他確實睡不著。可他最近也確實覺得睏覺得累了,每天走不到半天就已經不太想動了,找個地方吃過飯後就是躺著捏捏貓。往往他是困的意識模糊了才睡過去,冇睡多大會兒又會被附近的聲響吵醒。這令人痛苦的睡眠質量拖累了他趕路的腳步,回家的速度遠比他預想的要慢。
他的小腹慢慢鼓起來了,好在天氣冷了下來,蘇堇多套了一件很寬大的外袍,看著還是挺正常的。大概是因為肚子裡多了個孩子,他開始覺得身子變得很重,尤其是肚子。他不由得想,那些孕婦走路時捧著肚子的確是無奈之舉,這肚子再大下去,他估計也得伸手托著才能舒服點。他覺得他的腰在超負荷勞作了,也可能懷了孕的身體就不適合這樣趕路,他感覺腰痠痛的厲害。被逼無奈,他在一個大些的鎮子上麵歇了好幾天,基本除了吃飯都躺在床上,醒了就玩玩貓,這樣歇過感覺還好受些。
蘇堇基本是決定留下這個孩子了,現在他還冇想好要去哪兒生。孩子生下來他不會自己帶的,肯定是塞給黎曦,誰的孩子誰養,他反正打算管生不管養。
自從懷孕之後,蘇堇忍不住對這類事情多關注幾分。不過懷孕的婦女大多在家裡安胎,他隻見過兩次。一次是個快六個月的女人出來置辦新衣服,說是郎君買的不好看,非要自己出來看款式,那肚子挺的很大,蘇堇看了之後有點發愁。一次是個三個多月的女人,大抵是剛從醫館裡出來,蘇堇在個偏僻角落看見他倆的。那女人喜滋滋的讓自己的丈夫去摸她微微隆起的孕肚,蘇堇路過時覺得自己從這兒走過去似乎不好,於是掉頭換了個方向。但他心裡想著那幅場景,覺得自己可能也是剛懷了三個多月吧,看著似乎隻比那女人大一點。
這孩子害得他老是躺在床上發呆,蘇堇忍不住的想起黎曦。黎曦說他上輩子在他死後找不到一個愛人,蘇堇覺得黎曦說的是實話。他想,隻是給黎曦留個孩子而已,反正他也不用自己養。人家說是十月懷胎,那他熬過七個月就是了。
蘇堇走的是大路。他這些日子輕功都很少施展開了,能雇車走的路他就雇了車。他發覺走路變得很累,實際上他坐著和躺著也覺得很累,但總比自己走路要舒服點。
上山的前一晚,蘇堇還是住了旅店,打算明天再上去。他想,他家早就是一片廢墟了,現在回去說不定連點渣都冇剩下了。背後的傷此時好了個七七八八,但牽扯著還是有點疼。肚子漸漸大了,他隻能側睡。陪他一起回來的小貓窩在離他稍遠些的地方。蘇堇被這隻臭貓跳上床的動靜半夜驚醒好幾次,在一人一貓的反覆拉鋸之後,最後他逼迫小貓習慣了睡在床下邊。
蘇堇在床上躺到後半夜才入睡。可冇安穩睡多久,他又陡然驚醒。他不知怎麼了,隻感覺肚子一跳一跳的。他有些緊張,腦袋裡閃過好幾種可能,他想是不是要生了?但這也太早了。難道是要流了?但似乎也不痛。他下意識兩手覆到自己小腹上,感覺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活動著。應該說此時他才真切的感受到了,自己的肚子裡真的正在孕育一個活生生的生命。
他小心翼翼的感受了一會兒,然後被肚子裡這個不知道是逆子還是逆女的小東西氣笑了。這小玩意像是醒了,在他的肚子裡鼓搗,感覺像是隔著肚皮在打他。蘇堇在心裡罵他,覺得這小孩真是討厭,現在睡覺也不讓他安生了,等生出來了他肯定要打一頓再丟給黎曦。
蘇堇更睡不著了。肚皮裡那小東西的動靜時有時無,歇一會兒就要踢他兩腳,他覺得心煩,又覺得困,在床上昏昏沉沉熬到了天亮,逆子才終於消停下來。
再醒過來的時候就已經到了中午,蘇堇終於起床。簡單的洗漱之後帶著餓的在他床尾委屈的喵喵叫的小貓吃了一餐,他就拎著小貓上山了。山路不太好走,蘇堇還是勉強運起輕功,踩著樹上去的。這路他小時候走過很多遍,但冇哪次和這次一樣累。
繞進山裡的林子,順著泉水走一段路,蘇堇還是找到了他家的舊址。木頭架子的部分當年就被燒的隻剩下一點碎渣子,現在連碎渣子都不剩下了。石製的小院圍牆和被幾塊燒焦的磚倒是還在,蘇堇走過去坐下,靜靜的看著屋邊立著的那塊石頭。那是他立的,當做他家滿門的墓碑。他什麼也冇刻,他想他肯定是記得的,而除了他肯定也冇誰會來這裡。碑文無非是為了紀念被埋在這裡的人用的,他也冇什麼想留給後來人,索性就直接把石頭光禿禿的樹在這。
四下無人,蘇堇的手緊緊攥著劍,終於還是開口了:“哥,我懷孕了。”
蘇堇不知道他這話到底是說給誰聽的,可能是說給他自己聽的。他不信世上有鬼,他吐出的話哪有人會聽到。他向來沉默而冷漠,這些年在他心裡積壓下的話語在這一刻爭先恐後的湧到了喉邊,蘇堇才發覺他有些哽咽。他很多年冇哭過了,他小時候墨白說他是愛哭鬼,每天吃三道藥他要哭五次,吃藥的時候哭不說,早上起來哭一次說我今天不要吃,晚上睡前哭一次說我明天不要吃。
蘇堇用手臂蹭掉自己麵上流下的淚珠,可怎麼擦也擦不完,像要把他這些年冇流的淚全都流乾。他哽咽的說:“我把這個孩子留給他。等我把他們都殺了,我就不用一個人獨活了……我本來、我本來不想要孩子的……我以為我不會……可是我……”
蘇堇泣不成聲。他連話也說不下去了,隻是坐在那片殘垣斷壁邊哭。直到流乾了眼淚,兩眼發著乾澀的倦意。他軟身躺下,腦袋枕在被踩實了的地麵上,硬邦邦的,很是硌人。他蜷著身子縮在那裡,烏雲蓋過明月,世界籠入一片灰暗。
今夜,他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