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係學霸林晚能解薛定諤方程,卻看不懂戀愛指南。
>她自製“夢境雷達”潛入暗戀對象的夢,發現他記憶深處藏著前女友。
>“情感淨化儀”應運而生,卻在食堂當眾播放了他尿床的童年糗事。
>江嶼捏著罪證掃把找上門時,林晚縮在實驗台後裝蘑菇:“同學,你相信科學消除記憶嗎?”
>他忽然彎腰湊近她通紅的耳尖:“我的雷達顯示,你夢裡全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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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螢幕上密密麻麻的公式矩陣像一片冰冷的、永不融化的雪原。那些由希臘字母和複雜符號組成的雪片,精確地描述著粒子在特定勢阱中波函數的演化——這是量子力學導論課上週留下的作業。對她而言,解薛定諤方程像呼吸一樣自然,邏輯的鏈條在腦海中清晰延伸,答案如同等待摘取的成熟果實。她輕輕敲下回車鍵,一行行優雅的數學解流暢地出現在螢幕上,嚴絲合縫,無可辯駁。
然而,這份駕輕就熟的掌控感,在視線觸及桌角那本嶄新的《當代大學生戀愛心理指南》時,瞬間蒸發得無影無蹤。那本淡粉色封麵的書,像一塊不請自來的糖霜蛋糕,突兀地擱置在堆滿《固體物理》和《量子場論》的硬殼書之間,散發著格格不入的甜膩氣息。室友張悅上週硬塞給她的,美其名曰“宿舍文化建設”。
林晚皺著眉,指尖遲疑地翻開封麵。映入眼簾的第一章標題是:“心動的信號:如何識彆他\/她的好感度”。下麵列舉著諸如“眼神接觸超過三秒”、“主動分享食物”、“在你麵前整理儀容”等條目。她的眉頭擰得更緊了,像在解一道條件不足的偏微分方程。眼神接觸?江嶼那雙沉靜如深湖的眼睛,偶爾在圖書館書架的縫隙間與她目光相接,她總是像受驚的兔子般飛快垂下眼瞼,心跳如鼓點般密集,根本來不及數秒。分享食物?她唯一一次鼓起勇氣,是將自己實驗失敗後烤焦的曲奇餅遞過去,結果江嶼禮貌地嚐了一口,表情管理堪稱完美,但林晚發誓自己看到了他喉結極其輕微地滾動了一下。至於整理儀容……林晚煩躁地合上書,物理實驗室的恒溫空調吹著涼風,卻拂不去她臉頰上悄然升騰的熱意。
江嶼。這個名字像一枚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她心裡盪開一圈圈難以平複的漣漪。中文係的那個江嶼,有著乾淨利落的短髮,說話時聲音不高,卻總能穿透自習室輕微的嘈雜。他思考時習慣性用食指關節輕輕抵著下頜,那專注的側影曾無數次在她推導公式的間隙,悄然占據她眼角的餘光。他像一首她讀不懂卻莫名被吸引的朦朧詩,結構優美,意象深遠,偏偏缺乏一個清晰明瞭的註釋。
這感覺太糟糕了。林晚憤憤地想。她能精確計算出粒子隧穿勢壘的概率,卻算不出江嶼對她微笑時,那嘴角上揚的弧度裡究竟藏著幾分善意、幾分禮貌、幾分疏離?她能在實驗室裡用精密的儀器捕捉到最微弱的光子信號,卻捕捉不到他看向她時,那短暫目光裡蘊含的任何確定性資訊。世界在她眼中,本應是遵循著嚴格物理定律運行的精密機器,可江嶼的存在,卻像一團無法預測、無法建模的混沌雲。
她泄氣地將那本粉紅色的“天書”推到桌角最邊緣,彷彿那是什麼具有放射性的危險品。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冰冷的實驗檯麵,金屬的涼意短暫地壓下了心頭的躁動。她需要秩序,需要清晰的輸入和可預測的輸出。戀愛?這玩意兒比量子糾纏還要詭譎莫測。教科書裡冇有答案,丘位元那小子大概忙著給彆人牽線,完全忘了給她遞張上上簽。如果大學裡有“戀愛原理與應用”這門課,她林晚發誓,一定頭懸梁錐刺股,拿個全A+回來!
就在這時,實驗室的門被輕輕推開,室友張悅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帶進一股食堂糖醋裡脊的甜酸氣息,瞬間沖淡了實驗室裡特有的、冰冷的金屬和臭氧混合的味道。
“晚晚!重大情報!一級警報!”張悅誇張地揮舞著手機,螢幕幾乎要懟到林晚眼前。
林晚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後仰了仰:“怎麼了?粒子對撞機又出故障了?”她第一反應永遠是那些精密的儀器。
“比那個嚴重一萬倍!”張悅的聲音拔高了八度,帶著一種混合了震驚和八卦的興奮,“江嶼!你的江嶼!有情況!”
“什……什麼情況?”林晚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蛇,順著脊椎蜿蜒而上。
“我閨蜜,學生會的,剛在整理‘舊物新生’捐贈活動的登記冊!”張悅語速飛快,唾沫星子差點噴到林晚的公式草稿上,“江嶼!他捐了一本書!重點不是書!重點是,書裡夾著一張照片!一個女生的照片!長髮,笑起來有酒窩,挺清純的!”
“照片?”林晚的聲音乾澀得厲害,彷彿聲帶瞬間脫水,“也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會把照片夾在書裡當書簽?還珍藏那麼久?”張悅翻了個巨大的白眼,恨鐵不成鋼,“而且!我閨蜜火眼金睛!那照片背麵還寫了字!你猜寫的什麼?”
林晚屏住呼吸,指尖冰涼。
“寫的是——‘給嶼,願時光永遠停在此時。薇。’”張悅一字一頓地複述,每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林晚的心上,“落款日期,三年前!我的天,這絕對是前女友啊!白月光!硃砂痣!刻骨銘心的那種!”
“薇……”林晚喃喃地重複著這個陌生的名字,感覺實驗室明亮的燈光忽然變得有些刺眼。那個有著酒窩的、清純的“薇”,像一個突然具象化的幽靈,瞬間填滿了她之前關於江嶼內心世界的所有空白猜測。原來他沉靜眼眸深處藏著的波瀾,他偶爾出神時嘴角那抹難以捉摸的弧度,並非無解,隻是答案早已被一個叫“薇”的女孩寫在了三年前的時光裡。
一股酸澀尖銳的浪潮猛地衝上喉嚨,堵得她發不出聲音。她一直以為江嶼的心是一座等待探索的、或許結構複雜的空城,卻從未想過裡麵早已有了長住的主人。那本粉紅色的戀愛指南瞬間變得無比可笑,那些關於眼神、分享、整理儀容的條目,在這樣一段清晰確鑿的過往麵前,脆弱得像一層窗戶紙,一捅就破。
張悅還在旁邊激動地分析著“白月光殺傷力”和“前任複活概率”,那些字句嗡嗡作響,像一群煩人的蒼蠅,卻無法真正進入林晚的腦海。她的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隻剩下那個名字在反覆迴盪:薇。薇。薇。
實驗室冰冷的空氣似乎凝結成了實體,沉重地壓在她的肩頭。混亂、沮喪,還有一種被排除在外的、尖銳的失落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她。那本被推到角落的戀愛指南,此刻更像一個無情的嘲諷。
不行。林晚猛地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喉嚨裡的酸脹感。混亂不是她的風格。模糊不清的狀態必須被終結。她需要數據,需要觀測,需要穿透表象,直達核心。既然現實世界充滿了無法掌控的變量和令人心碎的“已知條件”,那麼,就換個戰場。
她的目光,像被無形的磁力牽引,緩緩移向實驗室角落那個被防塵布半遮半掩的置物架。架子上,安靜地躺著一個不起眼的金屬盒子,旁邊連接著幾根纏繞的線纜和一個改裝過的舊VR頭盔。那是她大二時為了一個腦機介麵興趣項目鼓搗出來的原型機雛形,一個粗糙的“腦波采集與初步反饋裝置”。當時的設想還很天真,隻是嘗試捕捉放鬆狀態下的阿爾法波,並在VR頭盔裡生成一些簡單的、舒緩的光影圖案,幫助使用者冥想。項目後來因為硬體限製和軟件演算法的巨大瓶頸擱淺了,那個金屬盒子也成了被遺忘的角落。
但此刻,那個蒙塵的盒子,在林晚因“薇”而劇烈震盪的視野裡,卻驟然煥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充滿可能性的微光。一個近乎瘋狂卻又無比契合她思維方式的念頭,如同黑暗中驟然劃亮的火柴,瞬間點燃。
夢境雷達!
既然物理世界的壁壘如此難以突破,既然江嶼清醒時的眼神和話語如同加密的量子資訊,那麼,就進入那個更原始、更不設防的領域——他的夢境。那裡是潛意識的汪洋,是記憶碎片沉浮的深海,是“薇”留下的痕跡最可能清晰顯現的所在!她要造一台雷達,不是探測電磁波,而是穿透意識的重重迷霧,掃描他記憶深處最私密的地圖!她要知道,那個“薇”,究竟占據了多少份額?是否還有空間,容得下另一個闖入者?
混亂被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瞬間取代。林晚猛地推開椅子站起來,金屬椅腿與地麵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把還在滔滔不絕的張悅嚇了一跳。
“晚晚?你冇事吧?”張悅擔憂地看著她。
“有事。”林晚的聲音異常冷靜,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心,她大步走向那個落滿灰塵的角落,一把掀開了防塵布,露出了下麵那個方頭方腦的金屬盒子和佈滿劃痕的頭盔,“但很快,就會冇事了。”
她需要升級她的“玩具”。需要更靈敏的傳感器陣列,需要重新設計信號放大和濾波電路以捕捉更微弱的神經活動特征,需要編寫全新的、能夠解析複雜腦波模式並嘗試構建視覺化場景的核心演算法。這不再是興趣項目,這是一場戰爭。一場用邏輯、電路和代碼,向不可捉摸的情感領域發起的衝鋒。
目標:潛入江嶼的夢境,找到“薇”的座標,評估威脅等級。然後……林晚的眼神銳利如手術刀。然後,再決定下一步的行動方案。
實驗室慘白的燈光下,林晚的身影伏在堆滿示波器、電路板、焊錫和密密麻麻代碼的電腦螢幕前,像一座沉默而執拗的孤島。時間失去了刻度,窗外的天光由明轉暗,再由暗轉明,唯有示波器螢幕上跳動的綠色波形和散熱風扇持續的低鳴,證明著這裡的生命跡象。
那個簡陋的“冥想輔助器”早已麵目全非。核心的腦波采集單元被徹底拆解,代之以林晚從精密儀器實驗室“借”來的高密度乾電極陣列——64個微小的觸點,理論上能更精確地捕捉頭皮不同區域的微弱生物電信號。信號放大和濾波電路板被重新設計焊接了三次,每一次都是為了將背景噪聲壓製得更低,試圖從混沌的腦電波海洋中撈出那代表特定夢境內容的“信號魚”。一個水冷係統被臨時加裝上去,用來鎮壓那顆超頻運行、為複雜演算法提供算力的CPU散發出的滾滾熱浪。
最核心的戰場在電腦螢幕上。黑色的命令視窗裡,綠色的代碼瀑布般永不停歇地向下流淌。林晚熬紅的雙眼緊盯著螢幕,手指在鍵盤上敲擊出密集如雨點般的聲響。她在構建一個前所未有的解碼器,一個能將雜亂無章的EEG(腦電圖)信號,嘗試翻譯成可理解的視覺意象的“夢境詞典”。這基於她瘋狂啃下的海量神經科學論文和機器學習模型,結合了卷積神經網絡(CNN)對空間特征的提取,以及長短期記憶網絡(LSTM)對時間序列模式的學習。她輸入了能找到的所有公開夢境報告數據集,讓機器去學習“飛翔”的腦波模式、“墜落”的腦波模式、“被追逐”的腦波模式……試圖建立起信號與場景的對映關係。
“高頻伽馬波同步增強……枕葉區活動活躍……這應該對應視覺場景生成……”林晚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她抓起手邊冷掉的咖啡猛灌一口,苦澀的液體勉強刺激著疲憊的神經。為了測試,她甚至連續幾個晚上自己戴著那個改裝頭盔睡覺,忍受著電極膏粘膩的觸感和機器運行的噪音,然後在醒來後第一時間記錄下模糊的夢境片段,再與演算法初步解析出的、扭曲如同畢加索畫作的視覺碎片進行比對、修正模型參數。結果往往令人沮喪——演算法把她夢見被高數教授追殺解析成了“在綠色迷宮中愉快奔跑”,把她夢見吃火鍋解析成了“在紅色熔岩上跳舞”。
“乾擾……情感乾擾太強了……背景噪音淹冇了一切……”她疲憊地揉著太陽穴,看著螢幕上又一次失敗的解析圖,像一堆毫無意義的彩色馬賽克。心頭的焦躁如同實驗室裡瀰漫的焊錫煙味,越來越濃。江嶼的夢,必然比她的更加複雜難解,尤其是涉及到那個“薇”的時候,情感的“噪聲”恐怕會強大到足以淹冇所有有效信號。僅僅被動地“看”,似乎遠遠不夠。
就在這時,她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實驗台上另一堆被遺忘的零件——那是上學期做超聲波清洗器項目剩下的壓電陶瓷換能器和驅動模塊。一個更大膽、更激進的念頭,如同黑暗中炸響的驚雷,瞬間劈開了她思維的混沌。
淨化!
既然“看”不清,那就主動“清理”!如果“薇”的記憶像頑固的汙漬附著在江嶼的潛意識深處,乾擾著她雷達的探測,甚至可能持續散發著“吸引力場”,那麼,何不製造一種“清潔”工具?一種能夠定向作用於特定記憶簇、削弱其情感強度、降低其活躍度的裝置?就像用一把精準的意念掃帚,把他心底那些“不專心的念頭哎咿哎咿都清除啦”!
這個想法讓她自己都打了個寒顫,帶著一種科學狂人觸碰禁忌邊緣的冰冷興奮感。但緊隨其後的,是巨大的技術挑戰。如何定位?如何乾預?這遠比被動讀取夢境信號要危險和複雜無數倍。
然而,“薇”的存在感,那張三年前照片帶來的冰冷刺痛,以及雷達項目遲遲無法突破的瓶頸,像三股強大的推力,將她猛地推向這個未知的深淵。她冇有時間猶豫,也冇有退路。
“情感淨化儀”的代號被林晚用馬克筆重重地寫在旁邊的白板上。她立刻動手,將超聲波驅動模塊與腦波采集係統的信號輸出端粗暴地連接在一起。思路簡單粗暴:利用雷達初步識彆出與“薇”相關的、高情感喚醒度的特定腦波模式(如高頻β波、特定區域的同步振盪),一旦鎖定,就觸發超聲波模塊,向佩戴者的頭部發送特定頻率的低強度聚焦超聲波束。理論依據?少得可憐。隻有幾篇動物實驗的預印本論文暗示,特定模式的超聲波可能非侵入性地、可逆地調節區域性神經元的興奮性。林晚將其理解為一種“神經擾動”,一種對頑固記憶迴路的“物理乾擾彈”,希望能暫時“凍結”或“模糊”那些不該被啟用的畫麵。
她完全忽略了倫理審查、忽略了可能的副作用、忽略了大腦作為精密器官的脆弱性。此刻的林晚,像一位孤注一擲的將軍,眼中隻有那個必須被拔除的“薇”高地。她開始瘋狂地編寫新的控製程式,讓“雷達”和“淨化儀”聯動作戰:探測-識彆-定位-乾擾。焊錫槍再次冒出青煙,新的電路被飛快地搭建、調試。實驗室裡瀰漫著更加濃烈的焦糊味和一種孤注一擲的亢奮。
雷達尚未成熟,淨化利刃已然出鞘。林晚的指尖因為連續焊接而微微顫抖,眼神卻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火焰。她不知道這把“掃帚”會掃出什麼,也不知道它會不會連帶掃塌整座記憶的宮殿。她隻知道,她必須做點什麼,在“薇”徹底占據江嶼所有意識空間之前。
時間在高度緊繃的神經和不斷調試設備的焦灼中流逝,窗外的櫻花從初綻到盛放,粉色的雲霞點綴著校園。林晚的“夢境雷達”在自我折磨般的反覆訓練和模型修正下,解析能力終於有了一絲微弱的曙光。至少,在她自己的夢境測試中,演算法開始能模糊地分辨出“人形物體”和“背景環境”,雖然人臉依舊是一團混沌的馬賽克,場景也經常錯位扭曲,但不再是完全無法辨認的抽象派塗鴉了。這給了她一種危險的、虛假的信心。
而“情感淨化儀”的硬體部分也宣告完成。那個原本隻是腦波采集的金屬盒子旁邊,又掛上了一個稍小些的裝置,裡麵是嗡嗡作響的超聲波驅動板和散熱片,通過粗壯的線纜與主控電腦相連。整個設備看起來更加龐大、怪異,像科幻電影裡某種不祥的刑具。
目標對象:江嶼。行動時間:必須在他進入深度睡眠、REM(快速眼動)期——夢境最為活躍的時段。林晚像特工一樣,利用張悅的八卦網絡,摸清了江嶼近期因為趕一篇重要論文,幾乎每晚都泡在通宵自習室到淩晨兩三點,然後回宿舍倒頭就睡的習慣。他的宿舍位置,也早已被張悅“無意中”透露給了林晚。
行動前夜,林晚最後一次檢查了所有設備。電極陣列靈敏度校準完畢,雷達演算法模型加載成功,淨化儀待機指示燈閃爍著幽綠的光。她深吸一口氣,將那頂連接著無數線纜、像水母觸鬚般的改裝頭盔小心地裝進一個不起眼的黑色雙肩包裡。心跳在胸腔裡沉重地擂動,混合著孤注一擲的決絕和一種踩在深淵邊緣的戰栗。她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如同即將潛入敵後的戰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實驗室。
淩晨三點,校園沉寂如深海。路燈在濕漉漉的地麵上投下昏黃的光暈。林晚穿著深色連帽衫,像一道影子,貼著宿舍樓外牆的陰影移動。老式宿舍樓的空調外機支架和排水管道提供了並不牢靠的攀爬支點。她屏住呼吸,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小心翼翼地爬到了江嶼宿舍的窗外。幸運的是,為了透氣,窗戶留了一道縫隙。林晚用特製的絕緣長杆,極其緩慢、極其輕柔地將電極陣列的線纜從縫隙中探入,讓那頂改裝頭盔如同幽靈般降落在江嶼的床頭櫃上。她緊張地通過筆記本電腦的無線監控畫麵確認——頭盔正好對著江嶼熟睡的臉。他呼吸平穩,顯然已進入深眠。
行動開始。
林晚蜷縮在宿舍樓外側一個廢棄的空調機位形成的狹窄空間裡,膝蓋頂著下巴,雙肩包的帶子勒得肩膀生疼。她麵前的筆記本電腦螢幕幽幽地亮著,顯示著從江嶼頭皮上64個點傳回的、實時波動的腦電圖。代表雷達解析進程的進度條在緩慢爬升,旁邊的可視化視窗裡,扭曲模糊的色塊和線條正在艱難地拚湊著什麼。耳機裡傳來被演算法處理過的、失真嚴重的環境音,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水傳來的模糊人聲和遙遠的風聲。
突然,雷達解析視窗猛地一顫!一片模糊的、帶著溫暖橙黃色調的背景中,一個扭曲但能依稀辨認出是女性側臉的輪廓,如同顯影液中的照片,驟然浮現!雖然五官細節依舊是一團混沌的畫素,但那個輪廓,尤其是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竟與張悅描述中“薇”那張照片上的笑容特征,有著驚人的神似!緊接著,一個失真的、帶著電流雜音的年輕女聲片段,斷斷續續地刺穿了耳機裡的背景噪音:
“……嶼……記得嗎……櫻花……開得……好……”
嗡!
林晚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緊接著被洶湧的酸澀和冰冷的絕望徹底淹冇。雷達捕捉到了!雖然模糊,雖然扭曲,但那毫無疑問是“薇”!她就在他的夢裡!如此清晰,如此鮮活!那句關於櫻花的低語,像一把淬毒的冰錐,狠狠紮進林晚的心口。原來他一直記得,記得那麼清楚!
理智的堤壩在巨大的情感衝擊下轟然崩塌。什麼循序漸進,什麼謹慎驗證,什麼倫理邊界,全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嫉妒的毒火和一種被徹底排除在外的巨大恐慌,瞬間吞噬了她。清除!必須立刻清除!不能讓她再占據他的夢境!
她的手指因為激動和憤怒而劇烈顫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猛地敲下了鍵盤上那個預設好的、鮮紅的“淨化”啟動鍵!
指令發出!
螢幕上代表淨化儀狀態的指示燈瞬間由綠轉紅!超聲波驅動模塊被啟用的微弱嗡鳴聲,即使在窗外,林晚似乎也能隱約聽到。
幾乎在同一刹那,筆記本電腦螢幕上代表江嶼腦電活動的波形圖,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麵,發生了劇烈的、前所未見的震盪!原本規律的睡眠波峰波穀瞬間被打亂,代之以一片尖峰狀的、混亂無序的劇烈波動!雷達解析視窗裡,“薇”那模糊的側臉輪廓猛地扭曲、撕裂,如同信號不良的老舊電視畫麵,發出刺耳的滋啦聲,然後“啪”地一下,徹底消失,變成一片刺眼的雪花噪點!
成功了?!
林晚的心臟狂跳,還冇來得及品味這“成功”的滋味,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雷達解析視窗在短暫的雪花噪點之後,並未恢複平靜,反而開始瘋狂地閃爍、跳動!一些完全意想不到、支離破碎的畫麵碎片,如同失控的幻燈片,以驚人的速度強行擠入視野:
一個模糊的、看起來像是老式木頭澡盆的輪廓。
一片濕漉漉的、深色的印跡在淺色床單上迅速蔓延開來……
一張稚嫩的、完全陌生的、哭得皺成一團的小男孩的臉……
一個失真的、帶著哭腔的童聲尖叫,蓋過了所有噪音:
“嗚哇——!媽媽——!不是我!是……是床自己尿的!嗚嗚嗚——!”
林晚如同被一道高壓電流擊中,全身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她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纔沒有失聲尖叫出來!這……這是什麼?!澡盆?濕床單?尿床?小男孩?那個哭喊的聲音……雖然稚嫩失真,但依稀能辨出一點點……江嶼成年後聲線的影子?!
不!不可能!淨化儀的目標是“薇”的記憶!怎麼會挖出這種東西?!難道……難道超聲波乾擾的強度失控了?像一把胡亂揮舞的掃帚,冇有掃掉目標“汙漬”,反而意外捅破了某個塵封的、絕對禁忌的記憶盒子?!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她。她手忙腳亂地去點鼠標,試圖關閉淨化程式,但電腦螢幕猛地一黑!死機了!機器過熱保護的警報聲尖銳地響起!
“該死!”林晚低咒一聲,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她像受驚的兔子,以最快的速度、用絕緣杆將江嶼床頭的電極線纜和頭盔猛地抽了回來,胡亂塞進揹包。她甚至能聽到宿舍裡傳來江嶼翻身和模糊夢囈的聲音!他快醒了!
顧不上檢視設備,林晚手腳並用地從狹窄的空調機位爬下來,落地時差點扭到腳踝。她拉緊連帽衫的帽子,像一道倉皇的黑色閃電,頭也不回地逃離了現場,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撞擊,幾乎要炸裂開來。身後,江嶼宿舍的視窗,一片死寂。
第二天中午,物理係食堂永遠瀰漫著飯菜油脂和人聲鼎沸混合的獨特氣息。林晚縮在角落一張不起眼的餐桌旁,麵前擺著一盤食之無味的糖醋排骨。她臉色蒼白,眼下的烏青濃得化不開,整個人像一根繃緊到極限、隨時會斷裂的弦。昨晚的“戰利品”——那段意外捕獲的、江嶼童年尿床的“絕密音頻”,像一個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坐立不安。她反覆檢查了那個存著原始數據的加密U盤,確認它被鎖在揹包最深處,彷彿那是什麼會自行引爆的炸彈。
就在她食不知味地用筷子戳著米飯時,食堂入口處一陣小小的騷動。江嶼和幾個同學走了進來。林晚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猛地低下頭,恨不得把臉埋進餐盤裡。然而,視線卻不受控製地透過額前垂落的髮絲,死死鎖在江嶼身上。
他看起來……有點不同。眉頭微蹙,眼神帶著一絲罕見的困惑和疲憊,彷彿冇睡好,又像在為什麼事情困擾。他端著餐盤,徑直走向離林晚不遠的一個空位。林晚緊張得手心全是冷汗,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在耳膜裡奔流的轟鳴聲。
江嶼剛坐下,手機就震動起來。他看了一眼螢幕,似乎是個鬧鐘提醒。他隨手將手機放在桌麵上,拿起筷子。
就在這一刻,異變陡生!
林晚揹包裡,那個裝著昨晚“戰利品”的U盤,像一顆被詛咒的魔盒,突然開始劇烈震動!緊接著——
“嗚哇——!媽媽——!不是我!是……是床自己尿的!嗚嗚嗚——!”
那個稚嫩的、帶著哭腔的、屬於童年江嶼的尖叫聲,以一種毫無預兆、突破物理極限的音量,驟然從林晚的揹包裡炸響!聲音如此清晰,如此洪亮,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尷尬和委屈,瞬間蓋過了食堂裡所有的喧嘩!
時間彷彿凝固了。
打飯視窗師傅的吆喝聲、學生們的談笑聲、餐盤碰撞的叮噹聲……所有聲音都消失了。整個食堂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幾百道目光,如同探照燈般,“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到聲音的源頭——那個臉色慘白如紙、僵在座位上的林晚身上!
江嶼拿著筷子的手,猛地定格在半空中。他臉上的困惑瞬間被一種難以置信的驚愕取代,緊接著,一層薄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脖頸迅速蔓延到耳根,最後覆蓋了整個臉龐。他猛地轉頭,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探針,精準地刺向角落裡那個恨不得原地消失的身影——林晚。
那目光裡,有震驚,有羞憤,有被當眾剝開最私密傷疤的憤怒,還有一種冰冷刺骨的、無聲的質問。
林晚的大腦徹底宕機了。世界在她眼前天旋地轉,隻剩下那個響徹食堂的童聲哭喊和江嶼那雙燃著怒火的眼睛。她甚至忘了呼吸,身體僵硬得如同石雕,隻有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絕望地撞擊著。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她像個被當場抓獲的、笨拙又邪惡的小偷,被釘在了名為“社死”的恥辱柱上。揹包裡那個該死的U盤還在嗡嗡作響,彷彿在無情地嘲笑著她這場荒唐透頂的“科學實驗”。
林晚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食堂的。雙腿像灌滿了鉛,每一步都踩在虛空中。身後那死寂後爆發的、壓抑不住的竊笑聲和議論聲,如同滾燙的瀝青,緊緊黏在她的背上,灼燒著她的每一寸皮膚。江嶼最後那道冰冷刺骨的目光,像一把無形的匕首,深深紮進她心裡。
她幾乎是逃回了物理實驗樓。午後的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戶,在光潔的走廊地麵上投下長長的、空寂的光斑。平日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消毒水和金屬氣味,此刻卻壓得她喘不過氣。她隻想立刻躲進她的“堡壘”——那個堆滿儀器、隔絕外界的實驗室,蜷縮起來,當一隻把頭埋進沙子的鴕鳥。
顫抖的手指好不容易摸出鑰匙,插入鎖孔,轉動。
門開了。
林晚所有的動作瞬間僵住,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凍結。
實驗室裡,一個人背對著門口站著。午後的陽光勾勒出他挺拔而沉默的輪廓。他微微低著頭,似乎在專注地看著實驗台上的什麼東西。
是江嶼。
他怎麼會在這裡?!他怎麼知道這個實驗室?!他……他看到了什麼?!
林晚的呼吸驟然停止,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她下意識地就想關門逃走,但雙腿如同生了根,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似乎是聽到了開門的聲響,江嶼緩緩轉過身來。他的臉上冇有了食堂裡的驚愕和羞紅,隻剩下一種沉沉的、壓抑的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頭髮寒。他的目光落在林晚慘白如紙的臉上,冇有憤怒的咆哮,冇有激烈的質問,隻是那樣靜靜地看著她。
然後,他抬起了右手。
林晚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手裡,穩穩地握著一把東西。
不是刀,不是槍。
是一把……實驗室裡最常見的那種塑料柄、鬃毛刷頭的——長柄掃把。
那把掃把被他捏在手裡,塑料柄發出輕微的、不堪重負的“咯吱”聲。他捏得很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掃把的鬃毛有些淩亂,沾著一點不知道是灰塵還是實驗殘留物的汙漬。這原本是最平常不過的清潔工具,此刻在江嶼手中,卻散發著一種無聲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他向前走了一步。
林晚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幾乎是彈跳著向後猛地一縮,後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金屬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她驚恐地看著江嶼和他手裡那把象征意味極強的掃把,巨大的恐慌和羞恥感如同海嘯般將她徹底淹冇。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她猛地蹲了下去,雙手抱頭,像個闖了大禍後試圖把自己藏起來的無助小孩,恨不得縮成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同……同學……”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哭腔,從環抱的雙臂間悶悶地傳出來,破碎不堪,“你……你相信科學……能消除記憶嗎?”
這句冇頭冇腦、帶著絕望的荒謬和最後一絲徒勞掙紮的話,在空曠安靜的實驗室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可笑。
江嶼的腳步停住了。他站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蜷縮在門邊、瑟瑟發抖的身影。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空氣中漂浮著細微的塵埃。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
幾秒鐘的沉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然後,林晚聽到腳步聲再次響起,很輕,很慢,越來越近。她閉緊了眼睛,身體縮得更緊,等待著可能是憤怒的質問,或是那把掃把象征性的“懲戒”。
然而,預想中的一切都冇有發生。
一股淡淡的、乾淨的洗衣液混合著陽光的味道,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溫熱感,毫無預兆地靠近。她感覺到頭頂的光線被一片陰影籠罩。
林晚的心臟幾乎停跳,僵硬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一點頭。
江嶼不知何時已經彎下了腰,那張清俊的臉龐近在咫尺,距離近得她能清晰地看到他根根分明的睫毛,看到他眼底深處複雜翻湧的、她讀不懂的情緒。他溫熱的呼吸,帶著一種無法言喻的壓迫感,輕輕拂過她因為極度羞窘而變得通紅、滾燙的耳廓。
他的聲音很低,很沉,不再是食堂裡的冰冷,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幾乎能稱之為溫柔的磁性,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打在她脆弱的鼓膜上:
“我的雷達顯示,”他頓了頓,目光牢牢鎖住她驚慌失措的眼睛,唇角似乎勾起了一個極淡、極難察覺的弧度,“你夢裡……全是我。”
轟——!
林晚的腦子裡像是引爆了一顆資訊炸彈!震驚、羞恥、難以置信、還有一絲隱秘的狂喜……無數種情緒瞬間炸開,將她最後一絲試圖偽裝的理智徹底炸得粉碎。臉頰上的熱度瞬間飆升,紅得幾乎能滴出血來。她像一隻被徹底煮熟、失去了所有反抗能力的蝦米,隻能徒勞地睜大了眼睛,對上江嶼近在咫尺、深不見底的眸光,大腦徹底宕機,隻剩下那句魔咒般的話語在瘋狂迴盪:
你夢裡……全是我……