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鄉的寒冬持續了整整十年,冰封的河麵再未解凍。
>父親隨科考隊深入極地尋找解凍之法,卻再無音訊。
>我偶然發現自己哼唱時,屋簷冰棱會簌簌震落。
>不顧村民嘲笑,我組建了童聲合唱團。
>暴雪肆虐的除夕夜,我們歌聲彙成奇異光流衝上蒼穹。
>冰層在轟鳴中碎裂,久違的暖風裹挾著濕潤氣息拂過大地。
>晨光熹微中,一個模糊身影踉蹌著從融化的冰河儘頭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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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霜如鐵,緊緊扼住故鄉的咽喉,已整整十年。十年間,寒潮盤踞不去,將世界凝滯在一種令人絕望的灰白裡。那條曾滋養了村莊幾代人的河,早已失卻了奔湧的生氣,被一層厚得望不見底的堅冰死死封住,像一條僵死的巨蛇,橫臥在灰濛濛的大地之上。冰麵之上,風捲著細碎的雪塵,打著旋兒嗚咽,發出尖利如哨的聲響,刮過臉頰,留下刀割似的痛感。天空總是低垂著,沉甸甸的鉛灰色雲層壓在頭頂,吝嗇地篩下一點稀薄、冰冷的光線,吝嗇得如同吝嗇鬼手中的最後一枚銅錢。
我,林小雨,踩著腳下凍得梆硬的泥土,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走。腳下是凍得硬邦邦的土地,每一步落下,都發出“咯吱咯吱”的呻吟。那聲音空洞而單調,鑽進耳朵裡,直直刺向心底那處永遠無法結痂的傷口。
“爸爸…”這個名字在我舌尖滾過無數次,每一次都帶著冰冷的鐵鏽味。十年前,那個同樣凜冽的冬天,他作為國家極地研究所的科學家,眼神裡燃燒著近乎狂熱的火焰,帶領一支裝備精良的科考隊,一頭紮進了北方那片傳說中冰封萬古的絕域。他們的目標,是尋找傳說中的“地脈暖流”,那個被古老傳說描述為能融化這無儘寒冬的唯一鑰匙。啟程那天,河麵上的冰層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媽媽緊緊攥著他的手,指節捏得發白,淚珠無聲地滾落,在衣襟上凝成小小的冰珠。他笑著,揉亂我的頭髮,那笑容裡有陽光的溫度:“小雨,等爸爸回來,這冰河就該唱歌啦!”那聲音,那笑容,連同母親無聲的淚水,都成了刻在我記憶最深處、也最痛楚的烙印。
然後,便是十年。通訊信號在進入那片冰原不久後徹底斷絕,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硬生生掐斷。救援隊進去了一撥又一撥,帶回來的隻有更深的絕望和更刺骨的寒風——冇有蹤跡,冇有信號,冇有一絲一毫的生機。希望,像投入冰河的石頭,起初還激起一點漣漪,最終隻剩下徹底的、冰冷的死寂。媽媽,那個曾經溫柔如水的女人,在等待中耗儘了所有力氣,身體和精神都像被這無儘的寒冬蛀空了,最終在一個同樣寒冷徹骨的夜晚,悄無聲息地熄滅了生命之火。從此,我成了冰河岸邊唯一的守望者,守著這冰封的家園,守著那個渺茫得如同冰原上磷火的歸期。
推開吱呀作響、彷彿隨時會凍裂的木門,一股混合著柴火灰燼和潮濕黴味的寒氣撲麵而來。屋裡比外麵好不了多少,唯一的熱源是爐膛裡奄奄一息的一點暗紅炭火。桌上,那台老舊的收音機,像垂死者的喉嚨,斷斷續續地發出嘶啞的電流噪音,間或夾雜著播音員冰冷、毫無起伏的腔調,在死寂的房間裡迴盪:
“……‘北風號’科考隊……失聯十週年……搜尋工作……仍無實質性進展……極地冰原環境持續惡化……救援難度……”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狠狠紮進耳朵。我猛地撲過去,手指顫抖著,“啪”地一聲狠狠按掉了開關。那令人窒息的噪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靜,沉重得壓得人喘不過氣。巨大的、冰冷的絕望感,像潮水般從腳底漫上來,瞬間淹冇了我的口鼻。我背靠著冰冷的土牆,身體不受控製地往下滑,最終蜷縮在冰冷的地麵上。視線一片模糊,滾燙的液體湧出眼眶,卻在接觸到臉頰冰冷皮膚的刹那,迅速凝結,變成兩行細小的冰珠,掛在臉上,像凝固的淚痕。刺骨的寒意順著淚痕滲入皮膚,凍得骨頭縫都在疼。
“爸……”一聲破碎的嗚咽,帶著所有無法承受的悲傷和思念,終於衝破了緊閉的嘴唇,顫抖著飄散在冰冷的空氣裡。它那麼輕,那麼弱,彷彿隨時會被凍僵的空氣吞噬。然而,就在這微弱的音節發出的瞬間——
頭頂上方,毫無征兆地傳來一聲清脆的“哢嚓”!
我驚得渾身一顫,猛地抬頭望去。隻見房簷下那根懸垂了整整一個冬天的粗大冰棱,此刻竟如同被無形的重錘擊中,從根部驟然斷裂!它裹挾著細碎的冰晶,呼嘯著直墜下來,狠狠地砸在門外凍結的硬土上,“砰”地一聲巨響,碎成了無數晶瑩銳利的碎片,在門外微弱的光線下,反射出刺眼而冰冷的寒光。
屋子裡死寂。隻有我粗重的喘息聲,和門外寒風穿過破碎冰棱縫隙時發出的嗚咽。我死死盯著地上那堆閃耀的冰屑,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剛纔……是我的哭聲?是那一聲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嗚咽?
一個念頭,如同冰封河麵下突然冒出的氣泡,荒謬絕倫卻又帶著某種驚心動魄的灼熱,猛地撞進我的腦海。我扶著牆,艱難地站起來,踉蹌著走到門口。目光再次投向屋簷,那裡還懸掛著幾根稍小的冰棱。我深深吸了一口刺骨的寒氣,讓那冰冷的痛感貫穿肺腑,然後,努力穩住發顫的聲帶,用儘全身力氣,將記憶中母親哼唱過的那首模糊的童謠,艱難地、不成調地哼了出來:
“月……月亮……光……光……”
聲音嘶啞、乾澀、毫無美感可言,在寒風中飄散,顯得那樣可笑。
然而,奇蹟再次發生了!
就在那不成調的哼唱聲觸及屋簷冰棱的刹那,那幾根冰棱,竟真的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細密的冰晶如同受到驚嚇般簌簌抖落,在晦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微弱的星芒。緊接著,“哢嚓”、“哢嚓”幾聲脆響接連炸開!那幾根冰棱應聲而斷,如同被無形的聲波利刃斬落,紛紛墜地,碎裂聲清脆得驚心動魄。
我僵立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血液在血管裡奔湧咆哮。冰冷的空氣吸進肺裡,卻像點燃了一團火。不是巧合!絕對不是!我的聲音……這微不足道的聲音,竟然真的能撼動這凝固了十年的堅冰?!
這個發現,像一道撕裂鉛灰雲層的閃電,瞬間照亮了我心中那片被絕望浸透的荒原。一絲微弱卻無比頑強的火苗,在冰封的心底猛地竄起,瘋狂地燃燒起來。爸爸……如果我的聲音能震落冰棱,那是不是……是不是也能撼動那冰封的河?是不是……也能穿透那萬古的冰原,找到他?
這個念頭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般瘋狂纏繞住我的心臟,勒得生疼,卻又帶來一種近乎窒息的興奮。一種不顧一切的衝動攫住了我。我要唱歌!不是小聲的哼唱,是大聲地、用力地歌唱!我要讓這聲音,去敲打那死寂的冰河!
我衝出家門,頂著刺骨的寒風,深一腳淺一腳地奔向村口那條被冰層徹底吞噬的大河。河麵寬闊,冰層厚得發藍,像一塊巨大的、冰冷的墓碑。風捲著雪粒抽打在我臉上,但我渾然不覺。我站在堅硬的冰麵上,麵對著那死寂的、無邊無際的白色荒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腑,帶著刀割般的痛感。我閉上眼睛,想象著父親臨行前眼中那團不滅的火焰,想象著記憶中河水奔流的嘩嘩聲,然後,用儘全身的力氣,對著這片凝固的世界,放聲唱了出來!
“啊————”
那聲音嘶啞、高亢、毫無修飾,甚至帶著破音的尖銳,像一把生鏽的鋸子,蠻橫地撕扯著寒冷的空氣。它孤零零地在空曠的冰河上迴盪,撞上遠處光禿禿的山壁,又被無情地彈回,顯得愈發單薄而可笑。
什麼也冇有發生。
冰麵依舊死寂,紋絲不動,連一絲最微小的裂紋都冇有出現。隻有寒風,卷著我那孤零零的歌聲,無情地嘲笑著我的妄想。
“嗤……”
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從身後傳來。
我猛地回頭。是村東頭的張屠夫,裹著油膩的厚棉襖,手裡拎著半扇凍得硬邦邦的豬肉,正咧著嘴,露出被劣質煙燻黃的牙齒。
“喲嗬!這不是老林家的小雨丫頭嘛?擱這兒鬼嚎啥呢?想把你爹從冰窟窿裡嚎出來啊?”他粗嘎的嗓門在寒風裡格外刺耳,“省省吧!你那破鑼嗓子,能把房簷子嚎塌就不錯了!還指望震開這冰河?做你孃的春秋大夢去吧!哈哈哈!”
他誇張的笑聲在空曠的河麵上迴盪,引來幾個路過的村民側目。他們或搖頭,或露出麻木的同情,或乾脆是和張屠夫一樣不加掩飾的嘲諷。那些目光,像無數根冰冷的針,紮在我剛剛燃起一絲熱望的心上。
“就是,小雨,彆傻了。”隔壁的王嬸挎著空籃子,歎了口氣,臉上是深深的疲憊和麻木,“這老天爺要凍著,咱有啥法子?省點力氣吧,回家暖和暖和,彆凍壞了身子骨。”
“你爹……唉,怕是回不來嘍。”另一個蒼老的聲音幽幽響起,帶著宿命般的歎息。
冰冷的話語和目光,比寒風更刺骨。我臉上的熱度迅速褪去,手指在袖子裡攥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巨大的羞恥感和冰冷的失望瞬間攫住了我,幾乎要將我淹冇。我猛地低下頭,不敢再看那些目光,隻想立刻逃離這裡。
“喲,還知道害臊了?”張屠夫不依不饒,晃著手裡凍硬的豬肉,像在炫耀某種戰利品,“瞅瞅,這鬼天氣,連豬都凍得邦邦硬!你那點聲音,頂個屁用!趁早歇了這瘋念頭,回家找個婆家是正經!”
就在我幾乎要被這巨大的羞辱壓垮,轉身欲逃的瞬間,眼角的餘光瞥見了河岸旁那棵巨大的、早已枯死的歪脖子老槐樹。在虯結如鬼爪的枯枝陰影下,一個小小的身影瑟縮著。是狗剩,村裡出了名的“悶葫蘆”。他爹去年進山打獵,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雪永遠留在了山裡。此刻,他凍得通紅的小臉上,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死死地盯著我。那眼神裡冇有嘲笑,冇有麻木,隻有一種近乎灼熱的專注,一種被強行壓抑下去的、卻無比強烈的光亮,像黑暗中唯一不肯熄滅的星火。
就是這雙眼睛,像一道微弱卻執拗的光,穿透了我心中瀰漫的絕望和羞恥的濃霧。那團被嘲笑的、幾乎熄滅的火苗,被這目光裡的光點燃了,猛地又竄了起來,燒得更加熾熱!
一個人不夠?一個聲音不夠?
一個瘋狂而清晰的念頭在我腦中炸開:那就十個!一百個!一千個!
孩子們!隻有孩子們!他們的心還冇有被這十年的酷寒徹底凍僵!他們的聲音,或許還保留著最原始、最純淨的力量!
我不再理會張屠夫刺耳的嘲笑和那些麻木的目光,轉身,大步朝著狗剩的方向走去。我的腳步不再虛浮,每一步都踏在凍土上,發出沉悶而堅定的聲響。我徑直走到他麵前,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他齊平。寒風捲起地上的雪粒,撲打在我們臉上。
“狗剩,”我看著他凍得發紫的小臉,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想不想……讓你的聲音,變得很有力量?像……像能砸碎冰塊那樣?”
狗剩猛地抬起頭,那雙被生活打磨得有些早熟的眼睛裡,先是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迷茫,隨即,那點微弱的星火驟然爆燃,亮得驚人!他冇有說話,隻是用力地、重重地點了一下頭,凍裂的小手在破棉襖的袖口裡緊緊攥成了拳頭。
這無聲的回答,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我拉起他冰冷的小手,那觸感像握住了一塊冰,但傳遞過來的,卻是一股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暖流。我們不再理會身後那些冰冷的注視和議論,轉身,頂著呼嘯的寒風,朝著村裡那片低矮破敗的屋舍走去。目標明確——去找小梅,去找鐵蛋,去找所有那些在寒冬陰影裡沉默太久的夥伴。
“唱歌?震開冰河?哈!林小雨那丫頭怕不是凍瘋了吧?”村西頭的趙木匠叼著旱菸杆,對著爐火吐出一口濃煙,搖著頭,“她爹搞科學都折在裡頭了,幾個小娃娃嚎幾嗓子頂啥用?瞎胡鬨!”
“就是!白費力氣!”張屠夫的聲音依舊粗嘎,他一邊用力地剁著案板上的凍肉,發出“砰砰”的悶響,一邊嗤笑,“不如多劈點柴火實在!這鬼天氣,我看是冇個頭了!”
“小點聲!”王嬸壓低聲音,臉上帶著點擔憂,“彆讓那些孩子聽見……小雨那孩子也是可憐,心裡憋著股勁兒呢……由她去吧,鬨騰幾天,自己就知道冇戲了。”
嘲諷、質疑、麻木的“寬容”……如同無處不在的寒風,從門縫、窗欞鑽進來,纏繞在每一個試圖靠近我們的孩子耳邊。起初,隻有狗剩和小梅堅定地跟著我。小梅的眼睛像小鹿,總是怯生生的,但她攥著我衣角的手,卻比狗剩的拳頭還要緊。鐵蛋是後來加入的,他爹是村裡的老石匠,沉默寡言得像塊石頭,但默許了鐵蛋每天溜出來一個時辰。每當我們三個在村後廢棄的打穀場上,頂著刀子般的冷風,哆哆嗦嗦地開始發出那些不成調的聲音時,總會有村裡的孩子遠遠地躲在草垛後麵偷看,指指點點,發出吃吃的竊笑。
“快看那幾個傻子!臉都凍紫了還在嚎!”
“狗剩他爹冇了,腦子也凍壞了吧?”
“小雨姐是不是想她爹想魔怔了?”
那些細碎的話語,像冰冷的石子,砸在心上。小梅的頭垂得更低了,眼眶紅紅的。狗剩咬著牙,腮幫子繃得緊緊的,對著草垛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然後猛地吸了一口冷氣,用儘全身力氣發出一個更高、更尖銳的音符,像是在用聲音反擊。
招募的艱難超乎想象。挨家挨戶地敲門,麵對的多是愁苦而麻木的臉龐和冰冷的拒絕。
“唱啥唱?能當飯吃?能當柴燒?去去去,彆添亂!”李大娘“砰”地一聲關上了破舊的木門,震落門框上幾縷陳年的灰塵。
“我家柱子要幫我拾掇凍壞的菜窖,冇空!”孫大叔揮了揮滿是凍瘡的手,像驅趕煩人的蒼蠅。
“女娃娃家家的,拋頭露麵嚎叫,像什麼樣子!”村東頭最古板的李老太,隔著門縫,渾濁的老眼裡滿是嚴厲的不讚同。
一次次的閉門羹,一次次被寒風凍僵的笑容,心也一次次沉下去。但每當看到身邊狗剩、小梅、鐵蛋凍得通紅卻依舊倔強的小臉,看到他們眼中那點不肯熄滅的微光,我就知道,自己不能退。爸爸在冰原深處,或許也在傾聽著什麼。這歌聲,是我們唯一的纜繩。
轉機出現在一個雪後的黃昏。我們又一次在打穀場練習。那天的風小了些,但寒氣依舊刺骨。我們圍成一個圈,互相跺著腳取暖,哈出的白氣在暮色中氤氳。我試著教他們唱一首最簡單的歌謠,關於春天的小草和小鳥。聲音依舊參差不齊,凍得發僵的嘴唇吐字不清,跑調得厲害。但或許是天氣稍好,或許是練了幾天嗓子稍微打開了一點,那稚嫩、顫抖、卻意外地帶著某種笨拙的齊整的聲音,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響亮一些。
就在我們反覆唱著最後一句“春天在哪裡呀,春天在哪裡”時,一陣奇異的“沙沙”聲從頭頂傳來。
我們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隻見打穀場邊那棵高大的、掛滿了冰雪的老榆樹,在暮色中,它的枝椏上覆蓋著厚厚的、如同白色棉絮般的積雪。就在我們歌聲落下的瞬間,那些覆蓋在樹冠最頂端的積雪,竟毫無征兆地簌簌滑落!一大片一大片的白雪,像被無形的手拂過,順著樹枝的弧度無聲地傾瀉下來,在昏暗的光線中揚起一片迷濛的雪霧,如同老榆樹無聲的歎息。
“看!雪掉了!”小梅第一個驚叫起來,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
“是我們!是我們唱掉的!”鐵蛋激動地蹦了起來,凍裂的嘴角咧開,忘記了疼痛。
狗剩冇說話,隻是仰著頭,看著那紛紛揚揚落下的雪霧,眼睛亮得如同燃起了兩簇小小的火焰。
這一幕,恰好被幾個在附近拾柴火的孩子看到了。他們忘記了懷裡的柴火,張大了嘴巴,呆呆地看著老榆樹上滑落的積雪,又看看我們幾個,臉上寫滿了震驚和茫然。那無聲滑落的雪,比任何言語都更有說服力。
第二天,當我們再次來到打穀場時,發現場邊怯生生地多了幾個小小的身影。有紮著兩個亂糟糟小辮的二丫,有拖著鼻涕的石頭,還有平時最是膽小的三妮兒……他們不敢靠得太近,隻是遠遠地站著,搓著凍紅的小手,眼神裡混合著好奇、猶豫和一絲被那“雪落”景象點燃的、微弱的光。
希望,如同石縫裡鑽出的第一株嫩芽,終於在冰封的土地上,艱難地探出了頭。打穀場上的人影,從三個,變成了五個,八個,十個……最終,定格在十二個。
十二個小小的、單薄的身影,在凜冽的寒風中,像一簇簇頑強燃燒的微小火苗。我們找到了一個稍微能避點風的角落——生產隊廢棄的倉庫背風處。牆壁斑駁,露出裡麵的土坯,寒風依舊能找到縫隙鑽進來。每天放學後和晚飯前,這裡就成了我們唯一的陣地。
冇有樂譜,冇有樂器,甚至連一張像樣的凳子都冇有。隻有凍得梆硬的土地,和一張我憑著模糊記憶、用燒黑的木炭在倉庫土牆上歪歪扭扭寫下的歌詞——《春天在哪裡》。那炭跡在粗糙的牆麵上顯得格外稚拙。
“來,跟我吸氣……”我努力回憶著父親當年偶爾哼歌時那種悠長的氣息,挺直被凍得有些佝僂的背脊,“吸到肚子鼓起來……對,狗剩做得對!彆聳肩!”冷空氣吸進肺裡,像吞下冰渣,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孩子們也跟著咳起來,小臉憋得通紅。
“嘴張開,像咬一個大蘋果那樣!”我努力示範著,臉頰凍得發僵,嘴巴幾乎不聽使喚。孩子們跟著模仿,一張張小嘴努力地張開,露出豁牙,在寒風中嗬出團團白氣,那景象有些滑稽,又透著一股令人心酸的認真。
“春天在哪裡呀,春天在哪裡……”聲音響起。起初是怯生生的、試探的,像剛出殼的小雞。高高低低,參差不齊,跑調跑到天邊,還夾雜著被冷風嗆到的咳嗽和吸溜鼻涕的聲音。小梅的聲音總是細細的,像隨時會斷的線;鐵蛋則用力過猛,吼得臉紅脖子粗;狗剩緊抿著唇,每個音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股狠勁。
寒風像頑劣的敵人,一次次試圖吹散我們好不容易聚攏起來的聲音。它呼嘯著穿過倉庫破損的窗洞,捲起地上的塵土和雪沫,劈頭蓋臉地砸過來。孩子們凍得瑟瑟發抖,穿著破舊棉鞋的腳在地上不停地跺著,試圖找回一點知覺。露在外麵的手指很快就凍得通紅髮僵,像一根根小小的胡蘿蔔。我口袋裡唯一一塊能帶來微弱熱量的烤紅薯,被掰成了十二份,每人隻能分到指甲蓋大小的一點點甜暖。練習的時間不能太長,否則凍傷的耳朵和手腳會發出尖銳的抗議。
嘲笑聲從未真正遠離。張屠夫趕著凍得瑟瑟發抖的豬經過,總會故意大聲嚷嚷:“喲!‘破冰團’又開嚎啦?省點力氣吧!嚎破天這冰也化不了!”他的鬨笑聲引來其他村民的側目,也讓我們好不容易聚攏的勇氣像被戳破的氣球一樣泄掉一點。幾個孩子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聲音也跟著低了下去。
“彆理他!”我猛地提高聲音,壓下喉頭的哽咽,目光掃過那一張張凍得發青的小臉,“看著我!想想那棵老榆樹!我們的聲音是有力量的!記住那種感覺!吸氣——再來!”
“春天在哪裡呀,春天在哪裡!”這一次,聲音裡多了一絲倔強,像是被寒風打磨過的石頭,粗糙,卻有了棱角。二丫努力地挺直了小胸脯,石頭用力吸了吸快要流到嘴邊的鼻涕,三妮兒閉著眼睛,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彷彿這樣就能把所有的力氣都唱出來。
每一天的練習,都像是一場與嚴寒、與自身極限、與周遭質疑的搏鬥。進步緩慢得如同冰河解凍。但變化,在細微處悄然發生。咳嗽聲少了,氣息稍微穩了一些,跑調雖然依舊,但那種努力想要靠攏、想要整齊劃一的笨拙的齊整感,開始像微弱的脈搏一樣,在雜亂的聲音中隱隱跳動。
直到那個異常寒冷的日子。天空陰沉得如同潑墨,北風像發了狂的野獸,在曠野上咆哮,捲起的雪粒抽打在臉上,生疼。倉庫的破門板在狂風中哐當作響,彷彿隨時會被掀飛。寒意無孔不入,穿透層層單薄的棉衣,直刺骨髓。孩子們凍得牙齒咯咯打顫,小臉青紫,抱在一起互相取暖,聲音被風吹得七零八落,幾乎聽不見了。
絕望感像冰冷的潮水,再次悄悄漫上心頭。就在這時,一個穿著深藍色舊棉襖的身影,出現在了倉庫那扇破敗的門框裡。風雪捲起他花白的鬢角。
是周校長!我們村小學那位年邁的、總是愁眉苦臉、為了省下一點可憐的經費恨不得把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的校長。他揹著手,眉頭擰成一個深刻的“川”字,鏡片後的目光嚴厲地掃過我們這群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卻還在徒勞地發出微弱聲音的孩子。
我的心猛地一沉。完了。連校長都驚動了。他一定是來訓斥我們胡鬨,勒令解散的。張屠夫他們的嘲諷猶在耳邊。孩子們也看到了校長,嚇得瞬間噤聲,擠在一起,像一群受驚的鵪鶉,眼睛裡充滿了不安和惶恐。
周校長沉默著,一步一步走進來。破舊的棉鞋踩在冰冷的泥地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倉庫裡隻剩下狂風的咆哮。他走到土牆邊,停在那片被我塗寫得歪歪扭扭的炭筆歌詞前,久久地凝視著那首《春天在哪裡》。他花白的眉毛微微抖動著,手指無意識地撚著棉襖粗糙的袖口。
時間彷彿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終於,他緩緩轉過身。冇有預想中的雷霆震怒。他那張刻滿風霜的臉上,表情複雜得難以形容。嚴厲的目光掃過我們每一張凍得通紅、寫滿忐忑的小臉,最終,那目光深處,似乎有什麼堅硬的東西,被這寒風中微弱卻固執的歌聲,被這土牆上笨拙的字跡,悄然觸動了一下,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他什麼也冇說。隻是長長地、沉重地歎了口氣,那歎息聲在風聲中幾乎微不可聞。然後,他沉默地轉身,步履蹣跚地消失在了門外的風雪裡。
我們麵麵相覷,不知道這沉默的歎息意味著什麼。是默許?還是暴風雨前的平靜?
第二天下午,當我們拖著凍僵的身體再次來到倉庫時,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倉庫角落裡,不知何時,竟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十幾塊厚實的、邊緣粗糙的木板!旁邊,還有一小堆散發著鬆脂清香的木屑!
是凳子!雖然隻是最簡單粗糙的木板凳,甚至連樹皮都冇刨乾淨,但那平坦的表麵,足以讓我們凍得麻木的屁股暫時逃離冰冷堅硬的地麵!
“是校長爺爺!”小梅眼尖,指著木板邊緣一個模糊的刻痕——那是一個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周”字。
那一刻,冰冷的倉庫裡彷彿瞬間注入了一股暖流。孩子們歡呼著撲過去,爭相撫摸著那些粗糙卻無比珍貴的木板。狗剩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眼圈有點發紅。鐵蛋咧著嘴傻笑,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周校長冇有出現,但這沉默的饋贈,比任何鼓勵的話語都更有力量。它像一道無聲的宣告,一種笨拙卻沉甸甸的認可。我們不再是完全的孤軍奮戰。連最吝嗇的校長,也看到了我們歌聲裡那點微茫的火光。
坐在帶著鬆木清香的粗糙木凳上,腰背似乎能挺得更直一些,吸入的寒氣彷彿也不再那麼刺骨。那首《春天在哪裡》,在風雪呼號的背景音中,重新響了起來。這一次,聲音裡多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東西,不再是單純的嘶喊,而是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渴望,一種破土而出的力量,穿透呼嘯的寒風,在冰冷的牆壁間碰撞、迴盪。
“春天——在哪裡呀——春天——在哪裡——”
日子在單調而堅韌的重複中滑過,像冰河下緩慢流動的暗流。歌聲成了我們對抗嚴寒的唯一武器,在廢棄的倉庫裡日複一日地迴響,笨拙卻執著地打磨著每一個音符。孩子們的嘴唇依舊凍得發紫,手腳上生了凍瘡,又癢又痛,但坐在周校長送來的木凳上,腰桿挺得筆直。那首《春天在哪裡》,從最初的支離破碎、鬼哭狼嚎,漸漸有了一絲模糊的輪廓。雖然離“動聽”還差著十萬八千裡,但那十二道原本各自為戰、高低起伏的聲音,開始有了笨拙地靠攏、笨拙地尋找共鳴的跡象。像一群跌跌撞撞、終於開始嘗試著並肩行走的小獸。
變化不止在聲音裡。狗剩緊抿的嘴角,偶爾會在我示範某個拖長的尾音時,不自覺地微微向上彎一下,那瞬間的鬆動,像是冰麵上裂開的第一道細紋。小梅那雙總是低垂、怯生生的眼睛,在唱歌時會不自覺地抬起來,望向倉庫那扇破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眼神裡多了點東西,不再是純粹的畏懼,更像是在尋找什麼。連最木訥的鐵蛋,吼歌時也不再是單純的發泄,粗嘎的嗓音裡開始帶上一種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莊嚴的認真。
“好!就這樣!穩住氣!”我用力拍著凍得麻木的手,聲音因為激動而嘶啞,“聽!聽旁邊人的聲音!跟著他!二丫,聲音再亮一點!石頭,彆搶拍子!對!就是這樣!春天——在——青翠的山林裡——”
聲音在寒冷的空氣中彙聚、碰撞,產生一種奇異的共振。倉庫角落裡堆積的雜物上厚厚的灰塵,似乎被這持續的聲波震動,簌簌地落下來。牆上,一塊鬆動的土坷垃,“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希望的嫩芽,在冰封的土地下,正以一種緩慢卻不容置疑的姿態,頑強地向上頂。
臘月二十八,年關的寒氣濃得化不開。傍晚,我們結束練習,踩著凍得邦硬的村道各自回家。剛走到村口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下,一聲淒厲的、變了調的喇叭聲猛地撕裂了黃昏的寂靜!
嗚——嗚——嗚——
是村委會屋頂上那台破舊的高音喇叭!那刺耳的、拉長的警報聲,像垂死野獸的哀嚎,瞬間攫住了所有人的心臟!緊接著,村長那帶著濃重鄉音、因極度恐慌而嘶啞變調的吼聲,通過電流的放大,在死寂的村莊上空炸開,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迴音:
“……緊急通知!緊急通知!氣象台……紅色暴雪預警!特大暴雪!百年……不遇!馬上……就要來了!各家各戶!加固門窗!備好糧食柴火!冇事……千萬彆出門!千萬彆出門——!”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吼破了音,然後被一陣尖銳的電流噪音淹冇。
整個村莊瞬間死寂了一秒。緊接著,如同炸了鍋!家家戶戶的門窗被猛地推開,發出雜亂的“砰砰”聲。驚呼聲、哭喊聲、奔跑聲、各種器皿碰撞的叮噹聲……彙成一股巨大的恐慌浪潮,席捲了每一個角落。
“老天爺啊!這還讓不讓人活了!”
“快!快堵雞窩!”
“柴火!柴火不夠了!”
“娃他爹!快把門板卸下來頂住!”
人們像無頭蒼蠅一樣亂竄,臉上是末日降臨般的驚惶。天空,就在這短短幾分鐘內,徹底變了臉!原本灰暗的雲層急速翻湧、堆積、下壓,變成了令人心悸的、彷彿能滴下墨汁的深黑鉛色!狂風驟然升級,卷著地上殘留的積雪和沙石,發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嘯,抽打在臉上如同鞭笞!氣溫以可以感知的速度瘋狂下跌,嗬出的氣瞬間就在睫毛和眉毛上凝成了白霜。
真正的寒冬之怒,來了!
我逆著驚慌奔逃的人流,拚命往倉庫跑。心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出來。腦海裡隻有一個念頭:孩子們!必須找到他們!趕到倉庫時,門板在狂風中瘋狂地搖晃、撞擊著門框,發出瀕死般的呻吟。我猛地撞開門衝進去。
倉庫裡一片昏暗。狂風的尖嘯從每一個縫隙鑽入,發出各種詭異的哨音。冰冷的空氣如同無數根鋼針,刺穿著單薄的衣物。小小的身影們蜷縮在角落裡,靠著那些粗糙的木凳擠在一起取暖。狗剩、小梅、鐵蛋……十二個人,一個不少!看到我衝進來,他們猛地抬起頭,一張張小臉上寫滿了驚恐和無助,像一群在暴風雨中失去了方向的小鳥。
“姐……”小梅的聲音帶著哭腔,凍得牙齒咯咯作響,“我們……我們怎麼辦?雪……雪好大……”
我衝到他們中間,用凍得僵硬的手臂儘可能地把他們攏在一起,試圖傳遞一點微不足道的暖意,聲音卻比寒風更嘶啞:“彆怕!都彆怕!聽我說!”我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目光掃過每一張被恐懼占據的小臉,“還記得我們的歌嗎?記得它能讓雪從樹上落下來嗎?”
孩子們茫然地看著我,眼神裡是深深的恐懼,隻有狗剩的眼中,那點倔強的火星還在微弱地跳動。
“更大的雪來了!更大的冰封!”我幾乎是吼了出來,壓過風雪的咆哮,“我們的聲音,是我們現在唯一能抓住的東西!我們要唱!唱得比任何時候都要響亮!唱給這風雪聽!唱給這冰河聽!唱給……”我的聲音哽了一下,眼前閃過父親消失在冰原儘頭的身影,“……唱給所有被困在寒冷裡的人聽!我們要讓春天聽見!”
“可……外麵……”鐵蛋看著窗外被狂風捲成一片混沌的白色世界,聲音發顫。
“就在這裡!”我斬釘截鐵地說,指向倉庫中央那片相對空曠的地麵,“就在這裡唱!唱破這屋頂!唱穿這風雪!唱到春天來!”
孩子們看著我眼中近乎瘋狂的光芒,看著狗剩那緊抿的、帶著狠勁的嘴唇。小梅用力擦了擦凍出來的鼻涕,第一個,用她那細細的、顫抖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唱出了第一個音節:
“春……”
緊接著,狗剩沙啞的聲音加入了進來:“天!”
然後是鐵蛋的粗嘎,二丫的尖細,石頭的跑調……十二個聲音,帶著恐懼的顫抖,帶著求生的本能,帶著被逼到絕境後迸發出的、不顧一切的決絕,在這如同冰窖般的破倉庫裡,在窗外毀天滅地的風雪咆哮聲中,艱難地、卻無比堅定地彙聚起來!
“春天在哪裡呀——春天在哪裡——”
“春天在那青翠的山林裡——”
“這裡有紅花呀——這裡有綠草——”
“還有那會唱歌的小黃鸝——”
冇有技巧,冇有修飾,隻有最原始、最純粹、最拚儘全力的嘶喊!聲音被狂風的怒號撕扯著、壓製著,變得嘶啞、破碎,卻像一柄柄生鏽的鈍劍,在無邊的黑暗和寒冷中,一次又一次,笨拙而頑強地劈砍!每一次氣息的轉換都帶著肺部的刺痛,每一次竭儘全力的拔高都讓喉嚨火燒火燎,凍僵的嘴唇幾乎無法張開到最大,但冇有人停下!歌聲在狹小的空間裡反覆碰撞、疊加、激盪!
就在我們唱到“嘀哩哩哩哩嘀哩哩……”那段模仿黃鸝鳥鳴叫的副歌時——
轟!
一道刺目的、無法形容其顏色的巨大光柱,毫無征兆地從我們圍攏的圓圈中央,從我們那彙聚了所有力量、所有渴望、所有絕望的歌聲中,沖天而起!
那光芒瞬間吞噬了倉庫內的一切!它並非溫暖的陽光,也不是冰冷的雪光,而是一種純粹到極致的、蘊含著難以言喻能量的光流!它輕易地撕裂了破敗的屋頂,如同撕開一張薄紙,裹挾著我們十二道嘶吼的歌聲,化作一道連接天地的巨大光柱,悍然刺入那鉛黑厚重、彷彿凝固了萬古的暴風雪雲層之中!
光流所過之處,那瘋狂翻湧、厚重如鐵的漆黑雲層,竟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冰麵,以光柱為中心,肉眼可見地崩裂、瓦解!蛛網般放射狀的巨大裂痕瞬間佈滿蒼穹!無數被凍結在雲層中的、巨大如磨盤的冰雹,被這磅礴的力量震得粉碎,化為漫天閃爍的冰晶粉末,在光柱的映照下,如同億萬顆墜落的星辰!
整個天地,在這瞬間,彷彿隻剩下這道貫通蒼穹的光流,和我們那十二道彙入光流之中、如同利刃般刺破蒼穹的歌聲!
轟隆隆——!!!
一聲沉悶到足以撼動大地的巨響,從腳下傳來!緊接著,是連綿不絕、如同萬鼓齊擂的“哢嚓!哢嚓!哢嚓——!”
村口那條被冰封了整整十年、堅硬如鋼鐵巨岩的河床,在那貫穿天地的光流和聲波巨浪的衝擊下,如同被無形的天神巨錘狠狠砸中!巨大的、深邃的冰裂紋,從河心向著兩岸瘋狂蔓延、炸開!厚達數米的冰層在令人心悸的巨響中向上拱起、崩碎!巨大的冰塊被拋向空中,又在重力的拉扯下狠狠砸落,激起沖天的、混合著碎冰的冰冷水柱!
冰河,那條沉寂了十年的巨蛇,在震耳欲聾的轟鳴和億萬冰晶折射的奇異光芒中,痛苦地、劇烈地扭動著它僵硬的身軀,開始崩解、咆哮!
一股氣息,一股截然不同的氣息,隨著冰河崩裂的巨響,驟然席捲了整個天地!
那是泥土的氣息!濕潤的、帶著沉睡草木根莖芬芳的泥土氣息!
那是流水的味道!清新凜冽、蘊含著生命脈動的水的氣息!
那是……風的味道!不再是刺骨的、帶著死亡氣息的寒風,而是溫柔的、濕潤的、如同母親手掌拂過的暖風!
這氣息,如此陌生,卻又如此熟悉,瞬間鑽入每個人的鼻腔,直抵靈魂深處!它裹挾著冰河解凍時激起的億萬水珠,如同最溫柔的細雨,紛紛揚揚地灑落下來,落在臉上,不再冰冷刺骨,而是帶著一種令人顫栗的、復甦的微涼!
倉庫的屋頂被光流掀開了一個巨大的窟窿,漫天的冰晶粉末混合著這溫暖的、濕潤的“細雨”,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落在我們因過度嘶吼而滾燙的臉上、脖頸上。
歌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我們十二個孩子,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呆呆地站在原地,仰著頭,望著頭頂那個巨大的窟窿,望著窟窿外那片正在急速褪去鉛黑、顯露出一種奇異而清澈的灰藍色的天空。光流已經消失,但那片被撕裂的雲層裂隙中,竟然隱隱透出了……光?不是閃電,也不是雪光,是更柔和、更溫暖的光暈。
臉上濕漉漉的,分不清是融化的冰晶,還是洶湧而出的熱淚。耳朵裡嗡嗡作響,還殘留著冰河崩裂的恐怖轟鳴和剛纔那毀天滅地的光流聲。喉嚨火燒火燎,像吞下了燒紅的炭塊,每一次吞嚥都帶著撕裂的痛楚。
倉庫裡一片狼藉,塵土和冰屑落滿了我們的頭髮、肩膀。但冇有人動。冇有人說話。隻有粗重得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聲,在死寂中格外清晰。我們互相看著對方臉上那震驚到空白的神情,看著彼此眼中倒映著的、倉庫破洞外那片正在發生劇變的天空。
整個世界,彷彿在這驚天動地的轟鳴之後,被按下了靜止鍵。
直到——
“河……河開了!”倉庫外,不知是誰,用儘全身力氣發出了一聲變了調的、撕心裂肺的嘶吼!那聲音裡充滿了極致的震驚、狂喜和一種近乎崩潰的難以置信!
這聲嘶吼像一道驚雷,瞬間劈開了倉庫裡凝固的空氣!我們像一群受驚的兔子,猛地回過神來!不需要任何指令,十二個人,如同離弦之箭,跌跌撞撞地衝向倉庫那扇搖搖欲墜的大門!
門被猛地撞開!眼前豁然開朗的景象,讓所有人的呼吸瞬間停滯!
風!不再是那割肉剔骨的寒風!它變得如此不同!溫柔地、帶著前所未有的濕潤氣息,如同母親溫暖的手掌,輕柔地拂過我們滾燙的臉頰,拂過村莊每一座低矮的屋頂,拂過那光禿禿的、在風中顫抖的樹枝!
天空!那片籠罩了十年、沉重得令人窒息的鉛灰色鐵幕,被徹底撕碎了!巨大的雲層裂痕如同天神用巨斧劈開,裂痕後麵,是前所未見的、澄澈如洗的灰藍色!久違的天光,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柔和,從那裂開的蒼穹縫隙中,瀑布般傾瀉而下,照亮了這片剛剛經曆了神蹟的土地!
而村口那條河……
那條如同死去的、被冰封了整整十年的巨蛇……
此刻,它活了!它在咆哮!它在狂舞!
巨大的、厚重的冰層,被一種沛然莫禦的力量徹底崩碎!斷裂的冰塊,有的如小山般拱起,棱角猙獰;有的則被湍急甦醒的暗流裹挾著,互相猛烈撞擊、翻滾、碎裂!發出震耳欲聾、連綿不絕的“哢嚓!轟隆!嘩啦——!”的巨響!渾濁的、裹挾著無數冰屑的河水,如同掙脫了萬年枷鎖的狂龍,在破碎的冰陣中左衝右突,激盪起沖天的白色浪沫!磅礴的水汽混合著泥土解凍的濃烈腥氣,撲麵而來,帶著一種令人心魂震顫的、磅礴的生命力!
岸邊,聞聲衝出來的村民們,如同泥塑木雕般僵立著。張屠夫手裡的殺豬刀“噹啷”一聲掉在凍土上,他渾然不覺,隻是張大了嘴巴,露出滿口黃牙,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王嬸癱軟在地,雙手死死捂著臉,肩膀劇烈地抽動,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從指縫裡漏出來。周校長站在人群最前麵,花白的頭髮在濕潤的暖風中淩亂飛舞,他佝僂的背脊挺得筆直,佈滿皺紋的臉上老淚縱橫,鏡片上蒙了一層厚厚的白霧,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整個世界隻剩下一種聲音——冰河甦醒的咆哮!隻剩下一種景象——禁錮被打破、生命在奔湧!
我們站在倉庫門口,小小的身體在浩大的天地劇變麵前顯得如此渺小。臉上冰涼的濕意更重了,喉嚨的劇痛提醒著剛纔那耗儘一切的嘶吼。狗剩第一個動了,他抬起手,用凍得通紅、滿是裂口的手背,用力抹了一把臉,抹去那些冰涼的液體。然後,他轉過頭,看向我。那雙總是帶著倔強和陰鬱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極其複雜的光芒——震驚、狂喜、茫然,還有一種被巨大力量洗禮後的、近乎虛脫的平靜。
小梅緊緊抓著我的胳膊,小小的身體還在微微顫抖,但她仰著臉,看著那片被撕裂的、透下天光的灰藍色蒼穹,淚水無聲地洶湧而出,嘴角卻努力地向上彎起一個巨大的、帶著淚花的笑容。
就在這時,不知是誰先開始,如同夢囈般,輕輕地哼唱起來:
“嘀哩哩哩哩嘀哩哩……嘀哩哩哩哩哩……”
是那首《春天在哪裡》的最後一句,模仿黃鸝鳥的鳴叫。聲音很輕,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和沙啞。
緊接著,第二個聲音加入了進來,同樣很輕,帶著哽咽。
第三個……
第四個……
十二道微弱的、沙啞的、帶著淚水的哼唱,在這冰河解凍的轟鳴背景中,在這天地初開的熹微晨光下,重新彙聚在一起。不再需要指揮,不再需要技巧,那聲音是如此自然,如此和諧,如同冰河本身奔流的和聲,如同大地深處傳來的脈搏。
溫暖濕潤的風,裹挾著泥土和流水的清新氣息,溫柔地吹拂過每一張淚痕斑駁的小臉,吹動著我們單薄的衣襟。它穿過村莊,掠過那些依舊在震驚中無法回神的村民,捲起地上殘留的雪塵,帶著它們旋轉著,飄向遠方。
就在這混雜著冰河咆哮與童聲哼唱的奇異時刻,就在那冰河崩裂、濁浪翻湧的儘頭,在那被初露的天光微微照亮的地平線上——
一個模糊的、踉蹌的身影,極其突兀地,闖入了這片剛剛被“創造”出來的新世界的畫卷。
那身影極其渺小,在浩蕩奔流的冰河和廣袤的天穹映襯下,如同天地間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他(她?)走得異常艱難,深一腳淺一腳,彷彿隨時會栽倒在冰水泥濘的岸邊。距離太遠,麵目完全模糊,隻能看到一個在熹微晨光中晃動的、極其疲憊的輪廓。
但那個輪廓……那個行走的姿態……
我身體猛地一僵!彷彿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擂動起來,幾乎要掙脫喉嚨的束縛!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我死死地盯著那個方向,眼睛睜得酸澀欲裂,視野裡一片模糊的水光,隻剩下那個在晨光中跌跌撞撞移動的黑點。
是幻覺嗎?是過度激動後產生的幻影嗎?還是……這融化的冰河,這溫暖的春風,帶來的……真正的奇蹟?
風,更暖了,帶著河水奔流的濕潤氣息,拂過麵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